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钱玩家 第309章

  接着,冼耀文赤着脚来到客厅,给写扇面的老先生上了一记马屁,看着老先生在扇面上写下龙凤呈祥。

  一件事接着一件事处理掉,等忙完,时间来到九点四十,布置新居的人离开,做吃食的几个老娘惹依旧在忙碌。

  李月如又来到冼耀文身前,拿出一张红纸,说道:“明天早上八点给女方送汤圆,表示新郎已作好迎娶准备,下午两点女方会送汤圆过来,表示新娘已作好出嫁的准备。

  送完汤圆,你就要去新娘家里住两天,第三天带着新娘回来敬茶,然后返回新娘那边敬茶,这里精简了一天,当天就带着新娘回来入洞房。

  你岳母的意思要用白绢,槟榔银盒已经订制好,放在卧室的衣柜里。”

  李月如迟疑了一下,说道:“用白绢就代表……”

  冼耀文摆了摆手,“我明白的,明天我让人送些金条过来,你帮我托人打成金瓜子、金叶子,金瓜子六斤六两六钱,金叶子七十二片,放在槟榔银盒里让金满带着回门。”

  白绢是用来测贞洁的,早些年峇峇娘惹比较讲究这个,近些年基本省略了,李认娘提出用白绢,是对自己女儿有信心,不见红,任凭男方处置,见了红,你冼耀文该怎么对我女儿,心里要有数。

  说白了,这是丈母娘对女婿的一次敲打。

  冼耀文打金瓜子、金叶子,不是为了显摆,而是对丈母娘的回应,表示对蔡金满的重视。

  李月如颔了颔首,“还有宾客名单你再确认一下,贵重食材明天就要定掉,娘惹好进场开始料理食材。”

  “好,辛苦你了,明天我弟弟跟你左右,有什么事你指使他去做。”

  第二天早上,锣鼓队护送一盖盅汤圆前往街对面女方家里,不是直接过去,而是从欧思礼路左边出发,再从右边返回,二三十米的路愣是拉长到数公里,让周边的人都知道这里有一对新人即将举行婚礼。

  到了中午,女方的队伍出发,按相反的方向来上一次,掐着点将汤圆送到。

  接着,冼耀文就到对面坐“结婚监”,蔡家什么人都能见到,就是见不到蔡金满,她得待在卧室里坐监,敬茶日之前,两人不能见面。

  坐监嘛,没什么地位可言,他不是女婿上门,而是小耀子,活倒是不用干,但哪凉快呆哪去。

  一张凳子当凳子,一张凳子当桌,往花园的角落一杵,拿着几公分厚的报纸,茶也不敢喝,光数报纸上的字当娱乐。

  虽说平时冼耀文看报纸也能看一天,但那是他主动选择看报纸,而不像现在只能看报纸,唯有发呆一个选择余地,心理上天差地别,他还是第一次感觉看报纸令人难受。

  熬了将近三个小时,他看见蔡光耀朝他走来,摆着一张苦瓜脸,他的心情瞬间多云转晴。

  等蔡光耀来到近前,他心情愉快地说道:“大哥,什么事情让你不开心?”

  蔡光耀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郁闷地说道:“新加坡的政治真令人丧气,权力集中在总督、辅政司和律政司手里,他们聚居在象征权力的总督府范围内。

  总督住在最大的一座大楼里,辅政司住在仅比总督府小的洋楼,律政司住的是又次一等的洋楼。至于副辅政司和总督的私人秘书,则分别住在另外两座洋楼里,这五座建筑物之间每天都有24小时的私人电话驳接服务,那里才是权力的中心。

  总督之下设有一个立法议会,25个议员当中只有6个是当地选出,其余不是由伦敦委派,就是由官员担任,以辅政司为首,民选议员没有决策的权力,在民众眼里,他们毫无地位可言,每次市政会或立法议会选举,投票人数少得可怜……”

  唧唧呱呱,蔡光耀好是发了一通牢骚,冼耀文从中听出蔡光耀想要改变现状的想法,却没有听出多少斗志,想必此刻他是迷茫的。

  听蔡光耀发完牢骚,冼耀文淡淡地回道:“大哥,发牢骚于事无益,强者不会花太多时间抱怨环境,他只会花大量时间适应环境,进而改变环境,让环境成为他的助力。”

  闻言,蔡光耀不再那么烦躁,他把凳上的报纸放到地上,和冼耀文相对而坐。

  “耀文,我对政治非常感兴趣。”

  冼耀文轻轻颔首,“我在伦敦就感觉到了。”

  “你有什么高见?”

