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783章

  她满嘴的酸味,不是肉粽酸,而是心酸。

  她和杨静怡同窗将近两年,非常清楚杨静怡家里的情况,因为杨丽华做佣人的关系,杨静怡吃的比她好点,却也有限,而且杨丽华的身体不好,一旦发病就面临被辞退,杨静怡比她多一道颠沛流离、寄人篱下的心酸。

  可自从杨静怡交了冼耀文这个男朋友,一切都变了,杨静怡有了新衣服鞋子,戴上了昂贵的手表,手里有花不完的零花钱,随时都能买零食吃。

  就是母亲也被关照,搬到大房子住,不用寄人篱下,干着轻松的活。

  她呢?

  在家里只能吃点残羹冷炙,跟在杨静怡边上吃拿点施舍。

  她心里发酸,也心有不甘,为什么她没有一个肯给她零花钱,帮忙关照家里的男朋友。

  她咬着肉粽,目光在冼耀文侧脸上停留许久,心中犹豫要不要主动勾引。

  李丽珍这种雏一撅屁股,冼耀文便知她的亵衣是拿什么旧衣改的,她的小动作自然都落在他眼里,即使心思也几乎能猜到,但他却不打算给出什么反应。

  李丽珍的面容姣好,是美人坯子,但长相不够大方,偏苦相,这种长相不被大户人家所喜,就像林黛玉那种,假如不下嫁,只能当一辈子老姑娘,没有哪家会头铁娶一个整张脸写满“克”字的媳妇。

  就是将她创作出来的曹雪芹,用不了仨月一准肠子都悔青,我怎么就瞎了眼娶这么个玩意回来。

  李丽珍美则美矣,却不是联姻那块料。

  再说才情与胆识,冼耀文也没有从她身上发现令人眼前一亮的闪光点,她不过是一个长得漂亮的平庸少女,无法引起他翻开阅读的兴趣。

  杨静怡咽下嘴里的五花肉,抽了抽鼻子,循着臭味朝一个卖臭豆腐的摊档瞅了一眼,随即抬头说:“我要吃臭豆腐。”

  冼耀文抚了抚杨静怡的秀发,“臭豆腐的味道太冲,先吃其他的,免得味道被盖住。”

  “吃其他的……”杨静怡目光四顾,“吃什么好呢?”

  “你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杨静怡满眼都是美食,心里纠结了一会,“吃小笼馒头。”

  “小笼馒头?”冼耀文略思索,“小笼包吧?”

  杨静怡抓住冼耀文的手臂,“我们那里没有包子,有馅没馅都叫馒头。”

  “哦,我们过去。”

  三人来到卖小笼包的摊档前,杨静怡看见摊主将刚包好的几笼坐到火头上,她嬉笑道:“我们等着吃刚出笼的。”

  “你还挺会吃。”

  “当然了。”

第885章 不是单纯人

  已经出炉的还没卖掉,却急着蒸新包的,自然是因为摊主对自己的买卖有信心。事实也是如此,摊上的生意不错,隔十来秒钟就有客人过来买一两个,三四个,偶有客人买整笼。

  大概因为小笼包个头小了不好卖,摊上的小笼包个头不小,有北方按斤两卖的肉包那般大,一口能塞下,却会触发狼吞虎咽这个词。

  客人来,客人走,当杨静怡看准的那一笼快熟时,摊上又来了一名女客,十八九的年纪,穿一件花色连衣裙,外面套一件超薄的开衫毛衣。

  女客一眼福建人,标准的闽派美人,由于她身上的毛衣不容易看出料子,冼耀文盯着多看了几眼,不小心和女客的目光对视上,她欲言又止,似乎想求助。

  包子摊前,疑似本省人,需要帮助,大概是因为语言不通。

  冼耀文用日语说:“小姐,需要帮忙吗?”

  女客闻言,脸露欣喜之色,同样用日语说:“我想买小笼包。”

  “不会说国语?”

  女客略羞涩道:“我只会写汉字,不会说国语。”

  冼耀文略惊讶,女客的羞涩表情非常清晰,清晰至失真,不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所驱动,似乎带着一点表演的成份在里面,而且她的口条非常清晰,声音很有穿透力,可以轻易在空气中雕刻出清晰的音波。

  两个特点融合在一起,他怀疑对方是话剧演员,刚入行不太久,容易用力过猛,还不能做到收放自如。

  不会说国语,不可能是国防部总政治部康乐总队的成员,也不可能是孙立人组建的女青年工作队的成员,只有可能是本省盈利性剧团的成员,这涉及他的知识盲区,没法往下推敲。

  “你说话我能听得很清楚,就像看话剧演员表演。”

  “我就是话剧演员。”

  “难怪。”冼耀文故作恍然,“你想买多少?”

