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849章

  买办是商人,大抵上心是黑的,身为中介要吃掉大部分利润,比华商拿到的多得多,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一些华商放下筷子便骂娘——操买办祖宗十八代,只说坏,不说好。

  假如只说片面的事实,犹如只提霍去病的外戚身份,他的骄横跋扈,他狭隘的家族利益至上,他草菅人命,为了舅舅射杀罪不至死的李敢。

  他漠视士兵疾苦,在塞外军粮短缺、士兵饿得站不起身时,仍命令士兵修建场地踢球取乐,完全不顾士兵生死。

  他生活奢侈,出征时携带专用厨子和美食,与普通士兵的艰苦生活形成鲜明对比。

  他浪费御赐物资,汉武帝派宫廷厨师送数十车美酒佳肴随军,他打完仗后,任由这些食物腐烂丢弃,而士兵却在挨饿。

  他……

  霍去病的槽点不要太多,若不是一封(狼居胥)遮百罪,谁砍了他的脑袋,至少能捞个“青天”雅号。得亏他死的早,不然他家后宅的女人们要遭老罪了,还不得被弛刑士蹬着提振士气呀。

  略过买办是好是坏不谈,如今香港的买办群体正处于双重矛盾状态:

  一方面,禁运使其权力与收益达到历史巅峰,成为华洋贸易的“唯一钥匙”。

  另一方面,殖民体系松动与华商崛起已埋下制度瓦解的种子,买办正从世袭垄断走向专业服务的转型期。

  港府没有不允许华商直接出口的明文规定与潜规则,只要交税,巴不得你多出口一点。

  但出口不是想做就能做,首先,华商陷在买办舒适圈,赚着钱,骂着娘,日子逍遥自在,若不是受到一些原因影响,内地的生意做到头了,转口贸易不景气,贸易商一窝蜂地转型实业家,眼看再躺着要揭不开锅,不会放着好日子不过去冒险。

  其次,做出口要走出去联系客户,语言不通、路不熟,吃点苦头都能克服,吃几次亏,上几次小当,也能接触到真正的客户,甚至直接谈下意向,度过“开头难”时期。

  但,这仅仅是苦难的开端,后面还有一路的坑等着踩,信用、支付、货运、行情骤变等等,哪一个环节出问题,都有可能踩中一辈子无法翻身的坑。

  何况你小子big胆,闻着腥味到牌桌边转悠,坐在牌桌前打牌的洋行收拾潜在竞争对手,过分吗?

  西方圣诞节采购季马上开始,洋行借着酒会对接订单、发布需求信息,华商领袖级人物自然有邀请函直入二楼告罗士打厅,舍得花钱也能花重金搞一张邀请函登堂入室,舍不得或花不起,站齐了给酒店东家磕一个,感谢人家啥钱都赚。

  今天的大堂也是宴会厅,穿西装、蹬皮鞋站在这里,就得交一份酒钱,搏一张订单,一个结交买办的机会。

  冼耀文环顾四周,大致打量了场内情形,随即回头看向廖可欣,随口问道:“嫂子,今晚的酒钱要给几多?”

  “一百蚊。”

  “贵吗?”

  “贵的。”廖可欣轻轻叹了口气,“下半年大家生意都不好做,这酒钱反倒翻了一倍。”

  “喔。”

  冼耀文还没来得及转头,目光便先一步瞥见米歇尔从大门口走进来,孤身一人,身边并无男伴相陪。

  他低声对朱迪说了句“松手”,便快步迎了上去,张开手臂,给了米歇尔一个拥抱,“甜心,你升职了?”

  米歇尔翻了个白眼,“亚当,我们很熟吗?”

  “七分熟,刚刚好。”冼耀文松开米歇尔,目光微微一抬,“你是汇丰的代表?”

  “不是。”米歇尔低头理了理身上的礼服,随即抬头掠过冼耀文,朝朱迪看去,“蒙塔古小姐?”

  “是的,她来参加我弟弟的婚礼。”

  米歇尔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参加维克托的婚礼?”

