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792章

  “懂了。”

  两人一路聊到了茶园,陈阿珠锄草,冼耀文将人粪尿倒进临时保存用的粪缸,挑着空粪桶下山。

  等他再次挑着粪桶回到茶园,陈阿珠已经锄了一大片草,但日头还有一点烈,还不到施肥的好时候,清空粪桶,他再一次下山。

  当冼耀文第四次上山,太阳已西沉,陈阿珠坐在薅锄柄上歇息。

  冼耀文在她边上放下粪桶,“我在半坡看见两棵青枣树,是野生的吗?”

  “别人家的。”

  “哦,你歇着,我来施肥。”

  冼耀文断了摘几颗青枣尝鲜的念头,从粪桶把上解下粪勺,舀着人粪尿泼洒在茶树根部,他的动作很快,没一会工夫便走远。

  陈阿珠手握斗笠作蒲扇一下一下扇着风,目光粘在冼耀文身上,很黏很烫。

  重复机械体力劳动蛮无聊的,哼哼歌,想想事,会好过一点,在茶叶丛里钻着,冼耀文想点茶叶的事儿。

  在过去,茶商为了卖茶叶,会杜撰各种传说,信阳毛尖是其中佼佼者,从古至今没完没了的编故事,可惜编功差了点,毛尖的价格并没有顺利炒起来。

  想抬高茶叶的价格,可以从几个方面着手,一是制造供需失衡,二是打造高端身份,三是茶叶金融化,四是提升视觉价格。

  制造供需失衡简单点说就是控量抬价,囤货居奇、虚假减产、限量发售三个套路可以单用,也可以结合起来用,再辅以左手倒右手的阶梯式抬价,诱导跟风。

  若是心一横,脸不要了,还可以抛出高价回购承诺,比如一年后加价两成回收。

  当然,这种玩法只适合打野玩家,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的,容易被人打上门来。

  不过,技术在进步,卷钱和跑路海外变得简单多了,思想也在进步,坚定的唯物主义战士只相信人死如灯灭,挖祖坟、往父母坟上泼屎只会越来越唬不了人。

  打造高端身份是三板斧,神话产地、工艺玄学、故事营销。

  着眼于台湾,最适合的产地自然是阿里山,赴险峰找出三两棵“千年古茶树”,找不到合适的也可以移栽,顺便给茶树做点造型,阿里山“迎客茶”是不错的噱头。

  找有力人士合作,在茶树边上驻扎一个班荷枪实弹、穿军装的大头兵,对外名义是茶树警卫班,实际就看怎么编需求,比如针对大陆的米格观测站。

  当然,宋美龄或孔令伟能看上这个生意就再好不过,从大内侍卫队调几个即将退役的浙江佬过来,那故事就可以编得很玄乎。

  工艺玄学嘛,采摘、炒茶人的身份可以花点心思,白露未晞时,清甜可口的处女上山以朱唇采茶芽,采摘的茶芽存于胸口,通过体温进行初烘,此乃胸温茶……

第895章 桃金娘 下

  炒茶人是慈禧御用宫庭炒茶师的后代,祖上不一般的满人在台北有不少,日子过得不咋地,用不着舍脸,光花点钱就能找一批站台。

  这就是故事营销。

  至于茶叶金融化,最简单的玩法就是庞氏骗局,茶叶股票化,新品高价限量上市;安排托儿抢购,制造热销假象;逐步抬价,吸引跟风;高位抛售,套现离场;价格崩盘,买家血本无归。

  这种玩法太低级,不入流的野狐禅才会这么玩,骗的也只能是财不配德的幸运儿,时代的洪流席卷,早晚稻且种不明白,却是发得不清不楚,很需要多上几当提高道行。

  大台北需要一种礼茶,主要用于送礼,包装精美、很上档次,仅有一两个茶庄有的卖,礼茶的价格有点贵,却也不是天价,大多数人能承担得起。

  礼茶似后世的月饼,我送你,你送他,他送我,形成一个闭环,转来转去,就是没人打开泡着喝。

  礼茶中有一个特别款,专门用来做手信求人办事,包装比较朴素,丝毫不见奢华,却有两层包装,内包装与外包装;售价也很便宜,只比大路茶贵上一线。

  有一间店铺专门代理销售这种礼茶的外包装盒,店铺会将外包装盒高价出售给“有兴趣”的顾客,交易过程十分隐秘低调,有些交易会在香港或其他海外地区进行。

  这么一来,茶叶用来泡着喝的本质没有改变,却与外包装盒相辅相成,互相成就对方的高身价。

  至于“变现”环节,可以就现实需要设计得极为复杂、隐秘,出售非明码标价,而是竞价形式,顾客参加竞价时,需要缴纳一笔保证金,然后写下一个心理价格装在信封里,等待几天,若无更高出价,该顾客竞价成功。

