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足沉默了一分钟。
原本嘈杂的会议室,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中,一点点冷了下来,直到针落可闻。
“人都到齐了。”
苏云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今天开这个会,不为别的,就为了三件事。”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那是食指。
“第一,什么是专业?”
他看向道具组和服装组那几个人,“听说你们觉得,没有进口材料,就做不出好东西。是吗?”
那几个人被他看得有些发毛,支支吾吾不敢对视。
苏云冷笑一声,从李成儒手里拿过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叠照片,甩在桌子上。
“看清楚了。这是我在好莱坞拍的。卡梅隆的特效工作室,就在一个漏风的破车库里。他们做《终结者》的机器人模型,用的是垃圾场捡来的废铜烂铁。”
“这是我在日本拍的。东映动画的画师,十几个人挤在一间没空调的屋子里,光着膀子画,画出来的东西全世界抢着要。”
“专业,不是看你用多贵的料子,而是看你有没有把一堆破烂变成宝贝的本事!”
“从今天起,服装道具预算减半。谁做不出来,立刻卷铺盖走人!我从香港请更专业的团队过来,不差那张机票钱!”
那几个负责人的脸色瞬间惨白,冷汗顺着鬓角流了下来。
苏云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什么是演员?”
他的目光,像鹰一样落在了那几个心思活络的年轻演员身上,“听说有人觉得咱们剧组庙小,想往高处走?”
“可以。”
苏云点点头,语气却森然如铁,“门在那边,随时可以走。违约金我一分不要。”
“但是,你今天只要跨出这个门,以后全中国,不管是电影厂还是电视台,只要是我苏云投拍的戏,你连个演尸体的机会都不会有。”
“我苏云的剧组,不养三心二意的人。想当明星,别处有的是机会。想当艺术家,就给老子把心收回来,踏踏实实琢磨戏!”
那几个年轻演员吓得浑身一抖,头低得恨不得埋进裤裆里,大气都不敢喘。
苏云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咱们到底在拍什么?”
这一次,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包括六小龄童、马德华这些主演。眼神里的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狂热。
“有人觉得,这不就是个电视剧吗?差不多得了。有人觉得,反正有钱了,慢慢拍呗,不着急。”
“我告诉你们,你们拍的不是电视剧,是‘图腾’!是中国几代人心里那个独一无二的梦!”
“这个梦,要是砸在咱们手里,咱们就是历史的罪人!”
他霍然起身,走到会议室最前方的黑板前,拿起粉笔,“唰唰唰”几下,在上面勾勒出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
“从今天起,剧组改变拍摄计划。”
“我们不待在BJ的大棚里了。”
“我们要走出去!”
粉笔头在黑板上用力划过,留下一条曲折而波澜壮阔的路线。
“我们要去张家界,拍花果山的水帘洞;我们要去九寨沟,拍盘丝洞的碧水;我们要去吐鲁番,拍火焰山的烈焰;我们要去长白山,拍天池的雪景!”
“我们要用两年,甚至三年的时间,用脚丈量这片土地,走遍中国的名山大川!”
“这不叫拍戏,这叫——取经!”
苏云猛地转过身,看着台下已经完全被镇住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极具煽动性的力量:
“我给你们全国最高的片酬,最好的设备,最长的创作时间!”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你们给我拿出一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西游记》!”
“这个活儿,苦!累!甚至可能几年回不了家,还要冒着生命危险!”
“现在,有谁不愿意干的,可以站出来。”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看着黑板上那条路线图,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眼中燃烧的火焰。
之前那些关于钱、关于名、关于跳槽的小心思,在此刻,显得那么可笑和渺小。
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和荣誉感,像电流一样击中了每一个人。
“我干!”
人群中,一个声音突然吼了出来。
是“猪八戒”马德华,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苏顾问!我老马这条命,就交给你了!”
“我也干!”
“算我一个!哪怕爬也要爬完全程!”
一时间,群情激奋,整个会议室都沸腾了。
那些之前还在抱怨的、动摇的,此刻都像是被注入了灵魂,恨不得立刻就背上行囊出发。
杨洁看着这一幕,眼眶湿润了。
她知道,苏云这三板斧下去,这个剧组的“魂”,又回来了。
而且,比以前更硬,更纯粹。
……
会议结束后,苏云的办公室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道具组长红着脸来道歉,保证三个月内拿出最逼真的妖精面具,哪怕用泥巴捏。
服装组长立下军令状,说要去贵州学蜡染,做出最有质感的袈裟。
演员们更是人手一本原著,开始玩命地啃,连吃饭都在背词。
苏云把这些具体事务都丢给了杨洁和李成儒。
他坐在办公室里,正和朱琳通着电话。
电话是朱琳打来的,问他这边情况怎么样。
“还行,刚开完动员大会。”苏云靠在椅子上,语气轻松了许多。
“都解决了?”