  冼耀武一下子纳两位大小姐为妾,还闹得满城风雨,怎么看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坊间早已议论纷纷,各种猜测传了一圈,真相也差不多被还原了出来。

  男女之间的事,说到底无非就是为何而做、何时做、在哪里做。一切合乎情理,便是一段浪漫佳话;稍有差池,就成了无法挽回的事故。

  冼耀文耸耸肩,一脸无奈道:“我现在口头邀请你吃席,不会太晚吧?”

  “谢谢。”米歇尔玩味地说:“你家哪天去都行,唯独明天我不想去。”

  冼耀文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大后天早上的飞机,你什么时候方便?”

  米歇尔脸色忽然一正,直视着他:“今天晚上?”

  “今晚不行。”冼耀文语气平静,“我要回去陪若云娜。”

  “明天你随时给我电话。”

  “OK。”冼耀文抬手朝身后示意了一下,“一会见。”

  说完便转身回到朱迪身旁,三人一同穿过喧闹的大堂,往楼梯口走去。

  没有邀请函,廖可欣直接刷脸带人进入告罗士打厅。

  酒会已然开始,厅内人声鼎沸,却呈现出清新的圈层划分。

  东侧真皮沙发区域,聚集着英资洋行的大班们,他们身着深色定制西装,系着丝质领结,手持盛有琥珀色威士忌的高脚杯,以平缓的语速用英语交谈,偶尔夹杂几句法语。

  一个爱尔兰人,约翰?凯瑟克端坐主位,指尖夹着一支未燃尽的雪茄,眉头微蹙,正聆听太古洋行的人说着什么。

  凯瑟克家族是当下的怡和洋行实际控制者,约翰?凯瑟克年初去了上海亲自处理那边的业务,上个月末刚回港,一回来就正式接替大卫·兰杜,成为怡和新的主宰者。

  他们身后,身着白色制服的侍者侍立待命,随时准备添酒,神情恭敬且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宴会厅中央区域最为拥挤,几乎被华商群体占据。

  他们大多手持略显褶皱的名片,目光在人群中精准穿梭,核心目标直指被众人簇拥的买办群体。

  这些买办是厅内最具辨识度的存在,其服饰呈现出中西合璧的鲜明特征:或为西式西装搭配中式马褂,或为衬衫领口系着丝绸领结,既能以流利的英语与洋行大班顺畅沟通,亦能转身以粤语与华商从容寒暄,语气中自带一种居高临下的沉稳。

  忽然,冼耀文打量四周的目光被人迎面挡住,苏丽珍从侍者托盘上端起一杯鸡尾酒,缓步走到他面前。

  她举起酒杯,刻意避开唇上的口红,微微仰头,凌空轻抿了一口酒液。随即,将酒杯递向冼耀文,“这位先生,介意和我共享一杯酒吗?”

  冼耀文接过酒杯,轻笑道:“我不介意和你共享一张床,来这么早?”

  “老爷听说过Beutron纽扣吗?”

  “澳洲的品牌吗?”

  苏丽珍点了点头:“Beutron的运营商G.Herring派了代表来香港找代工合作,我正在招待。”

  “谈得怎么样?”

  “还算顺利。对方打算先找一家工厂合作代工,后期有可能直接在香港建厂,我正争取往合资方向谈。”

  说着,苏丽珍朝不远处一个英国人抬了抬下巴,“这家伙也在盯着。”

  冼耀文朝她所指的方向瞥了一眼,瞧见一个三里三气的中年人,他认识,亨利·约翰·高怡,高怡行的创始人。

  高怡行去年才成立,主要业务是药品、化学品、布匹、纱线和金属等商品的进出口贸易,并对塑胶品虎视眈眈,而且,主要的市场是澳洲。

  “念其功绩,你下手别太狠。”

  高怡生于印度大吉岭,自牛津大学毕业后便进入太古洋行任职,直至1940年加入英属印度陆军。

  1944年,已晋升为第五骑兵团少校的他,率领英国陆军援助队投身桂柳会战,成功炸毁桂林东北约四十英里范围内的全部公路桥梁。

  此次行动有效迟滞了日军的进攻速度,为盟军空军从桂林、柳州安全撤离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他不该觊觎塑胶品。”苏丽珍贴近冼耀文耳边,低声说道:“高怡行会影响我在塑胶界的地位,我打算在悉尼成立一家贸易公司,给高怡行一笔订单。”

  “都是千年的狐狸,谁还没玩过聊斋。高怡在太古工作多年,他的两个合伙人也不简单,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你自己当心点。”

  “我会做好准备,有完全把握再动手。”

  “嗯。”冼耀文轻轻颔首,“冼夫人,我去转转,失陪。”

  “等下一起回去吗?”