  如果想要做事做全套,还可以开发出一个外包装盒市场,犹如邮票市场赋予历史收藏与升值意义,而从特定渠道出来的外包装盒容易出现高价版。

  如包装工上完厕所没洗手折叠的第一个外包装盒,可称之为微臭版,如女包装工来月事时折叠的天葵版,刚生完头胎大胖小子的麒麟版。

  有些东西根本没有意义,但与钱一挂钩,可以讲物以稀为贵的故事,便有了意义。

  若是嫌弃外包装盒不上档次,也可以改成画片,反正万变不离其宗,只是需要一个物品作为价值载体,具体是什么并不重要,都是相似的操作模式。

  当理清茶叶炒作的思路时,冼耀文不知不觉给所有茶树施完了肥,挑着粪桶来到不远处的小溪,涮洗干净粪桶,又洗了一把脸,清清爽爽地来到陈阿珠身前。

  陈阿珠解下脖子上的毛巾,为他擦拭湿漉漉的脸庞,“今天不做生意,我陪你喝点。”

  “下次喝,我和人约好晚上谈事情,你陪我一起去。”

  “我去不好吧?”

  “一个角头,谈的就是客运生意。”

  “大桥头的蔡金涂吗?”

  冼耀文诧异,“你怎么猜到是他?”

  擦完脸庞,陈阿珠给冼耀文擦手,“杜月笙出殡的消息传到了台湾,有人说起的时候,都会说到你。”

  冼耀文淡笑道:“是好话吗?”

  陈阿珠点点头,“都是好话,不过……我猜是有人故意传的。”

  “你真聪明。”冼耀文捏了捏陈阿珠的脸颊,“靠打听就能猜透这么多事。”

  陈阿珠朦胧的眼睛变得水汪汪,“我也是见过世面的。”

  “杜月笙是会做人,但混黑道怎么可能没几个仇人,虎落平阳被犬欺,他一走,若是没人撑杜家一把,杜家人只能夹住尾巴做人。”

  “你和青帮有关系?”

  “以前我可没资格攀这株高枝。”

  “那你的夫人为什么又给黄金荣的媳妇站台?”

  “你是说金富贵控股?”

  “对呀,1000万美金,好大的声势,居然带着李志清。”

  冼耀文将薅锄等农具都扛上自己的肩,拥着陈阿珠下山,“李志清实际拿了600万美元出来,这笔钱我可以用来钱滚钱,赚的钱只需给李志清一半。”

  “原来是这样,李志清挺有钱呀。”

  “黄金荣在上海滩混了几十年,有点家底很正常。”

  “也是,我听说报纸上刊登的消息提到你夫人的名字是‘周若云’,不是‘冼周若云’,也没有提到你的名字。”

  冼耀文呵呵一笑,“你找的人知道还挺多。”

  “做贸易的,经常去香港。”

  “哦。”冼耀文颔了颔首,“故意的。”

  “你不想太出名?”

  “嗯。”

  下了山,两人登上竹簰,划到一个僻静处,穿着衣服在溪水里嬉戏一会,接着回到店里,进入地下室隔间,给一口大锅加上水,灶膛里点上火,做一道文火慢炖狗男女。

  锅不小,但不能同浴缸相提并论,两人只能以别扭的姿势浸在锅里,大半身体裸露于空气。

  陈阿珠拿一块毛巾给冼耀文擦拭身体,冼耀文闭着眼睛细声道:“你这里隔间这么多,像是孙二娘的黑店。”

  “不要胡说,这里曾经是台湾义勇队的一个据点。”

  “台湾义勇队不是在浙江金华成立,战时主要在浙江、福建活动吗?”

  “在台湾也有人负责情报,盟军几次轰炸,地图都是台湾义勇队提供的。”

  “你阿爸?”

  “我阿爸是其中一员,在浙江打过几年游击,后来犯病回来负责情报工作,44年被叛徒出卖,我阿爸那个小组的成员都被抓了,只有我阿爸不等被抓就老了,没有遭罪,但村里受了牵连,大多数年轻人都被抓了壮丁。”

  冼耀文睁开眼,转头朝陈阿珠脸上一瞥,“被抓壮丁是什么时候的事?”

  “45年年初。”

  “哦。”冼耀文重新闭上眼。

  无论何时何地,战时征兵多少带点“抓壮丁”色彩,二战那些年,苏联踊跃报名参军打德国鬼子的场景可不多见。

  父母都心疼孩子,是个人都会怕死,除了苏联广电(国家广播电视委员会)特种大队等几支队伍杀德国鬼子跟玩一样,其他队伍都不太行,每场战斗都得拿人命填,一旦穿上军装,家里立马可以准备发丧,基本不带白费工夫。