“差不多吧。一群精力旺盛的猴子,不给他们找点难事干,就得自己闹腾。”
两人聊着天,说的都是些剧组的趣事,语气轻松得像是一对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突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黄一鹤导演火急火燎地闯了进来,手里还挥着一封电报。
“小苏!香港那边来的!急电!”
苏云跟朱琳说了声“先挂了”,便接过电报。
电报是王晶发来的,字里行间充满了火药味。
【苏生:新艺城《最佳拍档》票房破三千万,麦嘉公然在报纸上叫嚣,称‘鬼片上不了台面’,‘暑期档之后再无东方’。全港媒体都在看我们笑话。下一步,如何反击?——王晶急。】
《倩女幽魂》的票房虽然爆了,但终究没干过《最佳拍档》这种老少皆宜的合家欢霸主。
新艺城这是赢了票房,还要来诛心。
苏云看着电报,笑了。
那是一种看着小孩在大人面前耍大刀的无奈笑容。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手腕一抖,精准地扔进了垃圾桶。
反击?
为什么要反击?
当你的格局已经放在“攀五岳渡三江”的时候,还会回头跟山脚下抢地盘的小混混斗气吗?
“黄导。”
苏云连回电报的兴趣都没有,直接拿起桌上的全国地图,
“帮我个忙,跟铁道部联系一下。”
“我要一节专列车厢。”
“告诉香港那边,我没空理他们。”
苏云的手指重重地按在地图上那个名为“张家界”的点上,眼中闪烁着征服者的光芒:
“咱们《西游记》剧组……出征了。”
一列被漆成深绿色的蒸汽火车,呼啸着驶离了江汉平原最后的边缘。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节拍。
窗外的景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剧烈的变化。
一望无际的平整稻田、白墙黑瓦的村落、笔直的电线杆……这些属于文明世界的秩序感,正在被迅速吞噬。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逼仄的视野,是刀削斧凿般的悬崖峭壁,是深不见底、缭绕着白色雾气的幽深峡谷。
火车仿佛一头钻进了一幅泼墨山水画里,连光线都变得昏暗、潮湿起来。
“四万!碰!”
软卧车厢的“会议室”里,麻将碰撞的清脆声响,成了这趟漫长旅途中唯一的消遣。
苏云穿着一件舒服的白衬衫,嘴里叼着烟,慢悠悠地摸着牌。
他对面的杨洁导演显然也乐得清闲,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牌面。
左右手分别是摄像师王崇秋和“后勤大总管”李成儒。
“我说苏顾问,您这牌风也太刁了点吧?”
李成儒把一张“九条”甩出去,一脸的生无可恋,“从BJ出来这一天一夜,您是一家烤三家,我们那点可怜的出差补助,快被您一个人赢光了。”
“少废话,给钱。”
苏云懒洋洋地推倒面前的牌——清一色的“筒子”。
他接过李成儒不情不愿递过来的两张“大团结”,随手塞进了旁边那个装满了角票和毛票的乐口福饼干盒子里。
“急什么。”
苏云点了根烟,眼神透过干净的车窗,看着外面那些飞速后退、如同鬼斧神工般的奇峰怪石,
“这钱又进不了我兜里。到了地方,全部拿出来,让老吴去山下找老乡买猪买羊。”
“进了山,这帮猴子们就得玩命了。没点油水垫肚子,哪有力气翻跟头?”
杨洁看着苏云,眼神里多了一丝柔和。
这次出来,她明显感觉到苏云变了。
在BJ时,他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一上了这趟专列,离开了那些办公室和会议室,他似乎把那身刺人的锋芒都收了起来,变得……更像一个“人”了。
一个会开玩笑,会耍赖,会关心大家能不能吃饱穿暖的“大家长”。
火车在崇山峻岭间又行驶了半日,汽笛声在山谷间拉得悠长。
傍晚时分,列车终于在夕阳的余晖中,缓缓停靠在了一个地图上都快找不到的小站——大庸县。
“哐当”一声,车门打开。
一股混杂着山里草木清香和煤烟味的潮湿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剧组上百号人扛着大包小包,像工蚁一样开始往下卸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