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看着三人雷厉风行的样子,心里松了口气。
专业的就是不一样。
“茶的话,我自有门路,你们不用操心。点心……”他想了想,“关中特色的都做一些,但不要太多,三五种就行。另外,早上可以卖些早点,包子、粥之类的,薄利多销。”
“明白。”刘翠兰点头。
周福又道:“开张那天,得有点动静。要不要请个舞狮的?或者请几位熟客捧捧场?”
李果摆摆手:“不用。悄悄地开张就好,咱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不搞那些虚的。”
“也好。”周福不再多言。
三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直到天色将晚,李果才安排他们住下。
后院厢房足够,一人一间还有富余。
晚饭是刘翠兰做的,简单的臊子面,比不得李果的手艺,但也算不错。
夏柳青吃得头也不抬,连汤都喝光了。
李果也暗自点头。
刘渭送来的这几个人,确实靠谱。
正月廿二,春华楼悄无声息地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舞狮,只在门口挂了块新制的匾额,上面是李果亲手写的三个大字:春华楼。
——
寒来暑往,春秋更迭,转眼间已是两年时光。
民国十四年的渭南城,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新任驻防长官姓郑,是个从保定军校出来的务实派,到任后整顿吏治、减免苛捐,虽不能彻底扭转民生艰难,却也让人喘了口气。
城门口的石板路被重新修过,沿街的铺面也多开了几家,有了些生气。
而在这座逐渐复苏的城中,要说最热闹的去处,莫过于城东文昌街的春华楼。
春华楼的名声,早已不只限于渭南一城。
西安、洛阳,甚至远至太原、郑州的客人,都有专程赶来的。
这日晌午刚过,春华楼里已是座无虚席。
一楼大堂里,八张方桌坐满了人。
有穿着长衫的读书人低声谈诗论文,有商贾打扮的讨论行情,也有寻常百姓攒了几个月的铜板,来这儿要一壶最便宜的碎茶,就为了听台上小曲儿。
台上正唱着的是陕西梆子,一个四十来岁的盲艺人拉着胡琴,嗓音沙哑却别有韵味。
这是周掌柜上月从华阴请来的,每月三两银子包吃住,唱的都是老戏,却格外受老客们欢迎。
周福如今是春华楼名副其实的大掌柜,两年历练下来,越发沉稳干练。
他此刻正站在柜台后打算盘,眼睛却不时扫过全场,哪个客人茶杯空了,哪个需要添点心,他都心中有数。
张顺穿梭在桌间,手里托着茶盘,脚步轻盈如猫,茶汤一滴不洒。
两年时间,这个小伙子长高了一头,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精明。
后厨里,刘翠兰正忙着蒸新一笼的桂花糕。
有李果指点,她的手艺这两年精进不少,春华楼的常规点心——绿豆糕、豌豆黄、芝麻酥、枣泥饼,都已成了渭南城里有名的吃食。
寻常人家办喜事,能订上一盒春华楼的点心,那是极有面子的事。
可所有人都知道,春华楼真正让人趋之若鹜的,不是这些。
“周掌柜,”一个穿着绸缎马褂的中年人凑到柜台前,压低声音,“李老板今日……可会做‘那个’?”
周福抬头,见是城西布庄的王老板,他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来问了。
周福笑着摇了摇头:“王老板,您是知道的,东家做事全看兴致。今日还未见他下厨呢。”
王老板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个银元,悄悄塞过去:“周掌柜,帮忙通融通融。家母咳疾又犯了,就念着李老板那口‘雪梨膏’……”
周福不动声色地将银元推了回去,正色道:“王老板,不是我不帮忙。东家有规矩,点心只赠有缘人,不卖。您且坐坐,喝壶茶,说不定今日东家高兴,就做了呢?”
