“我要你们,从今天起,没有后顾之忧!”
“你们的家人,就是我的家人!”
“现在,你们,只需要,把你们的全部本事,都给我,用在这块板子上!”
“出了成果,我给你们庆功。出了问题,我,苏云,给你们兜着!”
……
当天晚上,罗永年没有回宿舍。
他一个人,跑到了几十里外的县邮电局。
在昏暗的灯光下,他戴上老花镜,用那双拿了一辈子电烙铁、此刻却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一样的手,颤颤巍巍地,填写着一张汇款单。
他给远在西安的老伴,汇去了一千块。
又给远在BJ的孙女,汇去了五百块。
在附言那一栏,他想写很多很多话,想告诉她们,自己在这里很好,老板很看重自己,自己正在做一个,能改变国家命运的大事……
可千言万语,到了笔尖,最终,只化作了七个字。
他一笔一划,郑重地,写下:
“勿念。一切安好。有希望。”
那座由两万块现金堆成的“钱山”,像一针最猛烈的强心剂,瞬间击穿了笼罩在“画笔”实验室上空那层压抑的、令人窒的息的低气压。
人心,是最现实的东西。
当“为国造眼睛”的宏大理想,与“给母亲换带暖气的房子”、“给孙女买钢琴”这些最朴素、最滚烫的人间烟火,紧密地捆绑在一起时,它所爆发出的能量,是惊人的。
实验室里,重新响起了争吵声。
王选和赫尔曼,又开始为了一个算法的实现路径,拍着桌子,用英语夹杂着德语,互相问候对方的祖宗。
罗永年,则像一头重新被注入了生命力的老狮王,带着他的那群年轻学徒,没日没夜地,扑在那台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MKIII主板上,用电烙铁和示波器,进行着一场近乎“自残式”的攻关。
他不再抱怨钢材不好,不再抱怨德国佬是魔鬼。
他只是沉默地,将那股憋了半辈子的劲,全部倾注在了那一块块冰冷的芯片和电路板上。
苏云很满意这种变化。
但他知道,光有“钱”和“劲”,还不够。
这群天才,就像一堆最顶级的、干燥的木柴,需要一把火,一把能让他们,看到“未来”、看到“希望”、看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究竟有多么伟大”的火,才能真正地,熊熊燃烧起来。
而这把火,远在万里之外的斯德哥尔摩,已经准备好了。
他找到了卡特琳娜。
彼时,这位瑞典女记者,正坐在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对着一台老式的英文打字机,逐字逐句地,翻译着她那篇关于“希望小学”的深度报道。
湘西的阳光,透过那扇蒙着一层薄薄灰尘的窗户,洒在她那头金色的长发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近乎圣洁的光晕里。
“卡特琳娜,”苏云靠在门框上,没有进去,“是时候,请你父亲,来看一出‘好戏’了。”
卡特琳娜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
“好戏?”
“对,”苏云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一出……关于‘盗火者’的好戏。”
他将自己的计划,全盘托出。
不是一场正式的、官方的参观。
而是一次私人的、学术性的、充满了“意外”和“巧合”的“探访”。
“我不需要你,或者你的父亲,为我们说任何一句好话。”苏云看着她,眼神,前所未有的认真,“我只需要你们,把他看到的、最真实的东西,用他的影响力,传递给一个,他认为‘应该知道这件事’的人。”
“谁?”卡特琳娜问。
苏云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一个能让我们的‘消防车’,一路绿灯的人。”
……
半个月后。
一辆挂着“外事接待”牌子的丰田考斯特,颠簸在前往大庸县的、坑坑洼洼的国道上。
车里,坐着的就是那个刚刚结束了在BJ的官方会谈,特意“绕道”前来的“北欧及西德电子工业技术联合考察团”。
带队的,正是卡特琳娜的父亲,瑞典皇家理工学院的终身教授,在欧洲电子工程学界享有盛誉的——奥古斯特·林德伯格。
这是一个典型的北欧老派学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灰色法兰绒西装,眼神,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略带挑剔的锐利。
同行的,还有来自西门子和博世公司的几位高级工程师。
此刻,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混合着好奇与优越感的神情。
在他们看来,这次所谓的“探访”,更像是一次前往某个“前工业时代部落”的猎奇之旅。
他们无法想象,在这样一个连公路都修不平的国家,在一个连稳定供电都无法保证的山沟里,能诞生出什么,值得他们“考察”的“电子工业技术”。
“奥古斯特,你真的认为,我们有必要,在这里浪费两天的时间吗?”一个来自西门子的、名叫汉斯的工程师,看着窗外那飞速倒退的、贫瘠的农田,低声用德语抱怨道,“我听说,他们甚至,还在使用你们德国在二战前生产的机床。”
“汉斯,保持耐心。”林德伯格教授的目光,一直落在窗外,那双阅尽了无数尖端科技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与其他人不同的、探寻的意味,“我女儿在电报里告诉我,这里,有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当这辆丰田考斯特,最终停在那个由废弃罐头厂改造的、“画笔”实验室门口时,车上所有德国工程师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果然如此”的、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没有欢迎的横幅。
没有鲜花和掌声。
只有一个挂在锈迹斑斑的大铁门上的、用油漆草草写就的木牌——“画笔”。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被雨水浸泡过的、红砖墙散发出的、淡淡的土腥味。
一切,都像他们想象中的那样,简陋,落后,充满了第三世界国家特有的那种、心有余而力不足的“凑合感”。
苏云和向光明书记,亲自在门口迎接。
简单的握手寒暄后,苏云便带着这群“尊贵的客人”,直接,走进了那栋二层小楼。
没有安排任何“工作汇报”或者“成果展示”。
他就像一个带领朋友参观自己“秘密基地”的少年,随意地,推开了那一间间,正在进行着“战争”的“作战室”。
他推开的第一扇门,是罗永年的硬件解析室。
一股浓烈的、焊锡融化后的松香味,扑面而来。
只见那个倔强的中国老头,正戴着一副镜片比啤酒瓶底还厚的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把尖嘴电烙铁,在一块被拆解得只剩下骨架的MKIII主板上,进行着一种近乎“微雕”般的操作。
他的身边,围着一群年轻的中国学徒。
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连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老头那双稳如磐石的手,和那个在放大镜下,被处理得比头发丝还细的焊点。
墙上,贴满了各种手绘的、密密麻麻的电路走线图,那画风,复杂而又充满了某种原始的、暴力的美感,像一幅幅出自某个疯狂艺术家之手的、后现代工业壁画。
汉斯工程师下意识地,走上前,看了一眼那张图纸。
只一眼,他脸上的那丝优越感,便瞬间凝固了。
“……我的上帝,”他失声低语,“他们……他们在用手,来画PCB板的布线图?!”