  “一笼。”

  “我帮你转达。”

  “谢谢。”

  冼耀文摆摆手,对摊主说:“这位小姐要一笼。”

  摊主闻言,嘴张了张顷刻又闭上,麻溜地取了一笼包子倒在裁好的报纸片上,四个角一收、一扭,递向女客。

  “一元两角。”冼耀文及时说旁白。

  女客冲他微微一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绢,放在手心展开取出零钱付给摊主,随即又冲他微微点头准备告辞。

  “你在哪个剧团?”

  “钟声剧团。”

  冼耀文轻笑道:“去看你表演能打折吗?”

  “我叫小雪,你报我名字可以免票。”

  小雪这话毫无诚意,钟声剧团常年在中南部巡回表演,自她入团从未在台北这个外省人大本营登台。

  “谢谢,我一定去捧场。”

  “我先走了,再会。”

  “再会。”

  小雪走了,冼耀文的心思却没放下,刚有成立友台的想法时,他已经在思考一个问题,国语片在南部没有太大的市场,一是语言不通,二是喜好有偏差,想吃下全台湾的票房,友台很有必要拍夏语片,或者更为直接为本省人订制台语片。

  不过,这不是一道简单的经营决策题,很可能是一道政治题,为了去殖民化、政治整合、方便统治,国府正全面推行国语运动,此时反其道行之,宣扬地方文化,可能要吃挂落儿。

  但尝试是一定要做的,友台需要一批有舞台经验、粉丝基础,却未在日治时期参演过电影的演员,这也是他对小雪上心的原因,单论长相,小雪有女主角的潜质。

  “我们的小笼包好了。”方才有点吃味的杨静怡叫醒了冼耀文。

  冼耀文看向摊主,只见他拿起杨静怡的那一笼往油纸上倒,细心包好四角,又巧妙地折了一个扣,将油纸包扣成点心的包装样式。

  他主动去接并付了钱,正想离开,从左后方传来声响。

  “冼先生。”

  冼耀文循声望去,是张彻,身边站着穆虹,还有另一个女人,稍稍辨认,原来是《阿里山风云》的女主角扮演者吴惊鸿。

  他在原地驻足,等三人靠过来,微笑道:“你们过来吃饭?”

  说着,他冲吴惊鸿微微颔首。

  “《欢喜冤家》马上要开拍,我们过来看看景。”张彻解释道。

  他上次构思了两个饭馆之间的故事,经冼耀文提醒容易触及“铺张浪费”红线,故事背景稍加改动,变成两个摊档之间的故事,剧本正式完稿,有了《欢喜冤家》项目。

  “你打算在这里拍?”

  “小公园这里的风景好,90%的镜头都能在这里完成。”

  “哦,吴小姐和穆虹演青霞、凤娇姐妹?”

  张彻示意吴惊鸿,“惊鸿演姐姐青霞,穆虹演妹妹凤娇。”

  冼耀文轻轻颔首,目光对向吴惊鸿,“吴小姐有没有合约在身?”

  吴惊鸿笑回,“我刚刚答应易扬签约友台,以后还请冼先生多多关照。”

  “关照,一定关照。”冼耀文伸出右手和吴惊鸿握了握,“为了表达我对吴小姐的重视,我会亲自出面和吴小姐签约,并为吴小姐奉上一份签约大红包。”

  吴惊鸿冁然笑道:“冼先生真让我受宠若惊。”

  冼耀文收回手,说:“不用惊,友台一定不会令吴小姐失望。”

  说着,他看向张彻,“张经理,开机之前告诉我一声,我请大家吃顿饭。”

  “好的。”

  “你们继续,我先告辞。”

  甫一别过,杨静怡拉了拉冼耀文的手臂,“你在台北有电影公司?”

  “嗯。”

  杨静怡一脸希冀道:“我能去看看吗?”

  “看什么?”

  “拍电影呀。”

  “你刚才应该听见了,过些天会在这里拍,你自己可以过来看。”

  “我又不知道哪天拍。”杨静怡嘟嘴道。

  “我会告诉你。”

  “好呀。”杨静怡兴奋地说:“给我一个小笼馒头。”

  冼耀文打开油纸包,递给杨静怡一个,又递给李丽珍一个。

  另一边。

  吴惊鸿问张彻,“抓着冼先生手臂的女生是冼先生女朋友?”

