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671章

  “随便你,明天我要去码头。”

  “什么货到了?”

  “巴西的咖啡和柬埔寨的大米,唉,孟买的客户着急收货,明天必须完成转运,要加班了。”

  “这个月已经发了三次货,孟买那边很缺大米?”

  帕普丽雅给自己倒了一杯冰豆浆呷了一口,“印度发生旱灾,很多邦缺粮食,不少信德人开始做大米贸易,我爸爸也在做。”

  “你们信德人真会做生意。”阮氏谭浩略带一点讽刺的语气说道。

  西贡的印度人(包括巴基斯坦)不多,只有区区一千多不到两千,但绝大多数是商人,垄断高档布料进口的纺织商人、开当铺和放高利贷者,其他是公务员、宗教人员,最差也是警察。

  印度人在西贡的“财富”形象不差,口碑却不怎么好,皆因放高利贷的信德人对到期不能还钱或利息的欠债者从不手软。

  不过嘛,印度人基本有钱,做烂仔的人少,催债业务多外包给潮州帮,或直接雇佣跑单帮的潮州烂仔,这导致潮州人在欠债者主力越南小贩那儿的口碑也不咋地。

  当然,这个因果关系是次要的,主要还是高利贷、当铺从业者主力军是潮州帮和福建帮,只不过信德人大概不认为放高利贷会成为反派,比较显眼包,容易被越南人挂在诅咒的嘴边。

  相反,华人从业者有清晰的认知,做事比较低调,也懂榨之油水,施以寡汤的道理,人设打造上比印度人成功。

  帕普丽雅摇头晃脑道:“谭浩,不要只看坏的一面,如果没人肯借钱,很多小贩的生活会更加糟糕。”

  “好吧,不说这个,你来分下午茶,我有两份文件急着处理。”

  帕普丽雅摇摇头,“好,我来。”

  少顷。

  帕普丽雅端着两杯菊花茶进入会客室,打断了正在交谈的何礼仁和客户陈城。

  冼耀文急着将龙学美抽调回身边,龙学美便调整西贡这边的组织架构,按冼耀文的吩咐任命何礼仁为金富贵控股的总经理,带上一段时间,待何礼仁能担得住担子,第一时间回归。

  如今,金富贵控股的业务主要是何礼仁在经手。

  帕普丽雅放好茶盏,何礼仁便做了个请的手势,“陈生,饮茶。”

  陈城道了声谢,略带一丝别扭地端起茶盏致意。

  明明面对一个鬼佬,但对方嘴里讲的是最正宗的广府片,为了牵就潮州话都带乡土味的他,还能说越南话和国语,他的压力有点大,甚至有点自卑。

  想他是在抗战爆发时随父母从潮州乡下逃离战火来堤岸,彼时家境清贫,身体还未长开便去了现岳父的半手工食油工厂当杂役,工厂的业务主要是收购花生和黄豆,压榨成食油后分发到市场销售,他负责洗刷食油桶。

  他工作勤奋,完成分内作业后还自动帮忙其他工友,打扫地板,将工作场所收拾得干干净净。

  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的表现得到岳父的青睐,不久后就将他提升为所有清洁工作的主管,他这个主管将较轻的工作分配给工友,自己负责较为繁重的,工作做得井井有条,益发获得岳父的喜爱。

  他表现出的勤奋和领导潜能,促使岳父改派他到西部各省的农村收购花生和黄豆,他深入穷乡僻壤,以合理的价格向农民收购,凡答应过的事都一一兑现,账目如实登记。

  他的诚信不只博得农民的信赖,优先把农作物卖给他,使他一直得到充足的货源,且博得岳父的欢心,不但经常给予奖赏花红,最终还将女儿嫁给了他,让他负责全厂的原料收购业务。