苏云没有解释。
他带着众人,又推开了第二扇门。
门里,传来了激烈的争吵声。
那个来自科大的“天才少年”王选,正指着一台示波器屏幕上那不断跳动的绿色波形,用一口流利但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对着满头大汗的德国专家赫尔曼,咆哮着:
“不!绝对不行!你的算法太冗余了!它至少浪费了百分之二十的时钟周期!我们必须用位运算!只能用位运算!”
赫尔曼则涨红了脸,用德语夹杂着英语,绝望地辩解着:“但这样更安全!孩子!这是西门子的底层驱动!你如果搞乱了,整个系统都会崩溃!”
这场争吵,在考察团的众人听来,无异于一场“天方夜谭”。
一个来自落后中国的、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在“指点”一个经验丰富的德国工程师,如何去优化一套来自西门子的、成熟的底层驱动算法?
这简直,就像一个刚学会骑自行车的孩子,在教训一个F1赛车手,说他的过弯路线不够优美一样,荒诞,而又充满了某种……令人不安的冲击力。
林德伯格教授的眉头,已经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那场争吵,而是径直,走到了这栋小楼的“心脏”——严援朝的总指挥室。
门,是虚掩着的。
他轻轻推开,看到的,是那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的、瘦削的中国男人,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一块巨大的黑板前。
他手里,没有拿粉笔,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满黑板的、如同星辰轨迹般复杂的公式和代码,像一尊陷入了沉思的雕像。
黑板的正上方,用毛笔,写着四个苍劲有力的、充满了血性的汉字——
“向我开炮!”
林德伯格教授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一言不发地,在门口,站了足足有五分钟。
那五分钟里,房间里,只有墙上那台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缓慢而又坚定的走动声。
终于,严援朝,像是从一场深度的冥想中醒来。
他转过身,看到了门口的众人,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棋逢对手的、灼热的光芒。
他没有说任何客套话,而是直接,用一种略带沙哑的、却又无比清晰的英语,开口问道:
“林德伯格教授,对吗?我有一个关于冯·诺依曼结构在并行图像处理方面局限性的问题,我已经想了三天了。”
这个问题,像一枚精准的、穿甲弹,瞬间,击穿了林德伯格教授那颗古井无波的、学者的心脏。
他脸上的那丝礼貌的、疏离的表情,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了同类的、难以抑制的兴奋和……震撼。
他快步走进房间,也忘了自己“考察团团长”的身份,直接拿起粉笔,在那块黑板上,飞快地,画下了一个复杂的逻辑门模型。
“有趣的问题!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使用带有专用图形处理流水线的哈佛结构?”
门外,汉斯等几位德国工程师,和向光明书记,已经完全看傻了。
他们看着那两个不属于同一个国家、不属于同一个时代、甚至语言都带着各自浓重口音的男人,在那块小小的黑板前,用他们完全听不懂的“语言”,进行着一场神仙打架般的、激烈的“对话”。
粉笔灰,在空气中飞扬。
那场景,荒诞,而又神圣。
像两个绝世的剑客,在紫禁之巅,相逢恨晚。
苏云没有去打扰那场“论剑”。
他只是将一直站在旁边、同样被震撼得说不出话来的卡特琳娜,带到了窗边。
他指着窗外,那片正在落日余晖中,紧张施工的玩具厂工地。
工地上,那些刚刚才放工的、年轻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地,笑着,闹着,推着自行车,走向食堂,走向他们那简陋的集体宿舍。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贫穷年代特有的、质朴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满足和希望。
“看到了吗?”苏云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林德伯格教授,被他身后那场惊心动魄的学术论战所震撼。
他问苏云:“他们……为什么这么拼命?”
苏云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将教授,也带到了窗边,指着远处工地上,那些刚刚结束了一天劳作的、脸上带着疲惫却又充满了笑容的年轻工人。
“教授,”苏云的声音,平静,而又深邃,“在中国,我们有一个古老的神话,叫‘夸父追日’。有一个巨人,为了给他的族人带来光明和温暖,不停地,追逐着太阳,直到最后,耗尽了自己所有的生命,倒了下去。”
他转过头,看着林德伯格教授那双充满智慧的、蓝色的眼睛。
“他们,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为了名誉。”
“他们,就是这个时代的‘夸父’。他们追的,是那轮已经把我们这个国家,远远甩在身后的、名为‘第三次工业革命’的太阳。”
……
一个星期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