冼耀文心里暗自承认,自己从前对朱迪的认知终究还是浅了。这位出身英国顶层圈子的女人,何止是手腕高明,在情感上更是个顶尖的变脸精英。
前一秒还在跟他谋划着跨国利益、政坛人脉,下一秒就能毫无违和感地凑过来撒娇讨食,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让人觉得刻意,又偏偏叫人无法拒绝。
也是,能一路苟到决赛圈的吃鸡选手,哪会是什么傻白甜。就算不会压枪,也绝对是个跑毒高手,看似人畜无害,实则算盘珠子直往脸上嘣。
“好看的宝宝,狗屁!”
两个菠萝包、两个云吞下肚,朱迪眼底漫出几分慵懒的餍足,伸手轻轻揪起束腰往外松了松,总算给撑得微胀的胃解了束缚。
“吃太多了,一会我不能多喝。”
“鸡尾酒,浅尝即可,我会帮你挡着点。”
“嗯哼。”
“走吧,出发去港岛,还要接一个人。”
“谁?”
“廖,老婆的哥哥的妻子。”
“哈,真复杂。”
冼耀文耸耸肩,起身扶着朱迪往外走。
车子驶到西半山克顿道1008号周宅门口,朱迪安安静静待在车里,冼耀文从后备箱取了一盒变形玩具,上前叫开了院门。
他跟着佣人走进花园,远远便看见石桌前坐着周毓铭,正低着头,手指飞快地拧着手里的魔方。
他走上前,轻唤一声,“毓铭。”
周毓铭闻声立刻起身,规规矩矩朝他鞠躬行礼:“姑父。”
冼耀文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抚了抚周毓铭的头,语气柔和了几分:“不用行礼,坐吧。”
说着,把手里的玩具递了过去,随行的还有一个红包,“还没有上市的玩具,自己一个人玩。红包是给你的,自己收好,买你自己想要的东西。”
周毓铭双手接过,指尖微微收紧,又规规矩矩鞠了一躬,小声道:“谢谢姑父。”
他低头瞥了眼玩具盒上的图案,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却还是克制着,没有立刻拆开。
冼耀文看在眼里,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不要这么拘谨,以后想要什么玩具,找你小姑要。”
说完,抬眼朝宅门口的方向望了望,“你妈咪在家吗?”
“在。”
“爹哋呢?”
“还没回来。”
“喔,去叫下你妈咪,姑父和你妈咪要去参加酒会。”
冼耀文懒得进去应付周孝赟的那个素未谋面的小妾,周若云是拥护廖可欣的保嫂党,他不好加入新欢党同她对垒。
“嗯。”
等候的间隙,他随意打量着这座宅院,心里默默缅怀起便宜丈人周懋臣,顺便想到二舅子周孝桓,有些日子没关注这位,不知道家产败坏的进度,也不知道有没有定下联姻人选。
嗐,他好像也不知道这位和凌君如的新周宅在哪里,有点不应该,得拐个弯,绕过周若云打听一下。
满心杂念还未平复,廖可欣便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身上的衣着装束令人眼前一亮,一袭酒红素绉纱及地长旗袍,面料垂顺莹润,贴身剪裁顺着身段流畅落下,腰臀线条收得恰到好处,既显纤秾合度,又丝毫不显局促。
高领轻裹颈项,斜襟缀三枚小巧珍珠盘扣,简洁雅致;裙摆两侧开衩分寸得当,迈步时只微露一截匀净小腿,步态轻缓间自有一番流转风韵。
因着周孝赟的缘故,他从前并未多留意过她。
此刻细看才发觉,廖可欣生得极是明艳动人:眼型修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清亮如水,即便不笑,眼底也已自带几分潋滟神采;鼻梁挺翘精致,唇形饱满柔和,略施薄脂便更显娇妍。
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作低髻,鬓边垂落两缕柔卷碎发,衬得脸型愈发精巧。右耳悬着一枚水滴翡翠,颈间细珠链轻贴锁骨,手臂上覆着一双及肘黑缎手套,手中正握着同色丝绒小手包。
她快步走到冼耀文面前,轻声道:“耀文,让你久等了。”
冼耀文连忙收回方才那道略显灼热的目光,微微颔首,语气平和有礼:“没事,我也刚到一会儿。嫂子,你用过饭了吗?”
廖可欣眼尾的笑意更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丝绒手包的纹路,那双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温婉:“吃了几块糕点垫垫肚子。”
“那我们走吧,时间差不多了。”
上了车,简单寒暄,廖可欣开始交代金富贵控股的业务情况。
“半个月前,天祥洋行的大班史丹利?多德韦尔到办公室拜访若云,希望能拿到500万港币的融资,若云没有答应,一直拖着。”
“为什么没有答应?”
