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世道就是这般,正常人活着尚且艰难,又何谈一个傻子呢?师兄所说还只是冰山一角,是我梁州一隅之地。
这整个大乾,整个天下,像这样的糊涂账还多了去了呢。”
江寒饮了口酒,眼中似乎浮现了些往事。
郑启山有些好奇,敬了杯酒。“江大哥去过很多地方吗?我梁州之外又是如何的?”
王胜也附和道:“对啊,江大哥,平时看你闷闷的,一看就是有故事的人。如今这有酒,要不你给咱们讲讲故事呗。
话说在你们江湖人的眼中,这天下又是怎样的样子?”
江寒摇了摇头。“江湖行遍路千重,饮尽风霜酒一钟。纵有侠心藏傲骨,难平黎庶半生庸。
刀光剑影皆浮梦,世路崎岖尽苦容。莫道人间分南北,底层烟火总相同。”
他先是喝着酒念了首诗,随后才又接着说道:
“江湖没什么好的,其实也就酒还行。而这天下也没什么好的,能活着就行!因为无论是盛世还是乱世,其实都在死人。”
说这句话时,他好像染上了几分醉意,又或者说,江寒一直都挺醉的,就没清醒过。
吴狄听出了些味道,认同的点了点头:“宫阙万间皆作土,兴,百姓苦;亡,百姓苦。确实任何一个时代,都有属于那个时代的悲歌。”
言罢,他本是随便一抄,结果王胜张浩三人,却当场听愣了神。
尤其在他们研读过,坤哥送过来的那些草稿后,看见了国策,民生是如何艰难时。
现在再听吴狄所说的这阙小词儿,顿时间胸中阵阵共鸣。
属于是既震惊于吴狄的才华,又感觉头皮痒痒的,好像要长脑子了。
江寒也停住了喝酒的动作,目光直勾勾的看着吴狄。
“这,这话是谁说的?总结的太到位了!”
吴狄摇了摇头,“没谁说的,听一位故人说的。那是一片历史长河,能看见上下几千年的悲哀。
饥荒战乱灾祸,无处不在!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算什么,人饿急眼了连屎都吃,这种时候观音土都能成为小甜点。”
他说的是上辈子的历史,虽未亲眼见过,但有听说过。
所以在很多超越人性,超越人伦的事情上,吴狄的接受度是很高的。
因为他听过见过更残忍的!
这也是为什么他不甘于窝在那个小山村里,想要努力变得更好的原因。
“看来吴公子也有属于自己的江湖,来,这一杯我敬你!”江寒仿佛找到了知己。
作为亲眼见过一场饥荒,见过灾民无数,官僚肆意妄为的江湖客。
他对这个世界是绝望的,所以吴狄所说的东西,江寒算是在场最能共鸣的。
二人举杯共饮,吴狄摆了摆手。“不说这些了,吃菜吃菜。人还是不能太悲观的,如今的天下还算不错,我们其实也没必要那么绝望。
更何况,时代在改变,时代在发展,我相信这个世道上只要始终有人在坚持做些什么,迟早有一天会迎来属于人民自己真正的盛世。”
众人一听都笑了,虽然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但还是忍不住的,有人会去畅想。
之后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吴狄单独找了江寒拼酒。
两人的酒量不相上下,一时间倒是难分胜负。
“对了,上次解救我小侄女,那人贩子周奎所说,他背后有人什么之类的。江大哥好像有些看法,不知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吴狄借着酒劲打听,这一点当时他就注意到了,只不过那种情况下也没细问。
江寒摇了摇头。“哪会知道什么?我只是看着他那嚣张劲有些不爽而已。再一个就是他们要贩卖这么多的女童,这个数字也让人感到好奇。”
吴狄听闻这话,不知脑子中怎么突然冒出了一些想法。
“江大哥,这事情府尹苏大人在查了,但是一时间估计很难有什么眉目。不过刚才被李镖头一提醒,我倒觉得会不会是有什么邪教组织,想举行什么仪式之类的,所以才会要这么多的女童,而且还是这么个数字。”
“哦?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江寒好奇发问。
吴狄摆了摆手,“毫无根据的猜测罢了,这事情说起来和前几天听到的一则童谣有关系。
说是一个叫做什么冥母的家伙,我去年在汉安府也待了不短的时间,还从未听过。
所以突然冒出个陌生的乡野小神,故而有些好奇,联想在一处罢了。”
“什么?冥母?那童谣可是:冥母渡厄降凡尘,身藏双魂救世人,随教皈命脱苦海,不拜神明只拜尊~”江寒嗡的一下,脑子都清醒了不少。
吴狄也被他的反应给整愣住了。“你……你也听说过?”
第191章一桩往事!
崇宁二十九年!幽州,镇北府!