  如此一来,他走遍全越,甚至拓展到柬埔寨去收购,将柬埔寨变为主要的原料来源地,原料增多意味着产量增大,收入自然也就增加,于是岳父便决定借巨资给他自立门户。

  从此,他先是成为岳父食油厂的供应商,接着逐渐朝着全越食油厂的供应商迈进。

  在事业大踏步前进,财源广进之余,他的心开始痒痒,一方面他对妻子情不投、意不合,两人的结合更像是他为了成功的卧薪尝胆,在外面见到漂亮女人,他都会心生垂涎。

  就说刚开始接触金富贵控股时,与他对接的是那位叫龙学美的女人,此女不仅人长得漂亮,更是堤岸响当当的人物,忽然之间冒出来,迅速结交了堤岸的权势人物,更是与不少巨商建立了业务关系,手腕甚是了得,见识颇为不凡。

  若是按他的想法,他希望的夫人就是龙学美那样的。

  只是“那样的”,不是龙学美,此女落进不少权势人物的眼里,想纳妾的有之,想收为儿媳的也有之,但此女对各方的明示暗示却不为所动,于是,大多数人的说辞从猜测睡她妈的人牛逼,改为坚定睡她的人牛逼。

  消息灵通之人更是锁定了香港的那个半唐番。

  对他而言,龙学美已是需要仰视、巴结的人,更别提背后那个能操控她的人。

  另一方面,他并不满意此时的“财源广进”,这个词只是好听的说法,真要论起来,他不就是一个跑乡下收农货的二道贩子么。

  一头对泥腿子装好人,另一头小心巴结着客户,既要维护好关系,别让生意跑了,又要小心翼翼催款,他收货可都是当场付现,收款却不是,货款拖他俩月,能让他万劫不复。

  二道贩子根本不是什么好生意,他绑在这个上面,永远成不了巨商,他要找其他路子,开拓新的生意。

  寻思来,寻思去,他看上了味之素,已经惦记了一些日子,还去了新加坡、香港、东洋观摩、考察,生产技术和市场都成竹在胸,所以,他必须找做“投资别人生意”的生意的金富贵控股合作,一来筹集资金,二来借势。

  金富贵控股什么生意都沾,榖米要收,水果也要,树胶、初级工业品,逮着什么要什么,原来他看不明白,去了香港一趟半明白了,人家手里捏着偌大的市场,拉金富贵控股上船,他的味之素可以保证很大一块的销量。

第785章 韩公楼

  巴黎。

  晨曦,天蒙蒙亮,略有一丝凉意。

  韩公楼的后厨热火朝天。

  羊城过来的厨师班子已就位,一共15个人,由名厨区勋带队。

  杜鹃未打听羊城市委那边给厨师班子什么待遇,反正她支付的打包价是3万美元/年,又同区勋私下商议,每月给厨师班子42万法郎的生活补助,具体怎么分她不过问。

  基本来说,钱应该给到位了,厨师班子每个人都是干劲十足。

  韩公楼的装修已完成,眼下要做的事是定菜谱。

  粤菜对食材要求高,甭说跨国,就是跨省,菜谱也得因地制宜,不能说厨子擅长做什么就定什么,得看法国这边有哪些成本在预算范围内的食材。

  因地制宜需正统操作,即针对法国人的饮食习惯筛选菜品,也需骚操作,祭出拿来主义,当拿则拿,比如冼耀文定下的两大系列菜品——唐鮨和鱼脍。

  最早类似寿司的食物起源于东南亚,一种叫腌鱼饭的食物,将盐渍鱼肉与米饭一起酦酵,利用米饭中的乳酸菌延长鱼肉保存时间,发酵完成丢弃米饭仅食用鱼肉。

  隋代传入神州,唐代被遣唐使带回东洋,彼时的东洋人称之为鮨。

  唐鮨即寿司,1951年新开发的粤菜,从古籍中改良而来。

  随着东洋经济崛起,国际交流增加,寿司必然会传播至全世界,因为文化输出,也因为它低脂高蛋白,符合清洁饮食的趋势。

  这股东风,冼耀文想借,尽管深究起来有点不要脸,但有扯皮的空间,不管怎么说唐鮨都是寿司的祖宗,即使后代基因升级,也不能不认祖宗。

  唐鮨好做又容易卖上价,且方便讲故事,将来可捆绑一些产品,为了营销的降本增效,它注定要走进全世界每个角落的中餐馆。

  故事,冼耀文已经编了六七八百个备着造谣用,若是不够,还能接着编。

  南法一些地区受到地中海饮食的影响,有悠久的生食海鲜传统,代表菜有大溪地风格生鱼、金枪鱼生鱼片;布列塔尼与诺曼底流行海鲜拼盘,生蚝、生虾、海胆、蛤蜊等,撒点柠檬汁或醋葱酱就往嘴里送。

