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因为激动而脸颊微红的异国姑娘,心里那点作为一个正常男人的欣赏,让他嘴角的弧度也变得更真实了一些。
他主动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用英语说道:
“不过,在采访之前,我建议你,也是邀请你,先去看看,故事开始的地方。”
他侧过身,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尽头的窗户。
窗外,是连绵起伏、如巨兽般蛰伏在夜色中的莽莽群山。
“明天一早,我的团队会上山。如果你和你的……朋友,不介意泥泞和危险的话。”
清晨六点。
招待所院子里,两辆解放牌卡车像是得了哮喘的老牛,排气管里突突突地往外喷着黑烟。那股子没完全燃烧的柴油味,呛得人直咳嗽。
剧组的汉子们没人抱怨,只是沉默地把沉重的灯光箱、脚架往车斗里扔。
卡特琳娜扎起了高马尾,脚蹬一双在当时看来极其专业的登山靴,站在车旁。
她没坐过这种“敞篷车”,眼里有点跃跃欲试的兴奋。
昨晚苏云那个关于“海洋”的比喻,让她一夜没睡踏实。她太想去看看,这帮中国人到底在什么样的海里游泳。
理查德·阿什顿则全副武装。
一身昂贵的Gore-Tex冲锋衣,两根碳纤维登山杖,脸上架着雷朋墨镜。
这一身行头放在阿尔卑斯山很合适,但放在这全是泥巴的湘西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God.”
理查德看着那个满是锈迹、还得靠人拉一把才能爬上去的后车斗,眉头锁死。
“卡特琳娜,我再次建议,我们可以花钱请那个苏先生下山。”他压低声音,“而不是把自己塞进这个移动的铁皮棺材里。”
“如果你想看狮子,就得进草原。”
卡特琳娜没理会他的抱怨,学着剧组场工的样子,拽着车栏杆,手脚利索地翻了上去。
车厢角落里,苏云正蹲在那儿跟杨洁看分镜图。
见卡特琳娜上来,苏云有些意外,随即点了点头,挪了挪屁股,给她腾出块相对干净的地方。
没客套,也没多话。
等理查德在众人的拖拽下,一脸生无可恋地爬上来后,卡车发出一声怒吼,哐当一声冲出了院子。
……
山路尽头,才是真正的考验。
那是条被雨水泡软了的羊肠道,一边是湿滑的岩壁,一边是云雾缭绕的深渊。
理查德看了一眼脚下,脸瞬间白了。
“这……这就是路?”
他用登山杖戳了戳那块松动的石头,声音都在抖,“这根本不符合安全规范!你们这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没人理他。
剧组的人早就习惯了。摄像背着几十斤的机器,灯光扛着灯腿,像一队沉默的蚂蚁,低着头,一步一个脚印地往上挪。
苏云走到卡特琳娜身边,递给她一根削尖了的竹棍。
“拿着。”
他用中文说了一句,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脚下,“踩着我的脚印走。别往下看。”
卡特琳娜接过还带着苏云体温的竹棍,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她没觉得害怕,反而有种莫名的心安。
上山的路很难走。
昨夜刚下过雨,红泥地像抹了油。
在一个回头弯处,卡特琳娜脚下的登山靴虽然防滑,但架不住泥土松软。
“啊!”
泥土塌陷,她惊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悬崖外侧歪去。
跟在后面的理查德吓得一声惨叫,本能地往后缩,手里的登山杖当啷掉了一根。
就在这时。
走在前面的苏云,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
他猛地回身,没用手去拉,而是直接伸出左臂,像铁钳一样死死箍住了卡特琳娜的腰,借着腰腹的力量,硬生生把她往怀里一带!