  “看情况。”冼耀文俯身,在苏丽珍的脸颊上亲了一口,“你等下要见谁?”

  苏丽珍抬手轻轻理了理他的衣领,轻声回应:“见汇丰的总买办唐礎珩,汇丰成立华人业务部,买办从金主变为中介,心里肯定有落差,我要去慰问一下老人家。”

  汇丰和华商之间一直存在业务关系,只不过以前不直接产生关联,而是让买办扮演类似网贷APP的角色,它自己扮演地区小银行的角色,给买办当金主。

  每一笔业务,买办都要提供担保,华商还不上钱,汇丰只会找买办要钱,不会找华商,买办承担高风险,也赚取高额息差。

  华人业务部一成立,买办就成了类似信贷经理或信贷中介的角色,负责客户引荐、征信、文书、本地清算,贷款的审批权握在汇丰手里。

  收入从堂堂正正赚息差变为固定薪资+分红,以及暗中向华商收取手续费。

  嗯,只有手续费,大概肯定没有其他花里胡哨的,毕竟想当上汇丰的副买办需要数十年的沉淀,就说唐礎珩,今年好像快奔七十了。

  “唐礎珩快干不动了吧?”

  “前些天见过一面,气色不怎么好。我明天下午有个局,约了李舜华打牌。”

  场合不对,冼耀文硬生生按下拍苏丽珍肥臀的念头,“冼夫人的眼睛真漂亮,看得也远。”

  苏丽珍眼波流转,抬手用指尖轻点了下他的胸口,轻笑一声:“还不是为了咱们冼家,看得不远,迟早要被人吞得连骨头都不剩。”

  “好呀,你去打小鬼,我去见阎王。”

  话音落下,冼耀文端着酒杯朝右侧走去。刚走几步便又遇上了米歇尔,他正式将朱迪引荐给对方,随后便轻装上阵,抽身去会其他宾客。

  没等搭上外人,非常特别的洋行金季贸易经理萧经岳凑了上来,两人小聊了几句,明确一下分工——他额头上不会贴金季的标签,只打金富贵控股的实际话事人旗号。

  关于香港四大洋行,外界有好几种说法,金季商行或挤掉和记,或挤掉会德丰,列入四大之一。

  但他对这种说法是不屑的,一个金季贸易拿出去对标足矣,金季商行对标的是英国本土财团,汇丰、巴克莱、劳埃德、威斯敏斯特、罗斯柴尔德。

  关于香港四大洋行,外界近来说法不一,有人说金季商行足以挤掉和记,或是取代会德丰,跻身四大之列。

  可他对此向来不屑,单一个金季贸易拿出去,便已足够对标。

  金季商行真正的对手,从来不是香港本地洋行,而是英国本土的顶尖财团——汇丰、巴克莱、劳埃德、威斯敏斯特,乃至罗斯柴尔德。

  别过萧经岳,他再度环视整个告罗士打厅,见那些值得结识的人物个个都在应酬忙碌,便转身走向专供人清静片刻的吸烟区。

  大厅并未禁烟,吸烟区空无一人。他斜倚在窗沿上,抬眼看向一直跟在身后的廖可欣。

  “嫂子,我们聊几句。”

第952章 嫂子:别让若云知道

  廖可欣点了点头。

  “谈你的私事,也是公事。”

  廖可欣神色微顿,诧异地问:“我的私事和公事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而且是很大的关系。”冼耀文神色平静地说:“你是以若云秘书的身份进入公司,然后我把你的岗位明确为特助,并给了一份岗位说明,特助是高管的分身、战略的执行者、信息的枢纽、权力的缓冲带……”

