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身上有零钱嘛。”苗昂温坐进车里,想想,突然问道。
“零钱?”
一副衣冠楚楚的商业精英打扮吴琴莱神情错愕。
不过他连原因都没问,直接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翠绿色的信用卡出来。
“佑玛银行的外币贵宾信用卡,豪哥给您办的。”
秘书双手把这张精巧的信用卡递给苗昂温。
“他说让你拿去玩的,不用问他随便花。十万美元的额度,如果不够用的话,只要不太多,我再打个电话就行了。”
“但最近有警察在盯着豪哥各处的人手,风头比较紧。而且您马上就要以艺术家的身份出道,所以我还是建议你想要玩的话,最好还是去我们自己的场子里玩,比较放心。”秘书吴琴莱恭恭敬敬的小声提醒。
“替我谢谢豪哥的信任。”
苗昂温已经习惯了老大的大方。
理论上,韩国画廊给他的新人合约总报价才十万美刀,还包括了各种绩效目标节点,全部完成才能拿到全款。
就这,应该也已经创造了仰光青年画家的新记录了。
豪哥随便一出手,就是相同的数目。
光是这张信用卡本身就价值不菲了。
佑玛银行是缅甸市场占有率最大的商业银行,缅甸实现极为严格的外币管制政策,理论上个人持有美元、欧元等外币总额等值额度,不能超过2000美元的限制。
但很多高消费场所,外资酒店,都是能够直接使用外币的。
因此这种外币贵宾信用卡非常的珍贵,审核难度极高,能够凭此出入各种航司的贵宾厅,以及在和银行有合作的超豪华酒店享受免费的升房服务。
苗昂温手中的卡片的编号是No.000096。
整个仰光,同等级信用卡的持卡人应该也不超过三百位,每一位都是商界有名的显贵要员。
他盯了几眼这张代表着身份和地位的翠绿如玉的高级信用卡,思考了几秒钟,竟然把它交还给了吴琴莱。
“吴哥,你帮我先收着吧,我最近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过几天抽空请大家喝酒。另外。你会错意思了。我要的现金,一张纸币,面额无所谓。但不要美元,老版的缅币,背面印大象的那种。”
这个要求反而难住了秘书。
豪哥的高级心腹们收入很高,消费也很高,缅币不值钱,央行发行最大的5000缅币纸钞的实际购买力也就2、3美元。
老版的缅币面额又比较小。
他掏遍了口袋。
最后才从司机那里的手套箱里,找到了一张老久50缅币纸币,递给了苗昂温。
“苗先生,给您。”
苗昂温将这张纸币举在眼前,凝视着上方造型精巧穿戴着华美配饰的神圣白象的图案。
这张纸币在国际市场上价值几乎等于废纸,连1美分都兑换不了。
苗昂温看的依旧那么认真,眼神深情而专注。
“吴哥,麻烦去接一下我爸,我今晚想请他吃个饭。”
“好的。你有什么要求的餐厅么,还是直接就安排在西河会馆?”吴琴莱掏出记事本,准备打电话安排行程。
“chile habanero(哈瓦纳辣椒)。”苗昂温报出了一家墨西哥餐厅的名字。
“哦,在使馆区么?”
吴琴莱踌躇了一下。
他的手机通讯录里保存着城市里绝大多数高级餐厅的联系方式,却对雇主口中冒出的名字,没啥特殊印象。
“不,在菲茨学校大门口西侧50米的奶茶店楼下,挂着霓虹灯招牌和墨西哥卷饼海报的那个就是。听同学说主厨是个越南老头。”
苗昂温笑了,“不是多么高级的西餐厅,我学校里的有钱同学经常会在那里聚餐打卡,我曾经很羡慕。读了这么多年的书,我无数次从那家餐厅前,走过去坐公交车。但一次都没有进去过。所以……”
他耸耸肩:“方便么?”