  法餐中还有一道鞑靼牛肉,基本上就是凉拌生牛肉,尽管此时法国的新鲜优质牛肉供给困难,它依然是一些传统餐厅的保留菜品。

  这么一来,囊括刺身的鱼脍在法国不愁拥趸,潮汕生腌、横县式淡水鱼生也可以推出,遵循米其林思想,菜量小一点,在刀工和摆盘上多下功夫,既能卖贵,又可以降低饕客在店里及时拉肚子的概率。

  厕纸、冲水、清扫,哪样不要成本,得算计着点。

  红案师傅梁强切着鱼生,白案师傅崔贤包着月牙蒸饺,杜鹃站在他们身后欣赏,她的身侧陪伴着两位法国待文豪。

  杜鹃脑子里带着利玛窦、汤若望、张诚、拉萼尼、谢阁兰等名字。

  待文豪手边带着《中华帝国全志》、《中国旅行记》、《中国之食》、《北亰最后的日子》,以及去年刚出版的《中国饮食艺术》等书籍。

  粤菜的一些菜名直译为法语中规中矩,但有一些菜名进行直译稍显粗俗,韩公楼的客户定位是亿法郎及以上资产人士,与政治人物、知名人物,并对着装有强制要求,不穿正装恕不接待,非罗绮者引向大厅特意开辟的私密“不是回头客”区域。

  韩公楼不搞区别对待,着正装皆是客,却也注重饕客隐私,默默为饕客解决“被偶遇”之烦恼,对于“不过了”来奢侈一把的饕客,菜品、服务不打折,对于心怀叵测之流,亦可与邻桌探讨“如何1000法郎过一个月”之话题。

  正因如此,韩公楼的菜品在翻译时需讲究信达雅,且需融入法兰西文化,以及尽可能碰瓷名人典故。

  碰瓷不能空穴来风,需言之有物。

  当杜鹃的秘书,原法国驻汉口领事的千金,在上海法租界长大的露西·莫里斯解手回来,她居中翻译,杜鹃与待文豪开始讨论信达雅翻译。

  大厅里,杜鹃请的法国驻场歌手来了,开了嗓子,哼唱冼耀文从《Je m'appelle Hélène》改编的中文歌曲《我的名字是小芳》。

  少顷,丽池花园的歌伶丁嘉嘉也来了,哼唱法语歌曲《香榭丽舍》。

  当下的法国人大多数一周工作六天,仅少数人可享受一周工作五天半,周日是礼拜日,韩公楼不营业,周六的晚餐是一周的最后营业时间。

  为了融入与民同乐,也为了尽可能用光需趁新鲜吃的食材,周六的晚餐氛围会活泼一点,有满减优惠、赠菜活动,有驻场歌手表演,饕客兴之所至可翩翩起舞。

  当天空放亮少许,周月玉来了,带来一些请邻里创作的画作。

  韩公楼的卫生间隐藏在角落,要过去需经过一段长廊,两边墙上点缀几幅油画,会让空间增添一分艺术气息。

  本着先进帮扶落后的心态,周月玉几乎请了所有认识的落魄邻里作画,画作不少,一次挂不完,她挑拣、搭配,结合季节,构思七月的主题。

  画太多了,完全可以支撑每月一主题轮着挂。

  墙上已经预留了挂件,选好画作,挂画费不了多少时间,仅过了数分钟,周月玉的工作完成,她钻进了后厨。

  “杜鹃,有早点吃吗?”

  杜鹃冲一边火头上的紫砂煲努了努嘴,“红烧大群翅,已经煨制三天,再有一会儿就能出锅。”

  周月玉瞧了一眼说:“早点不想吃大荤,有点心吗?”