  “没有。”冼耀文摇头,不疾不徐道:“大哥比我年长几岁,心性却不如我成熟,你是1911年处在浪潮里的大学生,有理想,有热情,有文化,却没有多少阅历,大概也说不上有脑子。

  有理想,肯为理想付出,敢为天下先;有热情,如同干柴,一点就着,一煽风就旺;有文化,知道好的世界是什么样,能滔滔不绝地讲述怎么样才是好的生活。

  这一类人是野心家眼里的可再生战略物资,最适合拿来利用,我看大哥现在就是挺不错的战略物资,若是跟丛林里的那些人走在一起,很有机会成为唤醒青年革命热情的先烈。

  到时候,我会花笔钱,买点武器送给他们,请他们在宣传你的时候捧着一点,比如称呼你为马来亚之子,以告慰你的在天之灵。”

  蔡光耀苦笑一声,“耀文你如此看轻我?”

  “大哥,因为我们是一家人,我才如此直接,忠言逆耳,你不喜欢听很正常。若是换了外人,我会以一个生意的和气说几句花团锦簇的话给你听,你大概会心花怒放。”冼耀文淡笑道。

  蔡光耀大笑道:“这么说,我要感谢你的直接?”

  “随便大哥。”

  蔡光耀收敛笑声,认真地说道:“如果换了你是我,你打算怎么做?”

  “大哥处在一个英国人不得不表现绅士风度的好时代,殖民主义落寞,英国人对失去马来亚和新加坡早有心理准备,大概已经抱着能多待一天算一天的想法。

  只要是英国人能接受的方式进行反殖民斗争,这个时候从事政治活动的危险性不会太高。而新加坡的地方不大,一个人的口碑如何,一天时间就能传遍整个新加坡。

  如果我是大哥,我会以我的专业技能为新加坡工人们争取权益,比如依照《紧急法令》的规定,进行合法的罢工,如此,我的威望会直线上升,在工会中建立群众基础。

  并且,也不会吓坏接受英式教育,对英国价值观佩服的五体投地的人群,比如你的老板黎觉策划的进步党。”

  说着,冼耀文起身扭了扭腰,嘴里抱怨道:“为了少去卫生间,我三个钟头没喝水,口干得厉害。”

  蔡光耀呵呵笑道:“家里不止一个卫生间,金满在二楼,不会下楼,一楼的卫生间你可以随便去。”

  “妈也真是的,不早点告诉我。”冼耀文摆了摆手,“先不说,我去趟卫生间。”

  说着,冼耀文匆匆忙忙赶往卫生间,借尿遁停止谈话继续深入,日子还长着,现在多说无益。何况,他在新加坡的一部分投资需要在英国佬时期变现,并不想太过加快历史进程。

  第一天在煎熬中度过,第二天是更长时间的煎熬,到了第三天的午夜,总算是迎来了曙光,上头(梳头)仪式马上要进行,冼耀文要回999号。

第425章 新婚燕尔之人情世故

  上头是婚礼当中最重要的仪式,可以算作是新郎新娘的成年礼。

  客厅大门口倒着放置一个米斗,冼耀文身穿白衫,面向屋内坐在上面,李光前口里念着吉语为他梳头,说一句梳一下,三句吉语,梳头完成。

  接着,冼耀武代父母替他点燃一对红蜡烛,他跪地朝天祭拜……

  仪式一结束,冼耀文恭送李光前离开。

  上头仪式本应是子孙满堂的年老亲友来操持,李成智这位对冼耀文和蔡金满两人结缡最重要的人物,将他父亲请来操持仪式,等于认了李家和他冼耀文之间的亲友关系。

  虽说只是形式上的,但深入交好的意思已表达得相当明显,这种明显完全可以进退自如,虚实之间灵活切换,相对的,冼耀文较被动,承了情,受了恩,他只能偏向“实”,往后一些礼数必须做到位。