“有什么问题?儿子和父亲吃个饭而已,我们是合法市民。就算当着便衣警察的面又能怎么样。安全方面不会有事的,放心吧,我能安排好。”
吴琴莱不屑的晃晃脑袋。
吃饭这种小事根本无所谓。
老板说了。
过两天这事儿就会过去,那些条子根本蹦跶不了多久。
“哦,对了。如果可以的话,接我爸的时候,让个外国佬做司机,不要越南、泰国或者日本人,要金发碧眼的一看就是老外的那种,男女无所谓。”苗昂温补充了一句。
“呃……没问题,西河会馆那边就有外籍女侍者,她们很可靠。”
吴琴莱跟了豪哥这么多年,什么纸醉金迷的场景没见过。
他见惯了大人物们提出各种各样的要求,安排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小姐姐陪他们吃晚饭实在是太稀松寻常的事情。
可安排个金发碧眼的漂亮小姐姐跑来专职当司机,就算以吴秘书的阅历,也实在有些无厘头。
但无所谓。
苗先生是豪哥看中的当红新人,要培养成为真正的大艺术家的那种头面人物。
大艺术家当然有资格任性。
豪哥叫自己给他当助理,合理范围内有什么要求照做就是了。
在这座城市里豪哥办不到的事情少的可怜,别说看看纸币上的大象,喜欢找个老外做司机。就算他要找头活生生的大象来当司机,给他们拉车。
吴秘书都有办法来实现。
“麻烦吴哥了。”
苗昂温把手中的纸币叠好,收进校服的胸前的口袋,重新推开车门:“和我爸爸说,6:50的时候,我们在餐厅里见面。”
“苗先生,您要出去?”
“对,看见个学校里的‘朋友’,我这里你就不用管了,就两步路的距离,我走过去也会不费事。”
苗昂温挥挥手,关上了车门。
他盯着街对面的那个身影,过了马路,主动打了声招呼。
真巧。
第385章 纠结少女
“珊德努小姐,在等家里车?”
放学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苗昂温走过马路的时候,正看见那位学生会主席小姐正背着她的小书包,捏着手机,站在校门口的树荫下,似乎正在等待家中来接她回家的汽车。
莫娜低着头。
幕色中。
她脑后在学校里从来扎的一丝不苟的像是个假发套般的头发,少见的被她取下发圈,披散在了肩上,看上去一幅被重重心事困扰的样子。
她沮丧的样子,是那么的明显,整个人都被低压气团笼罩。
不时马路边会有车停下,车上的同学邀请送她一程,或者跑过来想要安慰她。
学校里希望能和珊德努小姐交朋友的人并不少。
全都被莫娜婉拒了,甚至直接挥手挥手就算敷衍。
莫娜非常注重在公共场合的形象,她极少会表现的这么失礼。
事实上,除了少数能让少女亲近的人。
以前的她是不太愿意在众多学生面前流露出这样心烦意乱的样子,除了抿起的嘴唇,连明显的情绪起伏都不会出现。
她在学校里被称为冰山美人。
一个能通过姓氏就区分阶级的大家族里长大的姑娘,从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就知道“体面”才是生存的唯一意义。
莫娜六岁就来仰光生活上学,只是有限的几次假期,跟随做生意的长辈回过老家。
她家里在班加罗尔的郊外有一片不小的祖田,据说,能追溯到孔雀王朝时期,过往几个世纪,无论统治者是英军还是甘地,都没变过。父亲骄傲的告诉她,他们家族会拥有这片土地的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在印度完全不算什么。
和很多人在互联网上留下的“干净又卫生”“来一杯恒河水”的刻板印象完全不同。印度也许是世界上最好的国家——对总人口中前千分之一的百万人来说,真是这样的。
