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李爱国来说,制造出这些零部件根本不费吹灰之力,最难的地方,反而是后期的精度校准。
在后世,有专门的数字化仪器可以进行精准测算和校准,误差极小。
但是在这物资匮乏、技术落后的年月,李爱国显然没有那个条件,只能依靠手工和经验来进行最原始的物理校准了。
让老邢找了几个有瑕疵的轮毂。
李爱国拿着刚组装好的扭力扳手,来到轮毂旁,直接蹲在地上,开始进行校正。
他在扳手内部巧妙地设计了刻度盘,只要依靠纯手工反复测试,就能确定基准点。
成功校正了第一个基准点,后面的就可以直接按照刻度来进行标准化校正了。
周围那些被叫停的工人们,此刻都围在一旁,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李主任先是雷厉风行地造了个奇形怪状的扳手,现在怎么又蹲在地上,干起这种最基础的拧螺丝活儿了?
大多数工人们倒是没什么意见,毕竟这会儿大家全当是看个热闹,主任怎么安排他们就怎么看呗。
可一旁本就憋着一肚子火的白星却忍不住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道:“李主任,您不会是打算用这把拼凑出来的扳手,来干咱们精调的活儿吧?
我看这不就是里面多加了根弹簧吗,跟我们手里平时用的扳手能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老白,别废话!没看到李主任正在忙吗?”李爱国还没来得及开口,人群中的班组长老刘就厉声训斥道。
老刘也是从解放厂调过来的,算是这帮外调工人的主心骨,在这维修车间里担任班组长,属于基层的带头人。
虽然不在厂里的正式编制干部之列,但是车间里日常分配活儿、记录工勤、考核绩效,那可都归班组长管,手里的权力相当大。
常言道,县官不如现管。
工人们有时候可以不怕高高在上的厂领导,但是绝对都不愿意轻易得罪班组长。
被老刘这么一吼,白星缩了缩脖子,但心里依旧不服气,嘴里小声嘀咕着:“切,拿着鸡毛当令箭,就是会耍领导的派头。”
“你……”老刘耳朵尖,当时脸色一沉,就要发火。
这时候,李爱国已经完成了校正,站了起来,将扳手顺手递给了班组长:“老刘,你拿着这扳手起试一下。”
“阿?!”
班组长看着这奇怪的扳手,也有些发蒙。
李爱国指着扳手上的一个小圆盘,解释道:“我已经把扭矩限值设置好了。你一会儿拧的时候,就按照平时的习惯拧。
但是眼睛要注意看上面的这根红色指针,等它走到刻度标记处的时候,你马上停手就行了。”
扳手还带指针?老刘心里更懵了,这玩意儿还真是头一回见。
不过既然是李主任发话了,那让他干啥就干啥。
老刘拿着扳手,走到一个固定好的轮毂前,套上螺栓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旁边的那些工人们见状,也纷纷好奇地凑了过去,伸长了脖子围观。
老刘按照以往干活的习惯,发力拧动扳手。刚开始并没觉得有什么异常,但很快,他就觉察到不对劲了。
随着手里的力道加大,扳手上方那个小圆盘里的红色指针,居然真的在随着力度的增加而缓缓转动!
随着拧动的次数增多,指针一点点的靠近标记处,等最后停在标记处,班组长老刘也松开了扳手。
“这就完了?”
“这螺丝谁知道到底拧没拧到位啊?”
“李主任,您确实研究出很多好东西,但是拧螺丝这种事儿,还得是我们这些老工人!”
这时,人群中又响起了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刚才就被老刘训斥过的白星。
听到这话,周围的工人们面面相觑,脸上都露出了些许异色,但谁都没吭声。
大家都心知肚明,白星这是在故意找茬挑刺呢。
而这一次,就连刚才还出言训斥的班组长老刘,也皱着眉头没开口阻拦。
毕竟,老刘心里对这把带指针的扳手,也是充满了疑问。
赵主任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车间门口,看着这一幕,若有所思。
看着里面闹轰轰的场面,牛山眉头一皱,冷着脸上前一步。
“主任,这帮外地来的家伙,仗着自己是八级工、老资格,很明显是在故意给爱国顶牛啊!
要不,我带几个兄弟进去收拾收拾他们,杀杀这帮人的锐气?”
“牛山啊,我知道你心疼徒弟,但是工人们只相信眼睛看到的,只信任真正的技术员,这次你就算是出面了,以后他们还不会老实。”
“可是,爱国他……”牛山还是有些担忧。
“怎么,你就这么不相信李爱国?”赵主任并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他虽然看不懂李爱国鼓捣出来的那把扳手到底有什么奥妙。
但他对李爱国有着绝对的信心。
只要是李爱国造出来的东西,那肯定错不了!
面对白星的再三挑衅和工人们质疑的目光,李爱国并没有生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走上前,弯下腰,从轮毂上取下扭力扳手,直接递到了白星的面前。
“既然你觉得没拧紧,那你来继续拧。”
“好啊!我倒要看看,你这玩意儿到底管不管用!”
白星一把抓过扳手,他还真就不信这个邪了。
他走到轮毂前,摆好架势,双臂猛地一发力,便大力拧动起来。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这颗本该被老刘拧得死紧的螺栓,在白星的手里居然很顺利地就跟着转动了起来,似乎确实还有很大的余量。
“哈哈!你们看吧,我就说这螺丝压根就没拧紧……”白星得意洋洋地转头冲着大家喊道。
“咔嚓!”