边关摩擦无休,异族铁骑时扰边境,烽烟不绝,州内兵荒马乱。
岁末冰灾突至,冻毙无数,继之人祸连绵,饥荒席卷千里。
灾民流离失所,粮尽食绝,饿殍遍野,竟至人相食之惨状,骚乱四起,人心惶惶。
朝廷赈灾粮饷迟迟未达,民怨沸腾之际,邪教渡厄教趁虚而入。
教中奉冥母为尊,宣称其一体双魂,一魂渡穷苦百姓脱苦海,一魂斩人间秩序清浊世,实则以妖言惑众,裹挟灾民作乱。
内有叛贼搅动风云,外有异族虎视眈眈,镇北府内忧外患,边防几度告急,险些失守。
危难之际,朝廷调大军压境,兵锋直指异族,迫其遣使议和,边境暂安。
大军回师之后,转而清剿渡厄教,叛乱终被镇压。
此一役,邪教党羽伏诛者逾万,血流成河,方换镇北府片刻安宁。
汉安府衙内,府尹苏木捧着手上的调查卷宗,指尖竟微微发颤,多年前那桩尸横遍野的血案骤然浮现脑海。
“渡厄教?当年明明已诛尽余孽,斩草除根,怎会……怎会重现人间?”
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官袍衣襟,他实在不敢想象,这沉寂多年的邪教一旦死灰复燃,会给汉安府带来何等浩劫。
手下官差躬身回话,声音带着难掩的悸动感:“回大人,自拐子周奎招供临江渡口的交易线索后,我等连夜驰援,总算侥幸截住了那名接头贼人!”
“可蹊跷的是,此人见事败露,竟未做丝毫挣扎,当场取出藏于齿间的毒囊服下。
临死前双目圆睁,嘴角挂着诡异笑意,反复碎念‘冥母降世,双魂渡厄’,那神态……不似赴死,反倒像得了解脱一般。”
官差咽了口唾沫,续道:“我等办案多年,死人见得多了,可这般泯灭人性的镇定,带着邪教烙印的诡异赴死,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另一名官差上前一步,面色凝重:“大人,还有两桩离奇之事。
其一,死者身份已查明,竟是临江知府远房侄子,且暗中掌管着临江渡口半数私船往来,此事牵扯甚广,我等未敢轻举妄动。
其二,这两日汉安府市井间,竟悄然冒出一则邪教童谣,与死者临终念叨的内容隐隐呼应!”
“什么?!”苏木猛地拍桌而起,双目圆睁,“何时传开的?可有查到散播源头?”
“就这两日才刚起了个头,尚未蔓延开来。”官差面露难色,语气带着几分惶恐。
“起初只是城西贫民巷、城南城门口的几个孩童随口传唱,零星有人听见,尚未传到茶馆酒肆等热闹去处。
可诡异的是,我等追查之下,竟无一人能说清童谣是听谁说的——孩童只道是‘耳边听见的’‘跟着旁人学的’,却指认不出最初传唱之人。
走访周边住户,也都说不清童谣起于何时、源于何处,仿佛是凭空冒出来的一般。卑职等人穷尽手段,遍查城西街巷、盘问往来行人,仍未追查到半点散播痕迹,还请大人恕罪!”
苏木背着手来回踱步,靴底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寂静的衙内格外清晰,脑中思绪翻涌却丝毫不乱。
“传我命令!”他猛地驻足,语气沉凝如铁,目光扫过众官差,“其一,继续暗中追查死者与临江知府的关联,不动声色摸清其私船往来的脉络,切不可打草惊蛇。
其二,加派暗哨严守城西贫民窟、城南城门口两处,严密监视往来可疑人员,但凡有刻意散播童谣、聚众妄议者,一律秘密拿下审讯!”
话落,他似是想起什么,眉头微蹙,话锋陡然一转:“至于贴榜禁谣、勒令百姓不许传唱之事,暂且作罢。”
众官差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满是不解。
苏木缓缓开口,眼底藏着深谋远虑,语气笃定:“尔等想想,此等邪教最擅借势煽风,巴不得官府大张旗鼓禁谣,好借机宣扬我等堵塞言路、掩盖真相,煽动民心怨怼。
眼下童谣才刚冒头,尚未扩散,若贸然禁绝,反倒会弄巧成拙,让人心惶惶,正中其下怀。”
他走到案前,指尖重重叩在卷宗上,沉声道:“与其明着禁,不如暗着查。谣言本就起于微末,你等只需暗中盯紧各处,但凡与童谣、渡厄教沾边的蛛丝马迹,一概不许放过。
他们既敢在汉安府兴风作浪,便不可能毫无破绽——只要有人散播,就必有踪迹可循;只要有人接应,就必有联络之线。沉住气层层追查,不愁揪不出幕后黑手。”
“另外,严令府中上下人等,此事一字半句不得外泄,若有走漏风声者,以通敌论处!”