“天祥洋行的状况太差。”廖可欣顿了顿,组织一下语言,缓缓说道:“从1920年代开始,天祥洋行连续几次投资失利,1932年,投资上海三塔士矿泉水厂更是造成巨额亏损,账簿一直不太好看。
1937年,天祥洋行准备了一笔30万英镑的战前储备金,在战争期间全部耗尽,从1946年开始,其现金流即为负。
如今的负债率高达八成以上,接近85%。
前年,天祥洋行陆续关闭上海、汉口、福州、羊城、天津等所有大陆分行,丝绸、茶叶、土产出口等百年根基一夜归零。
今年五月,上海天祥股份公司正式被勒令清理歇业,造成收入腰斩、资产冻结、员工遣散费巨亏。
由于禁运的影响,天祥洋行主营奢侈品、纺织品、机械、汽车、洋酒,全部无法对大陆贸易,被怡和、太古、和记挤压生存空间。
东洋的业务虽恢复,但直接面对复苏的东洋厂商直接交易竞争,利润微薄。
天祥洋行的业务结构很弱,无垄断、无实业,无码头、船坞、电力、地产等垄断资产,以代理贸易、佣金、船务为主。
轻资产,但抗风险能力极差。
由于负债率过高,汇丰、渣打不愿意支持,其伦敦总部认为远东已无希望,不愿再注资。
天祥洋行目前的情况就是再没有新资金注入,未必能活得过今年冬天。”
冼耀文轻轻颔首:“为了拿下这五百万,多德韦尔先生愿意让出多少股份?”
“具体数目并未明说,只言明愿意出让高额股权,或是支付高额利息。”
“轻资产、业务停摆、负债高企,如今能用来估值的,也就只剩人手了。”冼耀文低声自语,随即抬眼看向对方,“嫂子,我要一份详尽的评估报告,连伦敦总部的情况一并附上,明天喝喜酒时带给我。”
廖可欣轻轻点了点头,“有些资料可能来不及翻译,报告会以英文为主。”
“无妨。”冼耀文淡淡问道,“多德维尔先生会出席酒会吗?”
“他必定到场。”
“若是他没有主动过来,等酒会接近尾声时,你安排我和他单独谈几句。”
廖可欣应声应下。
“好了,继续下一个。”
第951章 别太狠
“和记的祈德尊约小妹喝过几次下午茶,谈收购卡西迪家族和皮尔斯家族股分一事。”
“皮尔斯家族的股份也想卖?”
“是的。”
“占股多少?”
“6%。”
“卡西迪家族呢?”
“12%。”
“其他股东呢?”
“和记目前最大股东是会德丰,香港会德丰公司占股50%、伦敦会德丰集团占股10%,其他董事代表的英资占股10%,公众股大概12%,当中祈德尊个人大约持有0.3%。”
冼耀文诧异道:“伦敦会德丰什么时候持有的股份?”
“从今年年初开始,伦敦会德丰集团就从小股东和公众股偷偷吸收股份,至七月中完成吸收10%后停手。据祈德尊的说法,他上个月才知道这个消息。”
冼耀文指尖轻抵下巴,淡淡开口:“会德丰在和记董事局,当真能只手遮天?”
他有这么一问,是因为和记非正式上市公司的属性,法律上允许秘密收购股份,不告知董事局,但实际上和记这类公司通常有自己的章程条款:
一是优先购买权,股东要卖股份,必须先问董事局,公司不买才能对外卖。
二是转让限制,股份转让须经董事局批准,可无理由拒绝,私下签订的合同没有董事局批准无效。
会德丰身为绝对大股东,拥有一票否决权和强行推动收购的能力,但无论如何都绕不开告知董事这一点。
当然,告知可以是邪恶的,先私底下把事情办好,拖到需要公开的时候才告知,也是合理的。
如果会德丰有意对祈德尊隐瞒,理论上可以做到让祈德尊后知后觉。只不过,祈德尊有野心做和记的大班,私底下肯定偷偷交好小股东,人情社会哪有真正的密不透风。
廖可欣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坦然:“这我倒不太清楚。小妹说,若是祈德尊所言属实,那他便不值得帮;他说假话的可能性更大,想来是争取会德丰支持一事,并不顺利。”
“不是可能,是必定不顺。”冼耀文语气笃定,“祈德尊至今,还未拿出能让马登父子倾力相挺的价值,他要走的路,还长得很。”
“如果我们入主和记呢?”
