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们排队签完契书,拿到那张“股凭”时,心情与之前已完全不同,充满了期待。
随后听到“免费教授裁切打磨手艺”的消息,更是喜出望外。
这手艺学了,即便不为销售,也能多一门营生,甚至将来或许能在工部的玻璃坊或“官售所”谋个差事,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快,给家里手脚灵便的都报上名!”
“学了手艺,将来就算不分红,也有饭吃!”
......
当天下午,周府。
吴福将打听来的新模式详细汇报。
周世昌听完,先是挑了挑眉,随即哑然失笑,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集资入股,官营代售?坐等分红?”
他摇了摇头,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咱们这位陛下,还有工部那些官儿,为了弄钱,真是……什么招都想出来了。”
“这已不是与民争利,这是把百姓当猪羊,画一张大饼,就要圈钱啊。”
“东家高见。”吴福附和道:“此等模式,看似百姓省心,实则生死全操于工部之手。”
“他说成本多少便是多少,说售价几何便是几何,说卖了多少便是多少。”
“到头来,分多分少,甚至分与不分,皆由他定。”
“那些泥腿子,怕是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正是此理。”周世昌呷了口茶:“而且,你算算,十两一股,一百股不过千两。”
“就算有上千个这样的‘联合’,能凑多少银子?”
”百万顶天了!”
“工部搞出这么大阵仗,就为聚拢这仨瓜俩枣?”
“可见其窘迫。”
“再者,由工部代售……哼,官营买卖,几曾有做得红火、账目清楚的?”
“无非是多养一批蛀虫,多一层盘剥。”
“那三成利,怕都不够填那些胥吏的胃口。”
“到时候亏了本,拿什么分红?”
“一句‘经营不善’便能打发那些愚民。”
他放下茶盏,语气笃定:“所以,我们更需稳坐钓鱼台。”
“这模式,吸引的不过是些妄想不劳而获、或是被‘免费手艺’糊弄的升斗小民。”
“真正的巨资,动不了。”
“等工部发现这点散碎银子无济于事,或者第一个分红期无法兑现承诺,惹出民怨时,自然会回头来求我们。”
“到时,我们要的,可就不是这虚无缥缈的‘分红权’了。”
......
庆余堂。
陈万年听到新模式后,更是笑得脸上肥肉乱颤:“妙啊!”
“让官老爷去当掌柜的,替百姓卖货分钱?”
“这能长久?”
“官字两张口,到时候账目一抹黑,那些出了钱的,哭都找不着坟头!”
“咱们啊,看戏,看戏就好。”
“看看工部这群官,怎么把这出‘与民分红’的大戏唱下去。”
“等戏台子塌了,咱们再看看有没有碎木头可捡。”
第269章 长久的保障
腊月的天,黑得早。
才交申时,工部衙门大堂内便已点起了数盏牛油大蜡,将沈该案前堆积的账册照得透亮。
烛火跳跃,映着他时而凝神、时而挥笔的面容。
算盘珠子噼啪作响的声音终于停下,沈该搁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二十个‘联合股’,计两千股。”
“零散‘个人股’,三十七股。”
“每股预缴购货银一两……”
“统共收得……两万两千四百零七两现银。”
这个数目,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对于动辄百万计的北伐军费而言,自是杯水车薪。
可对于工部这新开的玻璃买卖,已是笔惊人的启动资金。
更重要的是,这背后是两千多个普通家庭的期盼。
沈该沉吟片刻,扬声唤来值夜的郎官:“明日便派人购买石英砂、纯碱、石灰石等物,送至新设的城西玻璃官坊。”
“再传令官坊所有工匠、窑工,明日卯时正,点火开炉,按甲字三号配方,先产平板明瓦!”
“同时,制作一批器皿,图样我已审定,让他们照着做。”
“是!”郎官领命欲走。
“且慢。”沈该又叫住他,从案头另一摞文书中抽出一份章程:“还有一事。”
“你派人分头去寻那二十个联合股画押时的牵头人。”
“告知他们,为示公平,防微杜渐,特准每个联合股出五人,轮流至工部售销稽核房观摩学习。”
“并监督每日出货、入账、核价之流程。”
“每日一换,由各联合自行排定轮次,监督者须签字画押,此为‘民监官销’之制。”
郎官听得有些愣,民监官?