  “点心要拍照,一时半会儿不会上蒸笼,跟我们一起吃艇仔炒饭?”

  “好呀。”

  周月玉应一声,从砧板上捻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生鱼片,张开举起凑在灯光上观赏,生鱼片犹如一张半透明带红色花边的伞面,煞是好看。

  将生鱼片放回砧板,她看向一个已经摆好样的餐盘,生鱼片被摆成玫瑰花形状,花杆由经过修饰的鱼骨头做成,栩栩如生。

  玫瑰花斜摆,下面用蘸料写着简易草书字“La Vie en Rose”。

  “这道菜叫玫瑰人生?”

  “嗯,鱼脍系列的重头菜,我已经找过丹妮尔,托她邀请艾迪特·皮雅芙到时候过来给这道菜剪彩。”

  “请皮雅芙要花多少钱?”

  “不花钱,欠一个人情。”

  “哦,这道菜准备卖什么价?”

  杜鹃走到周月玉身前,“我正在头疼,卖6666法郎太贵,1366法郎又太便宜。”

  “为什么一定要这两个数字?”

  “13是十九世纪浪漫主义运动时期兴起的与爱情好运有关的数字,6被法国情侣用作甜蜜暗号,也寓意玫瑰文化。”

  “哦,‘13à table porte bonheurà l'amour’,‘Mon cheri, c'est toi’,来自这两句话的典故?”

  杜鹃颔了颔首,“露西是这么说的。”

  “这道菜专门为情侣客人准备?”

  “我是这么打算。”

  “那卖贵点没事,法国男人历来重视在女人面前展现慷慨。”周月玉指了指餐盘,“我觉得这行字展示一段时间后可以去掉,让男客人指定写什么字或者亲自写。”

  “这个主意不错。”

  “今天打算试菜吗?”

  “内部试菜一直在试,我准备从后天开始邀请法国人试菜,争取一个月定下菜谱,8月13日试营业。”

  “这么长时间?”

  “我想做得精细点,还有等等厨房花园那边,这个季节能种的菜刚种下去,能不能长成不清楚,清远麻鸡和狮头鹅还在孵蛋,能不能出壳也不知道。”

  “小葱和豆芽种成功了吗?”

  “早成功了,豆芽已经吃了两茬,新的一茬收了后,下一茬准备提高产量。”杜鹃兴奋地说道:“送去普罗旺斯种植的野藠头长出来了,巴黎这边也发芽了,看来法国能种活。”

  周月玉的喉结蠕动,“我想吃野葱炒豆腐。”

  “我也想吃,就看玻璃花房里的野藠头今年冬天能不能丰收。”

  两人叽叽喳喳地说着,惹得在那研究法餐做法的区勋侧目。

  厨房花园的杜记豆腐坊开业已有一些时日,像豆腐和相关豆制品的供应控制在自己手里,且没有季节性,再是适合当作韩公楼的常年厨师推荐菜品原料不过,区勋需要琢磨出几道豆腐菜,既要符合法国人的口感,又要看起来名贵。

  韩公楼需要几道懂行的人也捉摸不透的功夫菜,低成本卖贵价,提高整店利润率。

  此时,区勋正在琢磨一道私家菜太史豆腐,有两味料拿不准,稍稍犹豫,他冲杜鹃抱拳道:“东主。”

  “区师傅,有什么事?”杜鹃看向区勋。

  “东主,是这样的,我曾经吃过江家厨做的太史豆腐,用手工豆腐配燕窝、蟹肉等料,属于粗料精做的菜品,我觉得非常适合韩公楼,但有两味料我拿不准。”

  “区师傅希望我去打听一下?”

  “是的。”

  “江家是南海十三郎那个江家?”

  “就是太史公家。”

  杜鹃蹙了蹙眉,“江家家世显赫,想从他家私厨那里打听菜的配方没那么简单吧?”

  “东家,江家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江家,今年佛诞太史公在六榕寺摔了一跤,进了黎铎医院,在医院没待两天就被南海的农民用箩筐抬回了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