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震动很轻，轻得像是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翻了个身。
然后，风来了。
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的。
黄色的沙尘像一堵移动的城墙，从河床两岸的台地上倾泻而下，铺天盖地，遮天蔽日。天光在一瞬间被吞没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个浑浊的黄色漩涡。
楚阳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挡住脸，就被风沙打得站不稳脚跟，整个人被推着向后滑了好几步。
猪八戒大喊一声：“妖风——“
他挥舞钉耙试图护住唐僧，但那股风的力量远超他的想象。风里裹着碎石和沙砾，打在身上像刀割一样疼。他眯着眼睛拼命往唐僧那边够，指尖刚碰到唐僧的袈裟角，一股更猛烈的气旋从侧面卷来，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连抡了三个滚才停下。
白龙马长嘶一声，四蹄在碎石上乱蹬，被风沙迷了眼，根本辨不清方向。
“师父！“楚阳朝唐僧的方向扑过去，但风沙太大了，视线被完全遮蔽，他什么都看不见。
一声低沉的虎吼从风沙深处传来，紧接着是唐僧一声短促的惊呼——
“救——“
声音戛然而止。
被风吞噬了。
前方传来孙悟空暴怒的吼声：“什么东西——“
金箍棒划破风沙的声响炸裂开来，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撞击——孙悟空一棒子打在了什么东西上面，但那东西似乎并没有被击中要害，而是借着风势飞速撤退了。
过了大约十几息的工夫，风沙开始消散。
黄色的尘雾一层一层地剥落，露出了底下满目疮痍的河床。
地面上被风刮出了无数道沟痕，碎石被吹得到处都是。几棵原本就摇摇欲坠的枯树被连根拔起，横倒在路中间。
猪八戒从一堆碎石底下爬出来，灰头土脸，嘴里吐出一口沙子。
“呸呸呸——师父呢？师父在哪里？“
孙悟空从前方飞回来，落在河床上，脸色铁青。
“师父被掳走了。“
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北面那片台地的方向。
“一只妖怪趁着妖风掳走了师父。那畜生速度极快，俺老孙追了几十丈没追上，被妖风挡住了视线，让它跑了。“
猪八戒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师父被抓进黄风洞了？“
孙悟空咬着牙，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那妖怪的洞府就在北面那座山里，俺老孙闻得出来。“他转头看向楚阳，“楚阳兄弟，你伤怎么样了？能不能走？“
楚阳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土。
他的身上又添了几处新的擦伤，右肩的旧伤也被刚才的冲击牵动了，疼得他直皱眉。但比起这些，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我没事，还能走。“他说道。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孙悟空和猪八戒都没有预料到的事情。
他没有说“我们赶紧去救师父“。
他坐了下来。
就那么在河床边上的一块鹅卵石上坐了下来。
然后从储物袋里掏出了一个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
孙悟空和猪八戒都愣住了。
“楚阳兄弟，你……你干什么？“猪八戒瞪大了眼睛，“师父被妖怪抓走了！你怎么还有心思坐着喝水？“
楚阳将水囊递给猪八戒。
“八戒，你也喝口水，歇歇。“
猪八戒一脸茫然地接过水囊，下意识地灌了一口，然后才反应过来。
“不是——楚阳兄弟，你到底什么意思？师父——“
“师父暂时没有危险。“楚阳平静地说道。
孙悟空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你怎么知道？“
楚阳说道：“猴哥，你想想——那些妖怪为什么要抓师父？“
孙悟空脱口而出：“吃唐僧肉。“
“对，吃唐僧肉。“楚阳点了点头，“那它们抓了师父之后，会立刻就吃吗？“
孙悟空顿了一下。
楚阳继续说道：“不会。妖怪抓到唐僧之后，第一件事肯定不是煮了吃，而是先关起来，然后摆宴庆贺，邀请周围的妖怪朋友一起来吃。毕竟唐僧肉据说能长生不老，这么大的好处，哪个妖怪不想独享？可又怕得罪别的妖怪，所以一般都会设宴款待，一来炫耀，二来拉拢关系。“
“从抓住唐僧到正式下锅，中间至少有大半天到一天的时间。“
孙悟空听了这番分析，脸上的怒气消退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困惑。
“你说的有道理。可既然知道师父暂时没危险，咱们不更应该趁这段时间赶紧去救吗？拖得越久变数越大。“
楚阳微微摇了摇头。
“猴哥，我有一个想法。不过你可能觉得有点荒唐。“
孙悟空皱眉：“说。“
楚阳沉吟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
“猴哥，你有没有想过，从我们出发取经到现在，每一次遇到危险，最后都能化险为夷。白骨精那次、观音禅院那次、虎先锋那次——我们的运气好得有些不正常。“
孙悟空说道：“那是因为俺老孙厉害。“
“猴哥确实厉害。但有些事情不是光靠厉害就能解决的。“楚阳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猴哥，你觉得观音菩萨是什么人？“
孙悟空愣了一下。
楚阳说道：“观音菩萨把取经的任务交给了师父，又安排了你、八戒和将来还会出现的其他护法一路保护。她费了这么大的心思，投了这么多的人力，你觉得她会不管不问？“
第946章 菩萨安排的？
孙悟空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楚阳继续说道：“我猜——只是猜——观音菩萨一直在暗中观察着我们。也许不是她本人，但至少有她的法眼或者分身在关注。“
“每次我们遇到过不去的坎，只要情况真的危急到无法挽回的地步，她就会以某种方式出现，提供帮助。“
“但前提是——我们必须先自己努力。如果我们自己能解决的问题，她不会出手。她只在我们真的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
孙悟空沉默了。
猪八戒在旁边挠着头，一脸迷糊。
“楚阳兄弟，你说的这些，俺老猪怎么听不太懂？你到底想干什么？“
