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421章

  “他们说如果没有了皇帝,那么帝国毫无意义。”

  “结果到了皇室需要他们帮助的时候,他们就把皇帝扔进垃圾桶了,他们就跑到山中游猎去了。他们就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奥地利的公民。”

  奥勒笑着问道。

  “他们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其他任何人都有资格说这句话,但伊莲娜家族凭什么?哪有普通的公民,还能过着伯爵一样的生活呢?哪有普通的公民,出行的时候,能够乘坐有着镀金水龙头和家族徽章的私人专列呢?这一切全都是皇帝给他们的。他们在帝国时代,靠着贸易政策大把大把地赚钱,靠着出租土地大把大把地赚钱的时候。他们怎么不跳出来说,哦,我只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了?”

  “他们躲在自己的庄园里,过着天国一样的生活。”

  “结果有一天,帝国完蛋了,他们就说自己只是一名普通的公民了。我的表姐曾给我谈论起旧日的时代。”

  “她说,很多欧洲人对于奥匈帝国的怀念就像是一场奇怪的COSPLAY,人们总是对自己完全不了解的事物,抱有奇怪且愚蠢的想象与热情。”

  “她说这实在是太蠢了。”

  “人们不了解这种老牌帝国的恐怖,各种各样的隐性歧视,各种各样社会问题,各种各样的对于生活和思想的压制,各种各样的严苛的政策。她说她的长辈就曾经说过,只有当奥匈帝国真正彻底的分崩离析之后,某一天,才会有些人冒出来去用一种粉红色的滤镜怀念帝国。”

  “太棒了,不是么?我说不出来任何反驳的话。”

  “我表姐说出来的话,永远让我挑不出来任何的错误。但我当时会有一种困惑,就是伊莲娜家族凭什么跳出来说这话。奥匈帝国有各种各样的不好,但这样的不好从来都没有降临在他们身上过。哈布斯堡家族有各种各样的问题,哈布斯堡家族也许对不起帝国,也许对不起奥地利的国民。考虑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的爆发,也许可以觉得哈布斯堡家族对不起全世界的所有人。”

  “唯独唯独。”

  “哈布斯堡家族对得起伊莲娜家族。帝国的种种不好,种种歧视,种种压制,它们都从未有过哪怕片刻降临在了伊莲娜家族的身上。伊莲娜家族宣誓要为了皇帝战斗到底,他们说要捍卫自己的荣誉。哪怕世界崩塌了,哪怕全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也应该带着自己的猎枪,挡在皇帝的面前。结果他们拿着猎枪跑去打猎去了。”

  奥勒的祖先便是在一战结束的前夕流亡海外,所以站在他个人的视角,也许也是对伊莲娜家族的历史,怀有一种极为复杂的怨气的。

  “他们享受着整个奥匈帝国的供养。”

  “他们生怕自己在国家灭亡的时候,卖国卖得不够快,没能成功卖上好价钱。”

  “他们骑马冲锋的时候,高喊着Jesus, Maria!(注),他们在巴黎沙龙里鉴赏艺术品的时候,同样也是Jesus啊,Maria啊的乱喊着。对伊莲娜家族的成员来说,这又有什么区别呢。”

  (注:“Jesus, Maria!”这是历史上三十年战争时期,奥地利天主教联军和法国瑞典方面的联军作战时,最具有标志性的战吼。与之对应,身为天主教徒,在博物馆遇到一张触动心灵的作品的时候,也会用这两个名字做为口头禅。)

  《油画》杂志的新的格言是——“让缪斯女神见证你的一切,并不是用你的言语,而是用你的本来面目。”

  或许讨厌你的人比你更了解自己。

  或许,这句话反而要比旧时代的那句——“美好的灵魂无法被束缚,它自会寻找自由。”更加贴合伊莲娜家族的风格。

  奥勒点起了一根香烟。

  他一点也不显得急迫或者多么盛气凌人。

  就像某种历史的定律,伊莲娜家族总是会一次又一次的背叛他们曾经承诺忠诚的对象。他们会温柔的拥抱对方,会亲吻对方,然后会痛哭流涕的把对方丢进垃圾桶里,刨进燃烧的火海之中。

  无论是他们的恩人,

  是帝国的皇帝。

  还是万知万能的天主。

  疾风知劲草,烈火见忠臣。

  从传统上来说,伊莲娜大伯爵……压根就既不是啥劲草,更算不上什么忠臣,背叛,在合适的时候,做出最符合自己利益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就像是一种本能和直觉。

  奥勒·克鲁格称之为猫的本能和猫的直觉。

  她对危险太敏感了。

  当嗅到了危险的烟气的时候,无论心中愿或者不愿,他们都会像精灵一样,远远的跑开。

  很多时候,安娜·伊莲娜,他的表姐,他教母的侄女展现在人前的可能更多的是安娜的一面,而让马仕先生忽略了她属于伊莲娜小姐的那一面。

  年轻的银行家只是淡淡的笑着看向画廊主,眼睛里带着探究的神色,仿佛是要和对方一起研究一个严肃的哲学命题。

  为什么你觉得安娜会疯一把,会孤注一掷的和他站斗到底,会要救一下顾为经么?