这倒是新鲜。
沈该继续道:“告知他们时,亦可将此次平板玻璃及器皿的大致物料成本、人工、损耗预估,择其可公开者,一并晓谕。”
“再有,工部‘官售所’开张在即,需雇佣可靠售卖、搬运、保洁人等。”
“凡联合股及个人股成员及其亲眷,皆可优先报名,工钱日结,按市价。”
郎官这回听明白了,这是要把出钱的东家们,变成半个自己人,既安其心,又用其力。
还能借他们的眼和嘴,把透明二字坐实。
他不由得暗自佩服,躬身道:“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待郎官退出,大堂内重归寂静,惟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沈该起身,踱到窗边。
窗外,冬日惨淡的夕阳已完全沉入鳞次栉比的屋脊之后,只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紫色的余晖,寒风掠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尖利的呼啸。
然而沈该的心中,却涌动着与这凛冽寒冬截然不同的热度。
“陛下,还是您高啊。”
这哪里只是卖玻璃?
这是将散沙般的民力民财,用一根名为“利”与“信”的丝线,巧妙地编织起来,再反哺于朝廷。
民监官销,堵悠悠之口;公开成本,示坦诚之心,优先雇佣,固根本之利。
如此一来,谁还敢轻易说工部贪墨?
谁还能轻易煽动肉包子打狗的疑虑?
这第一批银子,便不再是集资,而是成了拴在一条绳上的合伙本。
绳这头,是工部与朝廷的信誉与技术。
绳那头,是数千户百姓的身家与期盼。一荣俱荣,一损……
.....
腊月十八,雪后初霁,阳光清冷。
筹备了半个多月的工部“官售所”,终于在正阳门内最繁华的街市口,挑着吉时开了张。
店面不算极大,但门脸簇新,黑底金字的招牌“皇家玻璃总局官售所”在冬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提前几天,关于“玻璃器物”即将发售的消息就已传遍全城,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
辰时三刻,店门哗然洞开。
等候已久的人群如潮水般涌入。
店内早已布置妥当,明亮的烛台与特意留出的高窗,将光线聚焦在铺着深色绒布的展台上。
刹那间,几乎所有进来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眼睛。
那是怎样的一片流光溢彩、澄澈晶莹啊!
展台中央,一排高脚玻璃杯亭亭玉立,杯壁极薄,剔透得仿佛不存在,只在烛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碎芒。
旁边是各种形状的玻璃盘、玻璃碗,有荷叶边的,有莲瓣纹的,有素面无纹却光滑如镜的。
有的里面盛着清水或几枚鲜果,更映得器物本身如同寒冰雕琢、水晶凝就,偏偏又带着冰与水所没有的润泽与宝光。
墙角立着几面大小不一的玻璃镜,照人须眉毕现,纤毫可鉴,比起寻常铜镜,何止清晰了十倍!
连墙上挂着的玻璃罩壁灯,也因着那无比纯净的灯罩,显得光芒格外柔和明亮。
“嘶!”
“这……这便是玻璃器?竟如此透亮!”
“快看那杯子!薄得像层纸,却硬挺挺的!”
“这镜子!天爷,我脸上的痣都照得清清楚楚!”
“难怪能搭暖棚种仙菜!这真是巧夺天工!”
早有准备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精神抖擞地上前,开始介绍。
价格自是令人咋舌:最普通的高脚玻璃杯,五两银子一只。
中等大小的素面玻璃盘,十两。
带浮雕花纹或特殊造型的果盘、花瓶,二十两到五十两不等。
那等人高的穿衣玻璃镜,更是标价纹银二百两!
这个价格,足以让绝大多数围观百姓倒抽凉气,默默退后。
五两银子,够寻常五口之家一两个月的嚼谷了!
但在场那些奉了主家之命前来、或本身家资丰厚的买主眼中,这价格虽高,却与眼前这前所未见、晶莹璀璨的器物相匹配,更与其中蕴含的新奇、奢靡、脸面紧密相连。
“这杯子,给我来四只!不,六只!”
“那套莲纹碗碟,我家夫人要了!”
“镜子!那面梳妆镜给我包好!”
“这灯罩雅致,来两对!”
购买的热情瞬间被点燃,权贵富户们争相下单,生怕晚了抢不到。
伙计们收钱、开票、取货、包装,忙得脚不沾地。
那些价值不菲的玻璃器,被用柔软的棉纸和特制木匣小心装好,交到各家仆役手中。
不到两个时辰,展台上的货物已肉眼可见地稀疏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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