  他慢条斯理地讲完特助岗位的特殊之处,顿了顿,目光落在廖可欣脸上,接着说道:“你从港大毕业,学历不错,但你在进入公司之前,没有上过一天班,实事求是地说,假如你不是有一层嫂子的身份,你没有机会坐上这个位子。

  当然,这并不是任人唯亲,你要是做不好,我不会让你走人,但会另外招一名称职的特助,你不用做任何要紧的事,白拿一份不错的薪资。”

  廖可欣指尖微微攥紧,垂了垂眼再抬起来时,神色已经稳了不少。

  她的待遇是底薪2000港元、住房补贴800港元、佣人补贴300港元,配车和司机,车津全报,带薪年假1个月起,按服务时间逐步增长,封顶3个月,另外还有花红和教育津贴、医疗全免。

  这份待遇非常可观,对标香港同职位一位服务了二十年的人,别人的天花板是她的起点。

  尽管她娘家不差钱,她手里还握着一些嫁妆,但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如果她和周孝赟走到离婚那一步,她需要栖身之所,也需要一份稳定、丰厚的收入。

  她没捱过穷,好日子过惯了,没有吃得苦中苦的雄心壮志。而一个没有收入来源的离婚女人,摆在她面前的路只有一条——硬着头皮再嫁一个不如周孝赟的男人。

  她不甘心,她怎么可能甘心,即便她一直心知肚明,周孝赟在外另有佳人,却从未真正放在心上。豪门里哪个男人不是身边莺莺燕燕不断,外头风流无所谓,名分上始终只有她一位正室,便已经算得上难得的体面。

  她和周孝赟也曾有过一段琴瑟和鸣、温情缱绻的岁月。如今他把野花接进家门,她都能忍下,不过是换个地方安置外人罢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自己非但没有得到半分偏爱,连最基本的一碗水端平都没有。

  她被彻底冷落,彻头彻尾地遗忘。

  她依旧住在原来的卧房,可那个曾经日夜相伴、同床共枕的人,再也没有踏足过那里。

  她反思过,夜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过,也当着周孝赟的面歇斯底里闹过,可无论她怎么做,都没能盼来这个男人半分回心转意。

  周孝赟做得太绝,绝到连一丝体面都不肯给她。

  既不跟她提离婚,也不肯再给她半分温存,任由她像个透明人似的,守着空荡荡的房间,守着一段早已名存实亡的婚姻,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他一点点碾碎。

  久而久之,她终于彻底清醒。哭闹换不回爱情,卑微留不住人心,豪门婚姻本就脆弱不堪,爱情从来都是奢侈品,只有底气与钱财,才是自己一辈子的依靠。

  所以她格外珍惜金特助这份工作,珍惜冼耀文给她的高位与机会。不靠丈夫、不靠娘家,不靠任何人施舍怜悯,她要自己站稳脚跟。

  就算将来真的和周孝赟一刀两断,她也有体面生活,有不菲收入,有安身立命的资本,不必委曲求全,不必下嫁将就,更不必看人脸色度日。

  她的眼底褪去柔弱,多了几分清醒隐忍,“耀文,我明白你的顾虑,我不会靠着身份混日子,更不会因为私事耽误公事,这份工作是我的后路,我绝不会搞砸。”

  “若云很聪明,只是欠缺阅历与城府。让她执掌金富贵控股总经理,其实本是一步险棋。好在公司业务性质特殊,不必深耕专业技术,也不用老道圆滑的管理手腕,足够她慢慢沉淀、慢慢成长。”

  冼耀文将酒杯轻轻搁在窗台上,目光远眺街对面繁华的华人行,淡淡开口:“我和周家扯上关系,始于大哥的人惹到了佩佩,我们不打不相识。后来,周孝桓站到了我的对立面,我和大哥心有灵犀,准备联手整死周孝桓。

  爸爸是个精明人,没等我下死手,他就把我找了去,定下了我和若云的婚事。

  我和若云蛮早之前就在琴行认识,一开始,我对她谈不上喜欢,只是和周家联姻于我有利,我便应下婚约,用心和若云相处。

  如今,婚礼办了,孩子也怀上了,我对她依然谈不上多喜欢,爱情大概是有一点的,但更多是责任,一个丈夫对妻子的责任,我有义务护她周全,不受太多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