  因为日子精简的缘故,敬茶和出嫁被安排在同一天,稍事歇息,天刚蒙蒙亮,冼耀文起床洗漱,穿好短大衣,然后站在梳妆台前,由娘惹替他穿上镂空竹衣、上头白衫,最外面还有一层丝质绣纹长袍,里里外外共四层。

  打扮妥帖,出了房门,在客厅相会蔡金满。

  蔡金满的打扮比他还要夸张,一身丝绸长袍附宽袖设计,丝质百褶裙罩在下半身。裙褂皆以金线缝饰凤凰、蝴蝶和鸳鸯等各种吉祥物,并加上缀满金钻的花形霞帔,佩戴长串精致的华巫式及欧风的黄金珠宝链坠,边沿缝制着兔毛,寓意儿孙满堂。

  此外,头顶金光灿亮的凤冠,镶钻饰珠之余还带绒球流穗设计,造工细腻精巧。其他诸如花簪、手镯、胸章、耳环等饰物很是不少,身上的饰品加起来至少两三公斤。

  两人不发一言站到一起,等两个举着华盖的人走在前面,一个迈着四方步,一个迈着新娘步,连袂跟在华盖后面。

  绕行,又见绕行,沿着欧思礼路缓慢行走,沿途每隔百来米就能看见一个人站在那里,虽身着便装,却可以看出来自纪律部队。

  这是福尔格释放的善意。

  每隔两百来米,又可以看见两人为一组的“行人”,目光警惕,身上揣着疑是对讲机的长方体。

  这是顾葆章从科莫多岛带过来的人,以及储蓄飞从加纳派回来的人组成的临时“婚防”混编小队,戴老板带着豆腐也在其中,职责自不必说。

  几个转弯的路口都有六七个彪形大汉把持,维持着秩序别让人冲撞到华盖。

  这是佘爷释放的善意。

  绕行1.5公里左右,华盖终于来到999号。

  没有长辈在,敬茶的程序自然是免了,待上一会,华盖沿相反的方向返回998号。

  给岳父岳母敬茶行礼,冼耀文献上自己最大的敬意,婚礼说是按照峇峇娘惹的规矩来,其实很多地方都有偏向他的迁就,说起来婚礼已经走样严重,有点不伦不类,只能说在形式上大致坚持。

  敬茶礼结束,冼耀文和蔡金满各自回到自己房间,冼耀文小憩片刻,又回到客厅,等待吉时拜堂。

  当下是新加坡的东北季风季节,老天爷却没打算让冼耀文好过,今日老天爷改姓周,半夜学鸡叫,早早把大太阳叫醒上工,室内温度摄氏27.5度。

  吉时前半个小时,冼耀文裹着厚实的礼服,手持一把只能装酷、不许扇风的扇子,站在客厅实践心静自然凉的真理。

  等啊等,终于熬到吉时到来,披着黑色蕾丝乌巾盖头的蔡金满款款来到客厅。

  拜堂、迎亲,一切只能给女方带去满足感,男方无论对女方是否真心实意都会感到烦躁的程序结束,冼耀文坐在一张四柱帐杆睡床上,边上坐着披着盖头的蔡金满。

  睡床以细密的镂空雕刻装饰,并摆挂手工细致的织锦布帘,上面全是吉祥花卉和鸟兽图案,用到的挂钩都是金制品,很是华丽。

  冼耀文的心情不是太好,因为他闻到了鸡屎味。

  床下有一只铁笼,里面关着一对鸡,一只公,一只母,这一对鸡要陪伴新人一起度过洞房之夜,明早才会打开笼门让它们自行出笼。

  在峇峇娘惹的传统文化当中,公鸡先出笼,则预示着新婚夫妇会诞男孩,母鸡先出笼,则代表着新婚夫妇会诞女孩。若两只鸡同时出笼,则代表会有双胞胎诞生。

  若两只鸡迟迟不肯出笼,则新婚夫妇可能会没有子嗣,峇峇为了延续香火,则会考虑娶第二个妻子。

  闻着鸡屎味,冼耀文百无聊赖地打量新房的装饰,满眼髹得红彤彤的中式楠木家具,一个双层橱,一个架着瓷脸盆的洗涤架,一张梳妆台,还有一张点龙凤烛的桌子及两把椅子。

  因为有卫生间的存在,少了一个类似抽水马桶的物件和夜壶。

  打量完,收回目光往床上打量,一片喜庆的红色当中,装饰着一个捕梦网,恍惚了一会,冼耀文对蔡金满说道:“热不热?”