然而,白星的话音还未落,一声清脆的金属断裂声便在车间里突兀地响起。
只见那个铝合金轮毂,在螺栓巨大的挤压下,竟然被拧得破裂开来。
白星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涨得通红,剩下的话硬生生地吞咽回了肚子里。
围观的那些工人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我的天……刚才白师傅好像只拧了半圈吧?”
“哪有半圈,我站得近看得清楚,最多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圈!很显然,刚才班组长老刘拧的时候,那力道就已经完全到位了!”
“是啊!铝合金轮毂这么脆,就算是经验再丰富的老钳工,凭手感最多也就只能拧到老刘刚才那种程度了。再往下拧,肯定得爆!”
“嘶……照这么说,这把带指针的扳手,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好东西啊!”
想通了其中的关键,工人们再次看向李爱国手中那把扭力扳手时,眼神顿时变得无比热切起来。
这年代的工人们不怕下力气,只担心两件事,一件事螺丝没有拧到位,后续会出现松动。
第二件就是把配件给拧坏了。
而现在,李主任发明的这把神奇的“扭力扳手”。
只要看着指针干活,简直是完美地解决了这两个困扰工人们多年的老大难问题!
“哗!”
也不知是谁先鼓的掌,现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李主任的水平那是杠杠的。”
“是啊,这一把扳手,就比得上多少老师傅了。”
“服气了!这次我老王是真服气了!”
不远处,赵主任看到这些,冲着牛山说道:“怎么样,牛山?”
“嘿嘿,这小子,还真是有点化腐朽为神奇的本事哈!”牛山挠了挠后脑勺,也跟着咧嘴笑了起来。
.....
掌声落下,班组长快步走上前,看着白星说道:“白星!咱们虽然是从解放厂调过来的,但是既然到了红星轧钢厂,到了咱们维修车间,那这里就是咱们自己的家!
咱们身为工人,就是车间的主人,遇到问题要努力提高技术。
而不是像你这样,出了错就想着推卸责任、找借口!”
“可是我没有推卸……”白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出声狡辩。
老刘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冷哼一声说道:“别人不知道你的底细,我还能不了解你?
你老实交代,是不是昨天晚上又躲在宿舍里偷偷喝酒了,导致今天干活的时候手头上没个准”
此话一出,白星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哑口无言。
白星这人虽然是个四级老钳工,技术水平在车间里也算是不错的,但他有个致命的毛病,那就是嗜酒如命。
以前在东北解放厂的时候,就没少因为喝酒误事、耽误生产进度,被厂领导点名批评过好几次。
班组长看向李爱国:“李主任,您是车间的领导。白星同志今天在工作岗位上屡次犯错,还顶撞领导,这人该如何处理,您拿个主意吧!”
这话的意思很明显了,班组长已经站在了李爱国这边。
李爱国却只是笑了笑:“老刘啊,你是班组长,这属于车间内部人员管理的事情,还是由你来安排处理吧。”
老刘瞬间愣住了,他本以为李爱国会借此机会狠狠地杀鸡儆猴,立一立主任的威风。
但很快他就醒悟了过来,李爱国这是在给他这个班组长放权呢!
老刘感激地点了点头,大声说道:“李主任,请您放心!
我一定会严格按照厂里的规章制度处理,并且我向您保证,咱们车间里以后绝对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情!”
随后,老刘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直接扣罚了白星这个月的全额奖金,并且还当场写了一份申请,要给白星记一次大过处分。
一听这处罚结果,白星这下是真的着急了。
“老刘,刘哥!咱们好歹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老乡啊,你可不能这么坑我啊!
扣奖金大不了我下个月少喝几瓶酒,可是要是档案里背了处分,那我以后想要再评级晋升,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白星,你摸着良心想想!咱们这批人来到京城后,人家红星轧钢厂维修车间对咱们怎么样?
给咱们安排了最好的单身宿舍,每天食堂里白面馒头管够,顿顿还能吃上肉片!
你倒好,不仅不感恩,还在这里耍大厂的威风,喝酒耽误正事儿!
这事儿没得商量,就这么决定了!”
“你……”白星被怼得哑口无言,心里憋屈到了极点。
如果今天处理他的是李爱国,他私下里还能找那些一起调来的东北老乡工人们,在背后嚼嚼舌根子,抱团取暖。
但是现在,下达处罚决定的是他们自己人的班组长老刘。
这就意味着,那些工人们绝对不会再站到他这一边了,他可以说是彻底被孤立了。
白星灰溜溜地走出车间,外面正好一阵狂风吹过,卷起漫天的沙尘。
他的脸色黑得简直能滴下墨水来。
“妈的!在解放厂的时候,那些厂领导都拿我没办法,到了这里倒好,你一个毛头小子李爱国还想对付我!咱们走着瞧!”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永远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总是习惯性地把自己的错误归咎到别人的头上。
另一边,车间办公室里。
“爱国啊,今天这事儿你处理得那是相当有水平啊!不动声色就把那帮刺头给收服了。”
赵主任得知了最终的处理结果后,心情大好,笑呵呵地给李爱国递了根香烟。
“主任,我这就是跟您学的。”
“那个跑车的生产进行得怎么样了?”
“已经开始量产了,估计再有半个月,第一批就能运到港城了。”
就在李爱国跟赵主任聊天的时候,港城的小杨先生也召开了经销商大会。
来自全世界各地的经销商齐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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