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风云1977 第228章

  谁能想到,这家如今拥有1600多名员工的庞大电视机构,几年前还只是香港电视圈里苦苦挣扎的配角。

  黄家豪走进大厦时,前台接待员立刻起身鞠躬:“黄生早!”

  他微微点头,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透过玻璃幕墙望向窗外,亚视的停车场几乎停满了车,这在两年前是不可想象的。

  扩张的速度令人咋舌,代价也同样惊人。

  去年底,亚视亏损高达8000万港币,这还是因为薪资没有大幅上涨的原故。

  黄家豪心里清楚,这种烧钱的模式不能永远持续下去,但眼下,他别无选择。

  董事长办公室里,黄锡照早已泡好了茶,见黄家豪推门进来,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黄生,《包青天》的收视率已经稳定在70%以上,今年的收视冠军非我们莫属!”

  黄家豪在沙发上坐下,接过茶杯,嘴角也微微上扬。几十集拍完,收视率不降反升,这在香港电视史上都算得上奇迹。

  “拍个几百集不成问题,这部剧够我们撑很长一段时间了。”

  黄锡照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他在这行干了二十多年,头一次这么扬眉吐气。

  几年前他接手亚视(丽的)时,收视率和无线的对比是惨不忍睹的一比九,顶多二比八。那时候走出去,同行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同情。

  可现在,亚视已经能做到四比六,甚至五比五的对等局面。

  更重要的是,整个亚视的估值翻了两倍,达到五到六亿港币。这个数字放在两年前,谁都不敢想。

  “黄生,”黄锡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突然凝重起来,“我从无线内部得到消息,六叔也打算拍《包青天》了。”

  黄家豪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六叔这么快就跟风,倒也在意料之中。

  《包青天》这种古装公案剧,制作门槛不高,题材又讨喜,以六叔的眼光和魄力,不可能视而不见。

  但真正让他感到意外的,是这个速度。看来无线那边对亚视的崛起,远比表面上更加紧张。

  “跟风而已。”黄家豪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你现在要做的,是保证我们自己的拍摄质量。

  观众不傻,谁拍得好,他们心里有数。”

  黄锡照松了口气,他就怕老板沉不住气。当年他在无线时,见过太多因为对手跟风而自乱阵脚的例子。

  “另外,”黄家豪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黄锡照,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我建议你同时开拍《青蛇传》。”

  黄锡照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白蛇传的故事,民间传说的大IP,和《包青天》完全是两个路子。

  这样一来,无线就算跟风拍了《包青天》,亚视手里还有另一张王牌。

  “好,我马上安排!”黄锡照拍了一下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

  他明白老板的意思,既然六叔不讲道义,那他们也就不用讲什么武德了。

  这场收视大战,已经没什么情面可讲。

  黄家豪望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香港就这么大,观众就这么多,蛋糕只有一块。无线占了几十年的龙头位置,是时候换个人坐坐了。

  亏损8000万又怎样?估值翻倍又怎样?这些数字在他眼里,不过是这场漫长棋局中的几个棋子罢了。

  真正的胜负,远未到来。

  窗外的香港,车水马龙,繁华依旧。而在这座不起眼的亚视大厦里,一场改变香港电视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

  …

  …

  正午十二点,半岛酒店。

  这座被誉为“远东贵妇”的酒店,早已成为香港权力与财富交织的象征。

  大堂咖啡厅里,身着考究西装的商界人士低声交谈,偶尔有笑声响起,恰到好处地控制在不会打扰邻桌的范围内。

  黄家豪走进咖啡厅时,刘灿松已经在了。

  嘉华银行的这位掌门人,今日穿了一套深灰色条纹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得油光发亮,整个人看上去精神矍铄。

  但黄家豪注意到一个细节,刘灿松面前的咖啡已经喝了大半杯,杯壁上残留着咖啡渍,说明他到得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不少。

  等人的人,总是有心事的。

  “黄生!好久不见!”刘灿松起身迎了上来,双手握住黄家豪的手,笑容热络得像是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请坐请坐,我已经帮你点了你最喜欢的蓝山咖啡。”

  黄家豪淡淡一笑,落座后将手边的皮包放在一旁。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端起咖啡杯,轻轻嗅了嗅香气,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

  刘灿松也不急,等黄家豪放下杯子,才像是刚刚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听说黄生有意入股嘉华银行,我们各股东可是备受鼓舞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诚挚:“能有你这样实力的华商加盟,是嘉华银行之幸,也是我们这些老股东的荣幸。”

  这番话听起来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欢迎之意,又暗示了嘉华银行的老股东们并非毫无选择。

  你黄家豪想来,我们是欢迎的,但也不是非你不可。

  黄家豪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睛,平静地看着刘灿松。

  “刘生,我们是朋友,所以我就直言。”

  他的声音不大,但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称量之后才放出来的。

  这种说话方式,是他在无数场谈判中磨炼出来的本能,越是重要的话,越要说得很轻很慢。

  因为只有这样,对方才会竖起耳朵听,才会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根据我们的了解,嘉华银行有不少贷款非常不合理。”

  刘灿松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黄家豪视若无睹,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能接受嘉华银行的亏损及其他情况,我们愿意出资1亿港币,收购你持有的49%股权,成为控股股东。”

  1亿港币。49%股权。

  咖啡厅里,邻桌隐约传来的交谈声忽然显得格外清晰。刘灿松端咖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节微微发白。

  他是银行业出身,对数字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嘉华银行最新一期财报显示,股东权益为5.3亿港币。