楚阳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我想做个实验。“
他看着孙悟空和猪八戒，嘴角勾起了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我想看看——如果我们不急着去救师父，而是先去吃一顿饭，观音菩萨会不会坐不住。“
空气安静了三息。
然后猪八戒第一个反应过来。
“吃饭？“他的猪鼻子抽搐了两下，小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那光芒里有震惊、有不解，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约的、压抑不住的期待。
“你说……先去吃饭？“
楚阳点了点头。
孙悟空的表情变了好几次。
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皱眉思索，再然后是一种介于赞同和无奈之间的复杂神色。
“你这小子……“他搓了搓下巴上的毛，声音压得很低，“你是想试探观音菩萨？“
“不算试探。“楚阳说道，“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的猜测对不对。如果观音菩萨真的一直在暗中观察我们，那说明取经路上无论遇到什么危险，都有一个底线兜着。知道了这一点，我们以后做事就能更从容一些。“
“如果我猜错了——如果观音菩萨根本没在关注——那也没关系。吃完饭再去救师父，前后也就耽搁两三个时辰。以妖怪摆宴设席的速度，两三个时辰内师父不会有生命危险。“
孙悟空想了好一会儿，终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你这小子的脑子，俺老孙是真服了。别人遇到师父被抓，第一反应是六神无主。你倒好，第一反应是拿这件事来做实验。“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不过……你说的确实有道理。俺老孙也一直觉得那菩萨不像是撒手不管的人。上次在五行山的时候她就亲自来过，后面又在白骨岭那边收了黑熊怪。她出手的频率太高了，不像是偶尔路过，倒像是一直跟在后面。“
“行。“他一拍大腿，“就照你说的办。吃饭！“
猪八戒的眼睛顿时亮得像两颗灯笼。
“猴哥你说真的？咱们真的先去吃饭？“
孙悟空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怎么，你不乐意？“
“乐意乐意！俺老猪太乐意了！“猪八戒搓着手，脸上的表情比过年还高兴，“俺就说嘛，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空着肚子去打妖怪，哪有吃饱了打有劲？“
“不过——“他忽然又犹豫了一下，“师父那边真的没事吗？“
楚阳说道：“八戒放心。妖怪抓了师父，第一件事肯定是把他绑起来关在洞里。然后去禀报它们的大王，大王再决定怎么处置。光是这些流程，至少要折腾一两个时辰。“
“而且唐僧肉这种好东西，妖怪一般不会直接生吃。要洗，要剥，要找合适的锅灶，有些讲究的还要配料腌制。这么一套忙下来，没有半天功夫搞不定。“
猪八戒听得直咽口水，也不知道是被“吃饭“还是被“唐僧肉烹饪流程“勾的。
“那还等什么？走吧走吧！“
孙悟空翻了个白眼：“你这呆子，师父被抓了你比谁都急着吃饭。“
猪八戒一本正经地说道：“猴哥，这叫化悲痛为食欲。俺老猪伤心的时候就得吃东西，不吃东西俺就更伤心了。“
楚阳笑着摇了摇头，收拾了一下散落的行李，三人牵着白龙马沿河床向南走去。
黄风岭的南面山脚下有一个小集镇，楚阳来的路上远远地瞥到过。那集镇不大，不过十几户人家，但既然有人烟，就说明有酒有肉。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三人便出了黄风岭的范围。
一踏出山区，天地豁然开朗。
西边的天际线上，夕阳像一只煮熟的蛋黄，半沉在远处的山脊背后，将整片天空涂成了大片大片的胭脂红和暗金色。晚霞的光芒洒在原野上，给枯黄的草地和零星的树木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橘调。
空气中的腥臊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野草和炊烟混合的气味。那是人间的气味，让人觉得塌实。
远处的集镇已经升起了袅袅炊烟。几间土坯房的屋顶上，灰白色的烟柱歪歪扭扭地升上去，被晚风一吹，散成一团团淡蓝色的薄雾，和天边的晚霞融在了一起。
集镇叫什么名字不知道，镇口既没有石碑也没有牌坊，只有一棵巨大的老榆树歪在路边，树冠铺展开来像一把撑歪了的伞。
树下拴着两头驴，驴子正低头嚼着干草，尾巴甩来甩去赶苍蝇。
镇子里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几间低矮的铺面。有一间铁匠铺，炉火已经熄了；一间杂货铺，门板只合上了一半；还有一间——也是唯一一间——酒馆。
酒馆是一栋两层的土坯楼，门口挂着一面酒旗，被晚风吹得哗啦啦响。旗上用墨笔写了一个斗大的“酒“字，墨迹已经被风雨洗得模糊了，只剩下一个歪歪扭扭的轮廓。
门口摆着两张条凳和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花生米和一壶酒，两个穿短褂的汉子正对坐着闲聊，说着听不太清的方言。
看到孙悟空的时候，两个汉子的酒碗差点掉地上。他们瞪大眼睛看着这只毛茸茸的金色猴子大摇大摆地走过来，下巴都快掉了。
猪八戒更不用说了，他那张猪脸已经足够让任何不知情的人产生强烈的心理冲击。
好在这种偏远的小集镇见过的稀奇事不少——附近就是黄风岭，妖怪出没是常有的事——两个汉子虽然吓了一跳，但很快便镇定下来，抱着酒壶缩到墙角去了，不敢多言。
三人推门走进酒馆。
酒馆里面不大，七八张方桌挤在一起，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年画和几串风干的辣椒。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矮胖的掌柜，正用一块脏兮兮的抹布擦着酒碗。
看到三人进来，掌柜的手停了一瞬，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先是惊恐，然后是茫然，最后是一种被生意逼出来的职业笑容。
“三……三位客官，里面请。“
楚阳点了点头，挑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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