“砰”的一声。
两人撞在了一起。
没有慢动作,也没有眼神拉丝。
只有冲撞带来的闷响,和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卡特琳娜惊魂未定,鼻子里满是苏云身上那股混杂着烟草味和皂角的味道。
很真实。
“站稳。”
苏云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冷静得甚至有点冷酷。
确认她重心找回后,苏云立刻松手,退开半步。他的手很规矩,没有半分逾越。
“这路欺生。”苏云看了看她发白的脸,“重心放低。”
说完,他转身继续走,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扶了一把椅子。
卡特琳娜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狂跳。
她看着苏云那个沾着泥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还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理查德。
那一刻,高下立判。
……
爬上山顶,视野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此时,洞口已经被改造成了片场。几十盏大功率碘钨灯把阴森的洞穴照得通亮,干冰制造的白烟在地上翻滚。
这就是“白骨洞”。
“各部门就位!白骨夫人第一场!”
杨洁导演举着大喇叭,嗓子已经哑得像破锣,但精气神足得吓人。
卡特琳娜一眼就看见了那个女人。
杨春霞。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黑金宫装,正坐在那把并不舒适的“王座”上补妆。
她的表情很淡,甚至透着股冷意,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不用演就已经有了。
苏云领着两人走到角落。
“那是杨春霞老师。”苏云用那口流利的“译制腔”中文介绍道,“京剧名角。她在演白骨精。”
“白骨精?”卡特琳娜看着杨春霞,“她看起来不像妖精,像个女王。”
“你看得很准。”
苏云笑了,“这也是剧组内部最大的分歧。杨老师想演出一个悲剧色彩的女王,但杨导需要一个纯粹的反派。”
“争论?”
还没缓过劲的理查德终于插上了嘴,“这太低效了。在好莱坞,制片人说了算。有争论的时间,足够拍十个镜头了。”
苏云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所以好莱坞在做罐头,我们在做雕塑。罐头要快,雕塑得磨。”
“预备——开始!”
场记打板。
镜头里,杨春霞动了。
她缓缓抬起眼皮。
那一瞬间,卡特琳娜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度。
那种冷,不是靠干冰,是靠眼神。
那种眼神里有恨,有怨,还有一种身居高位却众叛亲离的孤绝。
她一挥袖,一转身,戏曲身段化在表演里,美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好!咔!”
杨洁喊了一声,“春霞!这个眼神太对了!”
现场掌声雷动。
杨春霞走出镜头,脸上那股狠劲瞬间卸去,又变回了那个淡淡的、带着点疏离感的京剧名角。
卡特琳娜看呆了。
她看看那些扛着几百斤器材在泥地里打滚的场工,看看那个为了一个眼神跟导演争得面红耳赤的演员,再看看那个为了这几秒钟镜头不惜把家底都掏出来的杨洁。
她突然懂了。
“林德伯格小姐。”
苏云点了根烟,站在光影交界处,“这就是我们的工作。原始,笨拙,甚至有点狼狈。”
“但这里头,有活气。”
卡特琳娜转过头。
溶洞幽暗的灯光打在苏云脸上,他的轮廓像刀刻的一样。
“苏先生。”卡特琳娜深吸一口气,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敬意。
“我想……这比神话故事,更像个神话。”
第125章 何为专业;人命为天【日两万完成求月票】
“咔!”
杨洁嗓子都劈了,喊了声“过了”。
整个白骨洞像是泄了气的皮球,原本紧绷的气氛瞬间松弛。
汉子们一个个毫无形象地瘫坐在潮湿的地上,拧开军用水壶仰脖就灌。
开饭。
后勤组从山下背上来的。没有热菜热饭,一人一个芭蕉叶包着的饭团。
卡特琳娜接过一个。
入手温吞吞的,带着股油腻感。她剥开叶子,里面的糯米饭混着腊肉丁,油已经凝固成了白色的膏状。
她没犹豫,学着旁边场工的样子,直接上手抓着咬了一口。
米很硬,有点硌牙。腊肉很咸,还有股特殊的烟熏味。
不好吃。但那种粗糙的口感顺着喉咙下去,胃里莫名有种踏实感。
旁边,理查德的脸真的绿了。
他两根手指捏着那个油乎乎的饭团,像捏着个未爆的地雷。
“Jesus.”(天哪。)
他压低声音,“卡特琳娜,你确定这东西符合卫生标准?这种冷掉的动物油脂……简直就是细菌的温床。”
他像做贼一样,从冲锋衣内侧口袋掏出两根锡纸包着的能量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