王老板只得悻悻回座。
这样的场景,春华楼里几乎每日都会上演。
李果做的点心,早已不是秘密。
有人说,他那“茯苓安神糕”吃一块,失眠多年的老汉能一觉睡到天明。
有人说,“八珍健脾饼”让久病的孩子有了胃口,三个月长了五斤肉。
还有人说,去年瘟疫时,李果连夜做了几百个“金银花薄荷糖”,分给穷苦人家,竟无一人染病。
传言越传越神,越传越远。
连新任的郑长官都隔三差五来坐坐,虽从未明说,但谁都看得出,他也是冲着那点心来的。
可这春华楼的东家偏偏像不会做生意。
兴致来了,他会在后厨待上半天,做出几十份点心,让周福分送给常客或确实需要的人。
不高兴时,十天半个月不下厨也是常事。
更多的时候,他喜欢坐在二楼临窗的老位置上,一壶茶,一碟花生,听着楼下的曲儿,望着街上的行人,一坐就是半天。
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怪,也有人悄悄传他是神仙下凡,来体验生活的。
李果全不在意。
这两年里,他将春华楼经营得有声有色,却始终记得自己的任务——“入世”。
他在渭南城扎下了根,认识了街坊邻居,学会了关中方言,甚至能说几句地道的渭南土话。
他听茶客们讲家长里短,听商人们谈行情起伏,听老人们说前朝旧事。
他渐渐明白,所谓入世,不是要轰轰烈烈,而是要在最寻常的日子里,活出最真实的模样。
只是他心里清楚,这样的日子,怕是不长了。
这两年虽平静,可江湖上的消息,他多少知道一些。
王家没放弃找他,只是碍于三一门的威慑,不敢明着来。
全性那边似乎有了新动静,传闻有个叫无根生的年轻人崭露头角,手段了得。
海外异人也开始在国内活动了,尤其是东瀛异人,成批成批地来到国内,目的不明。
这世道是越来越乱了。
正想着这些,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李果收回思绪,朝楼下望去。
只见门口走进来一个道士。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高大挺拔,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道袍,脚下是普通的十方鞋。
他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眉眼疏朗,鼻梁高挺,嘴角似笑非笑,看着相当洒脱。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那双丹凤眼——明亮、锐利,像能看透人心。
这道士一进门,就吸引了周福的目光。
周福是老江湖了,一眼就看出这道士不一般。
他放下算盘,快步迎上前去:“这位道爷,您是喝茶还是……”
“我找人。”道士开口,声音清朗。
周福心中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知您找哪位?咱们这儿都是熟客,或许我能帮您问问。”
道士看了他一眼,周福竟觉得背脊一凉。
“叫李果出来。”道士的咬着牙,听起来有些语气不善,“就说张之维来找他了。”
第40章 两个猪头
“叫李果出来,就说张之维来找他了。”
听闻此言,周福愣了一下。
听起来,这人似乎是东家的旧识?
周福下意识地抬头看向二楼的某个方向,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刚刚还坐在那里喝茶听曲的李果,此时却已经没了踪影。
不是,我东家呢?
我那么大一个东家跑哪去了?
周福转过头来想着先把这个叫张之维的糊弄过去,然而他转过头来才发现,刚才还站在自己面前的张之维,居然也不见了!
周福揉了揉眼睛,出门左右张望几次,愣是没找到张之维的踪迹。
芽儿哟……见鬼了?
实则不然。
在距离春华楼十里之外的某条巷子里,李果从巷子口探出头左右张望几次,确定没人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实话实说,他是心虚的。
当初他在陆老太爷的寿宴上设计了张之维,利用了张之维的大嘴巴把“逆生三重通不了天”这件事告诉了左若童。
事后三一门这边倒是没什么事情,左若童把消息烂在了肚子里,没有搞得人尽皆知,而是私底下找了李果一次,把事情说开了。
但是张之维可是受苦了。
据说他在事发当天就被老天师张静清打了个半死,之后又被带回龙虎山关了禁闭,从此在江湖上销声匿迹。
所以对于张之维,李果还是有一些愧疚之心的。
但是心怀愧疚并不代表李果会乖乖挨打。
因为在他看来,自己或许是设计了张之维,但是问题的根本还是因为张之维的嘴没个把门的。
所以自己有错,但错得不多。
如今张之维找上门来,而且看起来来者不善,李果当然要走为上计。
他长出一口气,转身走进巷子,心里正盘算着自己这段时间要去哪里避避风头。
要不然去西安城躲几天?
或者干脆往北走,去延安府转转?
正想着,抬眼就看到了巷子的另一头。
一个两只手揣在袖子里的道士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那道士二十出头,身材高大,穿着半旧的青色道袍,头发随意束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最显眼的是他那双丹凤眼,明亮锐利,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李果,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李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张之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他看着李果,慢悠悠地问道:“阮兄,这是要去哪啊?”
李果嘴角抽搐两下,强撑着说道:“什么阮兄,我叫李果,道友认错人了。”
“认错人了?”张之维挑了挑眉,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那我这双眼睛可能真是瞎了,不过——道爷的金光可是从来不会认错人。”
他说着,身上金光涌动起来。
那金光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转瞬间就凝实起来,在黄昏的巷子里亮得晃眼。
张之维身上像是镀了一层金箔,连道袍的褶皱都映得分明。
李果呲牙咧嘴地说:“你非要跟我动手是吧!?”
张之维不语,只是身上金光又亮了几分,巷子里的空气都开始微微震颤。
李果叹了口气,知道今天是躲不过去了。
他索性也拉开架势,周身炁息流转起来。
入世两年,他的修为早就今非昔比,精气神三维属性的总和已经突破了45点,张之维对他的威胁评级也降到了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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