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也不啰嗦,各自用零钱打了一搪瓷缸子的散装白酒。
连个下酒菜都不要,就这么靠在供销站的门框上,仰起脖子,一口气将辛辣的白酒灌下肚。
随后,他们用粗糙的手背随意地擦了擦嘴角,借着酒劲儿,踉踉跄跄、有说有笑地离开。
几个中年妇女打了酱油,拎在手中,叽叽喳喳地议论着什么。
“我们已经联系了青屿渔业人民公社的自己人,那个乔五,就在这家供销社的水产供销站工作,是个临时工。”
一旁的老年压低了声音说道。
他今天的装扮跟李爱国如出一辙,也是一身灰扑扑的黑布衣服,头上戴着一顶宽檐草帽,看起来跟这镇上最普通的渔民毫无二致。
“乔五这人光棍一条,在镇上没有房子,平日里就住在供销社后院的职工宿舍里。”
“走,咱们先去见见那位‘自己人’。”
李爱国微微点头,看了那供销社一眼,随后挑起扁担,站起身来。
虽然基地在明面上跟地方上没什么直接的行政联系。
但是,为了全方位掌握周边的情况。
确保基地的绝对安全,在关键位置布置一些“自己人”,是必不可少的一环。
而这位自己人跟李爱国以前是一个职业:公社民兵队长。
他名叫赵林,老兵出身,曾经数次立功,解放后原本能够留在大城市,赵林却放不下自己的父母,回到了小镇上。
在那个纯粹的年代,像赵林这样的人,比比皆是。
赵林这边,其实早就接到了基地的秘密通知。
当他看到做渔民打扮的李爱国和老年走进自家院子时,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便立刻明白了他们的身份。
“这是来收鱼获的朋友,你们先去渔船上,我等会过去。”
赵林面不改色地转过头,对着正在院子里忙活的媳妇儿和孩子喊道。
等媳妇儿带着孩子出了门,赵林这才转过身,快步走到两人面前,冲着老年伸出了手。
老年直接摸出工作证递过去。
赵林只是看了一眼,就递回去,敬了礼。
“领导,有什么指示?”
“不要这么紧张,赵林同志,放轻松。”老年笑着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赵林。
“我们这次来,还是为了那个乔五的事情。”
赵林接过烟,开口道:“当初基地选择此人来负责送货的时候,公社里可是组织专人,数次审核过乔五的家庭情况和个人档案。他的出身干干净净,个人经历也没有任何疑点。
这人平时看起来也算是老实巴交的,按理说……不可能有问题吧?”
此话一出,老年有些愣住了,本来以为能够从赵林这个知根知底的人口中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结果,就这?
审核没问题就是没问题?
此时一道声音响起了。
“赵队长,那乔五最近,有没有什么比较反常的举动?或者说……异常情况?”
赵林循声扭头,看向了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爱国。
他本来以为,这个跟在老年身边的年轻人,只是个跟班或者副手。
但现在听到这个问题,赵林顿时敏锐地感觉到,情况不对!这个年轻人的身份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不过赵林也没多想,摸着下巴,思忖了片刻,开口道:“其实也没什么....我好像听我媳妇儿说,这阵子,乔五跟公社东边的赵寡妇打得火热。”
“赵寡妇?”李爱国眉头微微一挑,“她具体叫什么名字?”
“啊,这个……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大家都这么叫,习惯了。”
赵林是那种老实巴交的性子,看到面前这两个上面派来的同志。
似乎因为自己的回答而不满意。
甚至怀疑自己隐瞒了什么。
他连忙把关于赵寡妇的情况,解释了一遍。
原来,这事儿还得追溯到数年前。
有一年冬天,天寒地冻的。
村子里的渔民赵二春,在村口那堆柴火堆里,意外地捡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
那时候大家伙都过得辛苦。
但是,那毕竟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赵二春心眼好,实在不忍心看她冻死饿死在外面,便好心好意地把这女子给带回了家。
到家后,赵二春赶紧熬了一大碗鱼汤,硬是给那女人灌了下去。
没想到,这女人的命还真硬,一碗鱼汤下肚,竟然奇迹般地活了!