“入主是不可能的。”冼耀文摇了摇头,“和记的核心业务是转口贸易,主营英产布匹、南洋橡胶及各类杂货进出口,航线覆盖香港至东南亚、台湾一带,眼下利润平平。
真正的压舱石,是它的仓储地产业务,中上环两栋写字楼,九龙仓、红磡三座仓库,香港仔的小型货仓与码头,再加上新界少量农地与工业用地,这些资产加起来,年租金收益约莫十五万港元。
其余尚可一提的,便是各类股权投资与联营份额:持有会德丰少量股份,两家纺织厂的股权,以及屈臣氏、德惠宝等零碎小股权。”
他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我真正看得上的,也只有这批压舱石资产,长远来看日后必定值钱。可我们的资金有短期回报压力,在握住一个高回报项目前,绝不能大举押注长远布局,眼下只能务实行事。”
“你不打算帮祈德尊?”廖可欣面露不解。
小妹先前同她提过,自己这位妹夫,原是打算帮祈德尊一把的。
“帮是肯定要帮的。”冼耀文语气平缓却透着笃定,“毕竟我与祈德尊是旧识,这点情分还是要讲的。但能帮到哪一步,就得看他自身有多大能耐,更要看他对友谊的重视程度。”
他话锋微顿,眼神沉了沉,补充道:“不过有一点要明确,无论最终如何,金富贵控股都不可能入主和记,只能是加入。”
廖可欣不由露出惋惜之色,“如果你入主和记,声望定然能更上层楼。”
“什么声望?华人圈子里的声望?”冼耀文淡淡一笑,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深意,“嫂子,我可是大不列颠的一等良民。”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乔治六世已然退居幕后,伊丽莎白公主代父处理公务,行使着准君主的职权。最多再过几个月,我就得备下一笔巨款,大办排场,庆贺女王登基。”
廖可欣闻言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低声问道:“乔治六世的身子……撑不住了?”
“嗯,刚动了肺部大手术,情况很不好,基本已是时日无多。”
廖可欣心头微震,一时竟不知该接些什么,只轻轻颔首,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她惊于天要变了,也实在难以理解,冼耀文为何会将这份亲英立场,表现得如此毫不避讳。
见她默然不语,冼耀文抬眼看向她,淡淡问道:“还有什么需要交代吗?”
“没了。”廖可欣轻轻摇头,“其他的暂时没有表现出持续跟踪的价值。”
“好。”冼耀文轻轻颔首,转脸看向另一边的朱迪,“肚子还涨吗?”
朱迪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轻声道:“好多了。”
“酒店应该备有蜂蜜水,要是还不舒服就先喝一杯缓一缓。”冼耀文语气放缓,“我们不着急,晚点再进宴会厅也没事。”
“没关系的,我们直接进去就好。”
“OK.”
离五点还有一刻钟,轿车稳稳停在告罗士打酒店门前。
朱迪轻挽着冼耀文的手臂,廖可欣缓步跟在二人身后,三人两前一后,步入酒店大堂。
酒会在二楼的告罗士打厅举行,但大堂里挤满了人,西装革履的华人手里拿着酒杯,在人群中穿梭。
他们的眼睛都在寻找那些穿着深色西装、打着领结的英商大班。一旦发现目标,就会立刻走上前去,递上自己的名片,然后用不太流利的英文介绍自己的工厂和产品。
角落里,几个年轻的华人正在低声讨论着什么,他们手里拿着笔记本,认真地记录着别人嘴里说出的信息。
在以前,香港的洋行不是普通的贸易公司,而是英国殖民帝国在远东的商业代理人和制度执行者。它们的存在基础是中英两个平行世界之间的结构性鸿沟,以及英国殖民统治提供的全方位特权。
经历了一场二战后,大概是英国暴露了自己是纸老虎的真相,洋行的特权已经没有那么夸张,1945年后,洋行赖以生存的最坚实的特权基础崩塌,但洋行并未明显走下坡路,因为它们手握市场。
有资格被人挂在嘴边的洋行,存在时间动辄以百年为单位,百年时间,数代人的努力,足以让洋行在市场变成空气——可能不显眼,但不可或缺。
一百年前,华商与世界商人格格不入,遵循的并非同套理论,华商社会以“人情+宗族”为信用基础,世界商人无法直接评估,两者之间需要有一个“信用转换器”。
正因如此,清廷在羊城十三行特许了一个对外贸易中介——买办,英商看着这玩意挺好用,将成熟的买办制度引入香港,成为洋行经营的标配。
不管买办群体褒贬风评如何,也无法抹杀过去一百多年,买办对促进中国对外贸易的积极作用,或者可以绝对点说——无买办,无外贸。
华商犹如巨婴,过去被买办们宠坏,离开了买办,根本不懂也不敢将自己生产的产品销往外面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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