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这样子,莫非吃瘪了?”
黄药师缓缓转过身,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洪七公,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干涩:
“七兄……你此前评价,恐怕……还是说轻了。”
“嗯?”洪七公收起笑容,凑近了些:“什么意思?”
黄药师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平复内心的惊涛骇浪,缓缓道:“我方才……再度出手试他。用了七成功力,弹指神通中的‘截脉’指。”
洪七公脸色一肃:“结果呢?”
“他用了什么功夫抵挡?”
“是那逍遥游身法,还是杨家枪的架子?”
黄药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极度荒谬的神情,一字一顿道:“他用的……也是指法。”
“而且……是弹指神通!”
“什么?”
洪七公手里的酒葫芦差点掉在地上,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弹指神通?”
“你传给他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昨日傍晚,试探之后,我将秘籍给了他。”黄药师的语气带着梦呓般的恍惚:“满打满算,不到十二个时辰。”
“不到……十二个时辰?”
洪七公倒吸一口凉气,脸上的肌肉都抽搐了一下:“然后呢?他练到什么程度了?入门?勉强施展?”
黄药师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中残留着惊悸:“入门?”
“他方才那一指,劲力凝练,破空有声,运转之间已得‘旋转震颤、专破内家真气’的三分精义!”
“这分明是……已登峰造极,大成圆满的火候!”
静。
死一般的寂静。
洪七公张大了嘴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可是亲眼见过黄药师练这弹指神通花了多少年心血!
十二个时辰大成?
这已经超出了“天赋异禀”的范畴,这简直是……!
良久,洪七公才猛地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喃喃道:“妖孽……太妖孽了!”
“老叫花我活了大半辈子,也没听说过这等事!”
黄药师没有反驳,只是望着皇宫方向,目光深邃无比,低声重复道:“是啊……匪夷所思……”
……
击退那神秘黑衣人后,陆左神色如常,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继续信步向前走去。
而他身后那四名贴身护卫,此刻却是个个面色赤红,头颅深垂,几乎要将脑袋埋进胸膛里。
耻辱!
天大的耻辱!
四人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身为大内侍卫,陛下亲军,食君之禄,担护驾之责。
可接连两次,遭遇强敌,非但未能提前预警,更是在照面之间便被对方制住,如同木桩般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陛下亲自出手对敌!
这……
这要我们何用?
强烈的羞愧与自责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们的内心,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压抑的沉默中,前方街角处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几分惊喜与不确定的轻柔呼唤:
“赵……赵公子?”
陆左闻声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家绸缎庄门前,包惜弱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
她今日换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云鬓轻挽,仅簪着一支素银簪子,清新脱俗。
见到陆左看来,包惜弱脸颊微红,连忙抱着布料,上前行了一礼,声音轻柔:“没想到在此处能遇见公子。”
第208章 于法度不合,于情理不容
看到包惜弱,陆左心中一动,正好顺路去驿馆看看郭啸天和杨铁心筹备得如何了。
他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道:“原来是包姑娘。”
“对了,郭啸天和杨铁心这两位壮士,这几日都在忙些什么?”
包惜弱见陆左主动搭话,心中微喜,连忙敛衽答道:“回赵公子的话,两位兄长这几日闭门不出,一直在驿馆内商议要事,甚是忙碌。”
“哦,那正好,我也有些事想问问他们。”
……
与此同时,驿馆内,气氛却有些沉闷。
杨铁心坐在椅子上,眉头紧锁,脸色不太好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抬头看向正在一旁缝补衣物的郭啸天之妻李萍,问道:“嫂子……”
“惜弱她……真的对陛下……”
李萍停下手中的针线,叹了口气,点了点头,低声道:
“铁心兄弟,嫂子是过来人,看得分明。那日陛下离去后,惜弱丫头魂不守舍的模样,以及提及陛下时眼中的光彩……怕是错不了。”
“这丫头的心思,怕是真系在陛下身上了。”
轰!
杨铁心只觉得脑中一声嗡鸣,虽然早有预感,但被李萍亲口证实,还是让他心中一阵刺痛,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
他双手紧紧握拳,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懊悔与苦涩。
都怪我!
都怪我优柔寡断!
总想着等安稳下来,等有了基业再风风光光向她提亲!
如今……如今一切都晚了!
陛下何等人物?
我拿什么去比?