  按照这个数字计算,49%的股权至少值2.6亿。黄家豪开出的价码,连一半都不到。

  “不可能。”刘灿松放下咖啡杯,语气斩钉截铁,但尾音不自觉地往上挑了一下。

  “嘉华银行就算有些亏损,毕竟银行有遍布港九新界的网点,十几万忠实客户,这么多年积累的品牌价值,扭亏为盈只是时间问题。”

  黄家豪没有接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在说“你说完了吗”。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片刻后,刘灿松缓缓开口,语气比刚才软了几分,带着一种放手一搏的不甘。

  “黄生,嘉华银行发展这些年,已经拥有很大的资产规模,拥有自建总部大厦,网点遍布港九,加拿大和内地也有办事处。

  要不是目前物业市场低迷,嘉华银行绝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顿了顿,偷偷觑了黄家豪一眼,声音放得更软:“黄生您看,能不能让价格再往上浮一点?

  哪怕是象征性的,我们回去对别的股东也好有个交代。”

  这话说得卑微,但黄家豪心里清楚,刘灿松这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过去三个月,刘灿松找遍了香港所有可能出手的财团,从英资到华资,从本地到海外,能递上话的都递了,能求的都求了,没有人愿意接手。

  不是价格高低的问题,是压根没有人愿意翻开嘉华银行的账本。

  那些大财团的人精得很,光看嘉华银行这几年的公开数据,就能猜出里面藏着多大的窟窿。

  一家银行,年年说扭亏,年年说好转,可资产收益率一路往下掉,不良贷款率一路往上飙。

  这种数据,骗得了外行,骗不了真正懂行的人。

  黄家豪是他们最后的希望。因为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有魄力,有胆识,最重要的是他有别人没有的东西:充足的现金储备。

  但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

  “刘生,”黄家豪放下咖啡杯,声音依旧不大,但语速稍微快了一些,“如果不出意外,马华公会的陈群川,他的泛电公司已经在破产边缘了。”

  刘灿松脸色骤变。

  那是一种什么表情呢?像是有人突然掀开了他极力想要捂住的盖子,里面的秘密和恐惧一下子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你给他放的贷款,一旦破产,还有希望收回来吗?”

  黄家豪的语气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刘灿松最脆弱的地方。

  嘉华银行贷给泛电公司的金额,整整三亿五千万港币。这笔贷款的规模,占了嘉华银行总贷款额度的近两成。

  而最要命的是,这笔贷款的担保物,就是泛电公司自己的股票和资产。

  也就是说,一旦泛电破产,担保物一文不值,这笔钱就彻底打了水漂。

  这笔贷款,目前还躺在嘉华银行的账上,被归类为“正常贷款”。没有人知道它快要爆了,除了刘灿松。当然,现在又多了一个人。

  “港府那边一旦得到消息,会不会接管?”黄家豪继续问道,语气依然平淡,“恒隆银行的例子就在眼前,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刘灿松的眼皮跳了一下。

  恒隆银行去年底被港府接管的教训,是所有香港银行家午夜梦回时挥之不去的噩梦。

  恒隆银行因为向房地产行业过度放贷,在经济下行周期中坏账集中爆发。

  消息走漏后,挤兑如潮水般涌来,短短三天,恒隆银行就被提走了数亿港币的存款。

  港府被迫接管恒隆银行,使其成为香港金融史上第一家被接管的持牌银行。

  那场风波差点把好几家银行一起拖下水,整个香港银行体系都跟着震动。

  港府现在对这些中小银行的监管,比过去严了何止十倍。

  嘉华银行的问题一旦暴露,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被港府接管。

  到那时候,刘灿松持有49%的股权,会变成一文不值的废纸。

  黄家豪看着刘灿松的表情变化,心里并非没有波澜。

  毕竟是朋友,看着对方被逼到墙角,他也不觉得痛快。但商场如战场,心软的人走不到最后。

  “所以,”黄家豪的语气略微放缓,像是在陈述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你看着办吧。”

  说完这句话,他便端起咖啡杯,低头慢慢喝了起来。他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湖水,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朋友间的闲聊。

  但刘灿松知道那不是。那是最后通牒。

  咖啡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邻桌的谈话声似乎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三个人和一个沉默的答案。

  刘灿松闭了闭眼,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等他再睁开眼时,眼底的犹豫和不甘已经被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取代。

  “黄生,”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太久终于开口讨水喝的旅人,“如果我们放开嘉华银行的全部资料给贵方审阅……”

  他咽了一口唾沫。

  “交易不管成功与否,你们需要对外保密。”

  这句话一出口,刘灿松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一下子矮了几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主动权已经完全交到了黄家豪手里。

  黄家豪放下咖啡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看不出喜怒的笑容。这一刻,朋友与商人的双重身份在他身上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你放心,我们只是商业买卖,合适就买,不合适就不买。绝对不会故意泄露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刘灿松,不闪不避。

  “不过我也希望刘生,不要隐藏什么。”

  这句话看似客气,实则暗藏锋芒。

  刘灿松听懂了,黄家豪是在警告他,不要在财务资料上做手脚。

  因为黄家豪不是普通人,他掌握着香港的舆论话语权,在香港的影响力比十个银行家加起来都要大。

  得罪这样的人,后果不是他能承受的。

  刘灿松苦笑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黄家豪的手段,也正因为知道,他才选择了妥协。

  不是因为他怕,而是因为在这场不对等的谈判里,他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筹码。

  “不会,绝对不会。”刘灿松连连摇头,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我们已经在嘉华银行总部准备好了全部资料,贵方可以马上去审阅。”

  黄家豪点了点头,抬手看了一眼腕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