  “嗯。”

  “饿不饿?”

  “嗯。”

  “想不想上卫生间?”

  “不想。”

  “现在揭盖头?”

  “等送嫁娘送汤圆过来。”

  “喔。”

  又是漫长的等待,不知何时,房门被叩了两下,却听不到有人发声,这是提醒可以揭盖头了,汤圆马上就会过来。

  冼耀文迫不及待地拿起秤杆,挑开蔡金满头上的盖头,露出一张比浑身喜庆红还要红艳的俏脸。

  是热的,也是羞的。

  吃完汤圆的下一道程序就是入洞房。

  未几,送嫁娘捧着一个托盘进入,托盘上放置一碗红白相间的汤圆。

  冼耀文两人来到桌边就座,送嫁娘用匙羹舀起一红一白两颗汤圆,先喂冼耀文,汤圆入口不可咀嚼,只能吞咽,寓意白头偕老,冼耀文直接咽下,送嫁娘接着喂蔡金满。

  你一口,我一口,一人吃十八口,分别都是三十六颗汤圆,相合三十六双,寓意六六大顺。

  自此,繁文缛节只差最后一步。

  这最后一步不着急,一点都不着急,汤圆只有元宵大小,喂耗子只能喂个半饱,何况是人。自打子夜开始,两人就没有正经吃过东西,饿了只能吃块糕点垫巴一下,饱暖未得到满足,谁有心情思淫欲。

  脱掉完成历史使命的礼服,换上背心裤衩,蔡金满将其他衣服随意放在椅面,白衫却是慎重叠好搁在双层橱上面。

  白衫意义非凡,百年之后还得穿上,如此,夫妻可以在另一个世界相会。

  999号别墅分上下两层,第二层有一个二十平米的敞开式厨房,将餐厅也包裹在内,厨房偏西式,只能进行简单的烹饪,煎炸炒都不行,油烟排不出去。

  设计初衷也不是为了炒菜,只是为了弄一个不惊动佣人即可整点配菜小酌的私密空间,另外就是不可对人言的一点小情趣。

  将李月如提前放在冰箱的吃食取出,冼耀文两人拿起筷子吃了起来。

  “你明天回门?”

  “嗯。”蔡金满羞红着脸说道:“我要拿那个回去。”

  冼耀文拍了拍蔡金满的手背说道:“抱歉,因为我的关系,婚礼有点赶,委屈你了。”

  蔡金满握住冼耀文的手,说道:“老爷,没关系的,已经很好了。”

  “谢谢理解,吃吧,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宴宾客。”

  “嗯。”

  美好的一夜过去,省略了邀请女方家人一同享用椰浆饭的程序,蔡金满捧着槟榔银盒意气洋洋地回门,看架势颇有衣锦还乡那味儿。

  李认娘早就在客厅等着,见到自家女儿的脸色便知万事大吉,但她还是问了一句,“见红了?”

  蔡金满羞红着脸,不发一言将槟榔银盒放在桌上,掏出白绢递给李认娘。

  李认娘接过,展开一瞧,白绢上赫然髹着一朵红牡丹,嘴里一连吐出几个“好”字,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叠好白绢,打开槟榔银盒的盖子,正欲放入白绢,金叶子散发的光芒便刺入她的眼眸。

  愣了片刻,李认娘捻起一片金叶子,放在手里端详了一会,随即放回盒里,抓起一把金瓜子在手里把玩,良久,呼出一口浊气,说道:“金满,以后好好服侍耀文、操持家务,耀文是个好孩子,你在冼家不会受委屈。”

  “阿嚒,我会的。”蔡金满点了点头,金豆子从眼眶中滑落。

  李认娘抱住蔡金满,“傻孩子,别哭,对门住着,以后回来看阿嚒方便。”

  “呜呜呜,阿嚒,以后我一年只有一半时间才住在新加坡。”

  “别哭,别哭,阿嚒也会去香港看你。你已经是冼家的人了,早点回去操持一下晚上的宴席,耀文可是请了城中不少名流,不要给他丢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