  阵亡率居高不下,就甭拿亡国奴来忽悠,好死不如赖活着,德国小鬼子再坏,也没收税到2011年不是,谁坐克里姆林宫都要收税,给谁交不是交。

  正因为征兵对象觉悟不高,为了征兵,很坏的德国小鬼子,被宣传得更坏,征兵也要上点强制手段,第一次上战场,也需要具备督战作用的队伍扛着机枪如临大敌。

  当然,苏联没有名字是督战队的队伍,就是名字相似的也没有。

  就像消灭失业最好的办法是政府文件里不使用“失业”这个词,用其他云遮雾绕的词汇代替,失业没了,失业自然就没了。

  冼耀文对小鬼子当年在台湾的征兵制度有所了解,45年以前,都是主动报名、择优录取,要经过身家调查、笔试、口试三重筛选,录取率只有0.24%。

  当然,主动报名有点水分,1937年至1940年那一段水分少一点,小鬼子各处战场势如破竹,阵亡通知也未漫天飞,家里有个人当兵能获得不少实惠,牺牲一个,幸福一家,何乐而不为。

  而且,小鬼子顾忌台湾人,台湾兵源主要派遣到东南亚,派往大陆的以非战斗人员为主,扛枪的也有,但那些都是“天皇的好子民”,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同法国外籍军团相似,蛮照顾炮灰的情绪。

  但随着战局失利,征走十个挂八个,主动报名的水分越来越大,到了1944年,战局恶化,兵源枯竭,小鬼子索性不装了,1944年9月宣布全面强制征兵,1945年1月正式执行——17-40岁男性,无重大疾病者必须服役。

  陈阿珠说到抓壮丁,触发了他的警觉,陈阿珠跟过姜般若的经历,本就预示着她很可能有隐藏身份,但他并不想深究,不管什么身份,能为他所用就好。

  不过,不经意间的一些词汇可能暴露一个人的政治倾向,他可以不在乎陈阿珠的隐藏身份,但在乎她聪明的表象之下是否掩盖着蠢相,也就是平时看着聪明,关键时刻会犯蠢。

  还好,陈阿珠将话圆了回去,“1945年抓壮丁”的说法从她嘴里出来,能说得过去。

  “就因为抓壮丁这事,我在村里的人缘不大好。”

  “不会是被送去太平洋岛屿了吧?”

  “被送去冲绳岛当军属(军事辅助人员),有几个没回来。”

  “运气挺差。”

  “是啊,一半饿死,一半病死。”

  冼耀文将陈阿珠搂进怀里,“过去的事就不要多想了,我帮你擦身子。”

  两人在铁锅里并未磨蹭多久,火一直烧着,水温很快逼近能烫猪毛的程度,加了几次凉水,锅里实在装不下了便作罢。

  随便弄了点吃的,等吃好,两人进了陈阿珠的闺房。

  冼耀文帮陈阿珠抬出压在最底下的木箱,陈阿珠从木箱里取出一件黑色的定制旗袍——领子很高,几乎能遮住整条脖子,上身紧致,能凸显身材,从腰处往下却如长裙,裙摆长至垂地。

  陈阿珠换上,冼耀文觉得有点眼熟,“你这一身我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不是在《良友》上见过?”

  “有可能,记不清了。”冼耀文上前帮陈阿珠整理后背的褶皱。

  陈阿珠边系盘扣边说:“这件旗袍我是请人照着潘慧素的照片做的。”

  “潘慧素是谁?”

  “张伯驹的夫人。”

  “哦,她呀,一时没反应过来,我印象里她一直是潘素。”

  “潘素只是她的笔名。”

  “你很欣赏她?”

  “你知道她出身上海滩的书院?”

  “有所耳闻。”

  “老姜曾经光顾过她,说她凭借长袖善舞而艳名四扬,她在自己的手臂上纹了一朵香艳的花,游走于花场之中,冷眼瞧着俗世的热闹,置身其中却不染半分的俗气。老姜本想帮她赎身带回天津,可她不应允。”

  “那是哪一年的事?杂志上不是说她跟张伯驹之前,跟着一个姓臧的中将。”

  “臧卓,那是后面的事。潘慧素刚进书院的时候,可能得罪了谁,别的‘小大姐’陪达官贵人,她只能陪流氓,日子肯定不好过,她能一步步熬过来,还能挑三拣四最终选中张伯驹,手腕肯定很了得。”

  “身陷风尘,能好好活着都不可能没点手腕,你是自己欣赏潘素,还是那位老姜把你当成替身?”

  陈阿珠莞尔笑道:“我和她长得又不像,老姜怎么会把我当成替身,何况老姜也不是痴情之人,哪里会对一个女人念念不忘。”

  “喔。”冼耀文拍了拍陈阿珠的臂膀,“我们该出发了。”

  “好。”

  回到台北市区,先回冼宅接陈华。

  在院门口按了下喇叭,陈华拎着一个袋子出来,钻进后座,将袋子放在冼耀文脚边,“十万块,都是十块的。”

  冼耀文指了指陈阿珠,“不用介绍了。”

  陈华对陈阿珠行注目礼,“陈华。”

  “陈阿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