起初,赵二春只是单纯地想做件好事。
打算等这女子在家里休养几天,身体恢复了力气,就把她送走。
谁承想,这女子醒来后,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苦。
她声称自己是东北那边逃难过来的,父母兄弟都不幸被小鬼子给祸害了,家破人亡。
她这次到这边,本来是为了投奔一个远房亲戚。
谁知道到了地方才发现,那亲戚早就搬家不知去向了。
女子哭诉着说,自己现在是举目无亲、无处可去。
要是赵二春强行把她赶走,在那兵荒马乱的年头,她一个弱女子,肯定是活不下去的,不如直接一头撞死在赵家门前算了。
赵二春那时候已经四十多岁了,打了一辈子光棍,连个女人的手都没摸过。
他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地在海上打渔,家里正好缺少一个能洗衣服做饭的女人。
他看这女人哭得可怜,心里一软,就把她给留了下来。
后来,就这么搭伙过了两年。
那女人眼看赵二春确实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对自己也算不错,干脆就顺水推舟,跟赵二春结了婚,算是彻底在这个渔村里扎下了根。
因为那女子自称也姓赵,巧了,跟赵二春同姓。
所以,村里大家伙为了方便,就都亲切地称呼她为“赵家娘子”。
听到这里,李爱国微微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波澜。
这种情况,在这个年代,确实是非常常见的事情。
“后来有一年,赵二春突然得了急病。
还没等送到医院,就去世了。
大家伙从此之后,大家伙称呼她是赵寡妇。
渔业公社成立后,赵寡妇也被安排进了公社里,平日里负责缝制鱼网。”
“这个赵寡妇,作风怎么样?”老年问道。
“这....”
赵林迟疑片刻,叹口气:“两位领导,按辈分算,我跟那个死去的赵二春,也算是本家兄弟。
有些捕风捉影的事情,我本不该在背后乱嚼舌根议论人家。
但是既然你们问起……其实,早在当年赵二春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偷偷听村里人说过。
这赵寡妇,背地里跟公社里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有着不清不楚的关系。
只是……这种事儿要是传开了,在咱们这乡下,那是会出人命的!
没有真凭实据,谁也不敢乱说啊。”
老年听完这番话,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问清楚了赵寡妇家的位置,便打算立刻动身离开,去探个究竟。
就在两人准备转身的时候,李爱国突然停下了脚步,猛地转头盯着赵林,沉声问道:“老赵,你再仔细回忆一下,赵二春当年在柴火堆里捡到赵寡妇的时候,具体是哪一年?”
赵林被问得一愣,努力回忆了一下,说道。
“当时我还在前线打仗,还没从队伍上转业回来呢。
不过,后来我听公社里的老人说,应该是45年冬天的事儿。”
“准确吗?”
“准确,当时小鬼子败退了,城里面都张灯结彩的,都以为能过上好日子。
谁知道,后来那帮人又搞出来一堆破事儿。”
赵林回答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抬起头:“这位领导,这赵寡妇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还不好说。赵林同志,还有一件事,能不能请你配合我们接下来的行动。”
李爱国直接开口。
原因很简单,虽然李爱国和老年的伪装很好,但是总归是外地人。
青屿渔业人民公社地方很小,是熟人社会,很容易引起注意。
“请领导放心,我保证完成任务!”赵林的心情瞬间激动起来了。
当年他从队伍上回来,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再执行任务了。
虽然当了民兵,搞了不少防迪特的演习,但是从来没有真刀真枪的干过。
如今,遇到这么好的机会,他怎么可能错过!
“好!”
接下来的事情,果然如李爱国预料的那样。
三人结伴出了赵林家的院子,装作若无其事地顺着街道,朝着村西头走去。
没走多远,就迎面撞上了几个公社的熟人,立刻有人热情地打起了招呼。
“呦,老赵啊!这两位面生得很,不是咱们公社的吧?走亲戚啊?有介绍信和路条码?”
一个眼神有些警惕的社员,上下打量着李爱国和老年问道。
“是啊,他们是我二舅妈家三哥的姑妈家的亲戚,这次到这边,是打算带一些海货回去。
手续什么的,全都是齐全的。”
赵林脸色不变,笑着解释。
这年代,海货在海边的公社里很便宜,甚至可以说跟棒子面差不多,但是在内陆地区,却是稀罕物,可以用来尝鲜。
那社员一听是来买海货的,再加上赵林是民兵队长,眼中的警惕之色顿时消散了不少。
也就没再多问,只是冲着李爱国和老年客气地点了点头,便离开了。
“行啊,老赵,没想到你比得上那些受过训练的了。”李爱国打趣道。
“哈,当年我可是当过侦察兵的。”
一提起往事,赵林的话匣子就打开了,兴致勃勃地讲起了不少当年在北面战场上的事迹。
什么趁着夜色抹黑,摸到敌人的阵地上去“打猎”。
什么在冰天雪地里潜伏了三天三夜,发现敌人的坦克后,直接将拉了弦的手榴弹顺着炮塔缝隙扔进去……
老年也是从枪林弹雨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听着这些故事,只是微微一笑。
但李爱国却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点评两句。
跟影视剧中的战争相比较,现实中的更加残酷和艰难。
后世那些神剧,就是对这些老兵的亵渎。
“领导,前面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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