惜弱……
我终究是错过你了……
一旁的郭啸天将杨铁心的反应看在眼里,他重重拍了拍杨铁心的肩膀,声音洪亮却带着劝慰:“铁心兄弟!”
“男子汉大丈夫,何患无妻?”
“如今你我得蒙陛下赏识,委以重任,正是为国效力、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
“岂可因儿女私情而消沉颓唐?”
“陛下有驱逐胡虏、恢复中原之志,这正是我辈武人梦寐以求的明主!”
“当此国难之际,正该将一腔热血洒在沙场,方不负平生所学,不负陛下知遇之恩!”
杨铁心身体一震,抬起头,看向郭啸天坚定灼热的目光,又想起国仇家恨,是啊……
国将不国,何以为家?
陛下志向远大,正是我等效死的明主!
我杨铁心岂能因一己私情而误了大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酸楚,眼神重新变得坚毅起来:“郭大哥说得是!”
“是铁心一时糊涂了!一切当以国事为重!”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屋内三人同时抬头向窗外望去,只见包惜弱正陪着微服出巡的陆左,从远处缓步走来。
“陛下到了!”
郭啸天低呼一声,三人连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快步迎出房门。
来到院中,正遇上陆左与包惜弱。三人立刻躬身行礼:“臣参见陛下!”
“不必多礼,起来吧。”
陆左随意地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大厅:“进去说话。”
众人跟随陆左进入大厅。陆左在主位坐下,包惜弱乖巧地站到了李萍身边。
陆左看向郭啸天和杨铁心,直接切入正题:“朕今日前来,是想问问,新军筹建之事,你们准备得如何了?”
“可有了具体的章程?”
听到陆左询问新军章程,郭啸天与杨铁心对视一眼,由较为沉稳的郭啸天上前一步,抱拳躬身,声音洪亮地回禀道:
“启禀陛下。”
“臣与铁心兄弟连日商议,已有些粗浅想法,正欲寻机禀报陛下。”
他略一停顿,组织语言,继续道:“臣等以为,新军筹建,首重根基。”
“待陛下旨意下达,臣等便返回临安,那里民风彪悍,多有擅长弓马、熟知山林的猎户,亦不乏心怀忠义的落魄武师、乡间豪杰。”
“臣等可凭借往日薄名与陛下天威,以朝廷名义,暗中招募此等忠勇之士,以为骨干。”
“至于钱粮军械.......”
郭啸天声音压低了些,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江南富庶,然匪患亦存。”
“初期,或可先择其罪大恶极、为祸一方的山贼水寇剿之,既可练兵,亦可取其积蓄以充军资,更可安境保民,博取声望。”
“待根基稍稳,再图……其他进项。”
陆左静静听完,微微颔首,郭啸天的思路清晰务实,与他的预期相符。
他沉吟片刻,补充道:“嗯,稳妥起步,先剿匪安民,积累资本,此策甚好。”
“至于人手,朕记得,临安附近似乎有江南七怪几人,侠名颇著,或可尝试招揽,以为助力。”
话锋一转,陆左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目光扫过郭啸天和杨铁心,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意味:“然,尔等需谨记!”
“江南七怪这般江湖武师,乃至你们欲招募的猎户豪杰,其个人武勇或可称道。”
“用于奇袭、刺探、小规模冲突或作为军中教头、基层军官,乃是利器。”
“但,绝不可作为大军主力。”
这是历史早已证明的铁律。
江湖中人,往往习性散漫,重个人勇武而轻团体纪律,好勇斗狠,难以约束。
或许能练出百十人的精锐小队,但绝无可能组成万人以上、令行禁止、如臂使指的正规军团。
真正的强军,必须建立在严格的组织、统一的号令和绝对的纪律之上。
“大军根基,必是身家清白、遵纪守法、有恒产有恒心的良家子弟!”
“他们或许初时不如江湖武人骁勇,但更易训练,更守军纪,更能形成合力。”
“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在于万千士卒如一人,进退有度,而非一群逞匹夫之勇的乌合之众。”
“这一点,尔等务必深植于心,将来练兵,亦当以此为准绳。”
郭啸天与杨铁心闻言,脸上露出深思和凛然之色。
他们本是江湖出身,下意识更看重个人武艺,此刻听陆左一针见血点出关键,顿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两人齐声应道:“陛下圣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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