它拥有世界上最发达的服务业,最豪华的酒店。
和埃及、中亚很多外表辉煌壮丽,内部就跟乡村招待所似的“五星级酒店”不是一个概念,印度的豪华酒店是真的豪华,银质的餐具,拥有意大利调酒师的行政餐厅,布满奢侈化妆品的梳妆台和飘着玫瑰花瓣的浴缸,1对1的男仆。
标准比一些欧洲大酒店还要更高。
同理,豪华车厢,豪华餐厅,豪华社区,豪华汽车……
超级市场、超级公路,超级航母、超级碗,超级飞机,超级工程以及超级英雄,如果人们说自恋的山姆大叔们最爱把自己国家的国民标志,冠以高人一等的“超级”两个字,连天上飞来飞去的穿红裤衩的超人都要把“ Super”印在内衣上一般。
那么印度人则对“豪华”两个字有着谜一样的兴趣。
连他们的国民神话里,“珊德努”这个种姓的起源,都是贴满金泊的黄金王。
所有标志豪华的东西,都是真的豪华,班加罗尔的高科技公司里办公的员工,工作环境丝毫不比华夏、新加坡、美国的程序员来的差。
甚至更好。
在旧金山湾区,年收入40万刀的精英程序员家里请个保姆都要心痛半天,而以印度的人力成本,你都可以请一个排的仆人抬着你去上班了。
唯一值得担心的是。
一旦你的阶层滑落。
哪怕出行仅仅从有列车员管家专人伺候的豪华车厢,坠入到二等的卧铺车厢之中,那么你就会没有任何过度的从发达生活,来到前现代国家的生活环境之中。
莫娜有一次春假,因为火车晚点改签,跟随大人坐过一次南迪山到班加罗尔的二等车厢,那简直是噩梦。
车票上理论属于她的床位,躺着两个不知名的男人,床位的地板下,也躺着一个不知来历的男人,她甚至都不太确定,对方是否还在呼吸。
所有地方都是邋遢的,凌乱的,乱轰轰的一大片。
没有人查票。没有列车员,没有空调,屎尿排泄物的味道混杂着汗水,吸入在鼻尖,似是整个人置身于巨大的过期发酵牛奶的罐头里。
两个叔叔护着她,在车厢的角落里坐了四个小时,阻隔各种来自四面八方不怀好意的视线。
莫娜一直很讨厌那种乡村女性出门必须要带的那种头巾。
印度有些男子会佩戴头巾是因为锡克教的缘故,至于女性的传统头巾则无关宗教,单纯是因为需要遮挡脸庞,不让除了家人外的别的男人看。
她从小就把这当成落后男女不平等的象征。
还在菲茨的小组作业上交了一篇小论文,声情并茂痛斥这种落后社会对女性权力的压迫。
但那是生平中的第一次。
莫娜有点后悔,没有在火车站外面卖传统服装纱丽的地方,买一只面巾再上火车。
听说,英国铁路公司在报纸上建议乘坐二等、三等车厢的时候,妇女应该在随身的行李中携带一支两英寸长的大号缝衣针。这是因为在晚上或者列车经过比较长的隧道的时候,用来保护自己面对随时可能发生的侵犯。
但那是福尔摩斯和大侦探波罗生活的伦敦。
1880年。
莫娜永远无法忘记她小时候的见闻,她的家庭教育。
天堂或者地狱。
主人或者仆人。
体面或者不体面。
Yes or no,没有所谓的普通中间生活,要么你拼命的去做人上人,要么你就滚去做下等人。
这就是莫娜的世界观。
所以她要永远的微笑,永远的镇定从容。
即使巴巴的跑上前去,迎来了克鲁兹夫人不屑一顾的冷嘲热讽,她也只会跑到草坪的角落,一个人偷偷的抹眼泪。
只有镇定从容、井井有条、有大将风度的姑娘,才能获得老师教授们的信任,才能在11年级时的学生会竞选中胜出在履历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才能在校招会上获得面试官的青睐,才能在人生中的一次次向上或者向下选择中,有权力对着美好生活说Y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