苏木眼神凌厉,语气添了几分威严,“此事关乎汉安府数十万生民安危,容不得半点差错,都明白了吗?”
“卑职遵命!”众官差恍然大悟,齐声应道,神色肃然,不敢有丝毫懈怠。
随后,苏木更是书信一封,加急送给他老大哥柳仲。
此事关乎不小,今年是陛下年号启用的第一年,结果就出了这种乱子。
怎么看都像是有人刻意为之!
所以谨慎的苏木,一开始就做了两手准备。
他这边能调查出个所以然最好,直接将刚露头的这些贼子连根拔起,斩除祸根以绝后患。
若是调查不出来,那就要做好应对一场霍乱的准备了。
…………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事牵扯不小,乃是有贼人故意为之,为的就是想搅动风云,掀起灾祸?”香满楼内,吴狄的醉意早就散去,只因从江寒嘴中听到的八卦隐秘,实在是太过骇人。
江寒摇了摇头:“昔日年少,心气较高,策马饮酒,仗剑江湖,有幸游历过幽州之地,碰巧撞见了这么桩事。
不过说到最后,究竟是邪教祸国,还是当权者之过,这件事很难说得清楚。”
他说着恢复了懒散的样子,又喝了口酒:“倘若赈灾粮能够来得快些,上面能够重视些,边关不会缺军粮,百姓亦不会饿死,邪祟又如何作乱?
所以我才说有些事终究是人为的,但凡做对了一步,结果都不一样。”
“不过,如今天景尚好,梁州百姓也算是能够勉强吃饱,这邪教起不来事的,最多可能动静闹得不小而已。”
“吃酒吃酒,这些事情你我何苦忧心?我就是个烂酒鬼,你吴公子也才是个秀才,何苦头疼这些?”
第192章遑遑三十载,书剑两无成,我的人生已经烂透了!
“你说的也对!”吴狄与江寒碰了个杯,心底倒谈不上多少担心,不过是觉着新奇罢了。
毕竟上辈子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打小受的都是唯物主义教育,遇上这神神鬼鬼的事儿,难免会多几分好奇。
反正这事儿只要闹不出多大动静,权当看个乐子便是。
真要哪天搅动了风云,碍到了自己头上,吴狄自会出手!
听到这儿,他心里也透亮了,所谓的冥母,所谓的一体双魂,说到底不过是个神经病罢了,无非是人格分裂。
这事儿他虽没亲眼见过,却早有耳闻,别说只是双魂,上辈子更离谱的他都听说过。
就比如有人格分裂的,一人身上藏着几十种人格,什么格斗大师、开锁高手,各类偏门本事样样精通,还有高智商的科研人才、能言善辩的律师,五花八门的人格凑在一个躯壳里,听着都玄幻,可比这所谓的一体双魂离谱多了。
更夸张的还有国外一个叫珍妮·海恩斯的女人,因原生家庭的悲剧,四岁便遭禽兽父亲侵害,大脑为了自我保护,硬生生分裂出两千五百多个人格。
比起这些异状,眼前这所谓的一体双魂,根本算不得什么,充其量不过是多了重反社会人格罢了。
所以这事儿,不知情时听着玄乎,真要扒开真相一看,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这就跟走近科学一样,初始全是悬疑,结果后面全是误会。
“对了江大哥,你们什么时候走?”抛开了心中的烦心事,吴狄转而又问道。
江寒挑了挑眉:“怎么?吴公子舍不得我啊?想留我在这请我喝酒?”
“哈哈,酒水而已,太好的不敢说,但你若愿留下跟我做事,管够!”吴狄也并非善茬,同样开门见山。
还是那句话,和这些江湖中人聊天,最好的就是直来直去。
“那算了,大可不必!我连在镖局里面都懒得动,这一次要不是大师兄非让我来,说是要不来,以后就没酒喝,其实我都懒得挪窝。”江寒伸了个懒腰。
“我这辈子呀,算是就这样了,少年时读书,结果读一半家里没钱了。后面出来找活干,又碰巧被师父看中练了手剑术。
结果苦熬几年大有所成,想着出去闯荡闯荡。嘿!谁曾想走了一遭江湖,反而又更失望了。
如今也算是快到而立之年了,当真应了那一句,‘惶惶三十载,书剑两无成’!”
“混成我这样啊,其实就再没想过爬起来了。所以你就别在我身上费心思了,江某多谢吴公子的抬爱,你就当我不识抬举吧!”
江寒说的很随意,明明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却偏偏听上去又很绝望。
吴狄很想知道,一个人究竟是见过多少的绝望,才会连自己的人生也要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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