  “我和冼先生之前只见过一面,不清楚他的情况。”

  吴惊鸿又问穆虹,“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穆虹不喜欢吴惊鸿,对张彻也有意见,张彻明知道她和冼先生关系不一般,公司的开业大戏却不让她担任第一女主角,反而找来了吴惊鸿,制衡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吴惊鸿这个女人三十多岁了,却说没有结过婚,一脸风骚相,谁信呀,打听冼先生,摆明了想自荐枕席,呸,骚货。

  穆虹对没有被冼耀文睡耿耿于怀,倒不是因为她贱,而是因为不踏实,冼耀文口头的“和她关系不一般”根本做不得数,张彻现在就开始制衡她,以后琢磨过味来,还不得排挤她呀。

  她打算主动找上门去,这一觉非睡不可。

  去年一整年,属于台湾本土拍摄的故事片只有三部,《噩梦初醒》、《阿里山风云》、《春满人间》,第一部是反共故事片,第三部是土改宣传片,都是政治需求的产物。

  唯独《阿里山风云》可以算是纯粹的商业电影立项,且立项于国府迁台之前,但真正开始拍摄,性质其实变了,此项目得到各军种演剧队、艺工队的大力支持,成了一个安民宣传工具——台湾有阿里山,风光迤逦,姑娘美如水,少年壮如山,在这里生活也蛮好的。

  不管是什么性质的影片,产量已经说明工作机会少,僧多粥少的局面,演员的片酬根本不可能高到哪里去,而且只有极少数人能保证有稳定收入。

  鉴于这个局面,友台的片酬策略偏向稳定底薪,一旦获得友台的基本演员合约,便有了吃饱饭的保障,在此基础上,参与项目可以按角色重要性不同获得不同的奖金,男女主角和导演有资格参与票房分红。

  简单而言,不能成为主角,演员的片酬都是有数的,只是收入多寡略有区别,但达不到跨越阶层的标准,主角是一道重要的分水岭。

  从整个友谊影业大战略来说,友台是演员幼苗饲养基地,会在其他香港影视公司发现好苗子之前,将其收入囊中,留在台湾经过几番养蛊式的厮杀后,其中佼佼者签约奥德,实现鲤鱼跳龙门。

  台湾演员在台湾积累了足够的知名度后出口香港,拍摄港片转内销,实现称霸台湾票房的目标。

  天色彻底暗下,已无日光可借,星光还未上岗,更多的电石灯点亮。

  遇见一条天生流浪相的甲斐犬,瞧毛色流浪的时间已然不短,却没有瘦骨嶙峋,也没有让神仙站不稳,冼耀文大方地将没吃完的肉粽给了它。

  碗粿、蚵仔煎、臭豆腐、阳春面,肚子填饱了,再来点饭后甜点爱玉冰、酸梅汤,离开怀宁街时,在卖烧饼的山东摊主那里买了两个杯子,里面盛着豆浆作添头。

  杨静怡只是想要路上两个人喝一杯豆浆的简单浪漫,冼耀文却是付出了五倍杯子的价钱,人家是论杯卖豆浆的,你要买走杯子,不宰你宰谁。

  回到台球室,桌子被人占着,不是正式的占据,只是有人见桌子空着,趁空捅几杆,在台球室司空见惯,正主一到,人家识趣地让开。

  冼耀文充当记分员,先让杨静怡两个女生玩着,五秒钟后,他庆幸自己的英明,两个女生出杆的架势一摆出来,初学者的身份无所遁形。

  当你对女生没色心时,陪初学者打台球是一件蛮痛苦的事。

  旁观挺好,记分员也只是摆设,冼耀文将目光放在美式球桌,有两个人在赌球,其中一个之前已经见过,站在内部人员才会站的自留区,显然是内部人士或是长期在这里混的熟人,另一个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西服,不是很合身,大概是“大人衣服”。

  听上两嘴,知道两人的彩头是5元钱一颗球,一杆清台被关7个×2,也就是一局最多能赢70元。

  这个彩头蛮大了,发生在眼前的台球室,犹如在坟窝里的破桌子上推输家产的筒子庄,奶罩配黑鱼,房倒屋塌,输了半边房子,离开时还不忘在望风人那里领一点“工资”,一个字,滑稽。

  看了两杆,他大致清楚西服玩家的水平,很不错,台球室老油条的水准,让他上,第一局多半打不过,离上次打这么烂的桌子已经相隔快三十年,需要一点时间熟悉桌子的脾性。

  东洋。

  9月8日,《旧金山和平条约》签署,正式结束二战状态,恢复东洋主权,并终止盟军占领。

  同日,《日美安全保障条约》签署,该条约允许美国在东洋维持军事基地,提供东洋安全保障,以换取东洋非武装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