  就因为她曾经动容的站在顾为经的画面前,说了一声“啊”几乎流下泪来么。

  不。

  奥勒相信不会这样的。

  当真的烈火烧身的时候,当真的尘埃落定的时候,搞不好伊莲娜家族可能会比马仕画廊更快的站到他的这边来的。

  至于顾为经?

  他们相遇的时候,伊莲娜小姐会动容的说一声“啊”,几乎流下泪来。

  顾为经完蛋的时候,伊莲娜小姐则会悲伤的说一声“啊”,流下泪来。

  安娜说,所谓的艺术就是“啊”。

  然而,艺术的归艺术,生活的归生活。

  顾为经是很好的画家,在艺术的画布上,顾为经可以勾勒出超绝于平凡的生活之外,具有神奇伟力的作品。但生活本身依旧是平凡且无力的。

  他在艺术上也许是个巨人。

  他在生活里,则只是个平凡而庸碌的人。

  “啊”是真实的“啊”。

  那些动容,那些悲伤,那些流下的泪水,奥勒相信它们都是真实的,它们都是出自于安娜·伊莲娜的真情实感。

  唯一的问题只是……

  它们都不顶事儿!

  伊莲娜家族的那些效忠,那些誓言,那些华美的辞藻,他们嘴里所诉说的对于艺术的无尽热情,并不改变伊莲娜家族的本来面目。

  而艺术的“啊”。

  很遗憾。

  它同样也并不能够改变生活的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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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么愉快的谈话啊!”

  奥勒从胡桃木的精致烟盒里递给马仕三世一支香烟。

  马仕三世摇摇头。

  “一般我也不太抽的,我父亲就完全不吸烟。但我觉得这种场合应该除外。”奥勒·克鲁格拿着精致的滤嘴,在皮鞋的鞋帮上扑簌簌地滑落。

  “男人们聚在芝加哥的湖畔,穿着笔挺的西装,谈谈帝国,谈谈过去,谈谈城市旧日的历史与记忆。伴随着咖啡、酒精以及香烟的雾气。让人觉得仿佛回到了一百年前那个日新月异,朝气蓬勃的黄金年代。”

  “现代的大都市的男人,就是用了太多社交媒体,刷了太久的手机,才会变得那么的娘炮。”

  小克鲁格看着不远处低头在手机上打着字的格子衬衫男,调侃道。

  “其实我一直想着,有一天,有没有机会和顾为经这样,坐在对面抽着烟,喝着酒,聊着天。”他说道,“我想,那应该会是某种极为有趣的经历。”

  马仕三世抬头困惑地看着奥勒,他估算着对方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实性可言。

  “别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奥勒笑。

  “我不恨顾为经,不,我并不恨他,或许曾经恨过,但是现在嘛……”

  年轻的银行家想了想。

  “我同情他。”

  同情?

  奥勒·克鲁格靠在了椅子上。

  “马仕画廊,伊莲娜家族,顾为经,利益交织在一起的三方,而每一方又终究将会面对着属于自己的命运。”

  “我刚刚想到了两个故事。”

  奥勒沉吟。

  这两个故事,一个是关于这座城市的,一个是关于帝国的。

  一个是关乎于马仕画廊的,一个是关乎于伊莲娜家族的。

  “而我还有最后一个故事,这将是关于一个穷小子的商业帝国的。”

  “你怎么看待美国呢?”奥勒问道。“你为什么会把这场拍卖会放到美国。为什么不是巴黎?”

  “放到这里的原因?”

  马仕三世耸耸肩。

  “因为这里无尽的财富,对么?”奥勒说:“答案很简单,美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艺术品投资市场,历史上成交额最夸张的艺术品大拍,把达芬奇的《救世主》卖出天价的拍卖会,微软联合创始人保罗·艾伦的遗产拍卖会,几乎都举办在美国。”

  “你希望相似的奇迹出现在画廊的拍卖会上,所以,你把拍卖会放到了这里。”

  “理所应当。”

  奥勒点点头。

  如果顾为经成功了,那么也许,一个属于顾为经的艺术帝国,就将随着拍卖锤落下而诞生。

  “而有一个相似的故事同样发生在这里,一个在大量投资学书籍里被提到、我在商学院读书时几乎听烂了的故事,就发生在我们的脚下。”

  “在芝加哥被烈火烧成白地的几十年以后,在伊莲娜伯爵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奥地利公民的几年以后。一群野心勃勃的人,聚集在了这里,去开一场有关财富的会议。”

  “他们是一群富有的投资者。他们也是一帮野心勃勃的穷小子。”

第1125章 野心家的末路

  无独有偶。

  顾为经的世纪大拍——倘若那场正被烈焰烧的噼里啪啦作响的拍卖会还能称的上世纪大拍的话——开在芝加哥。

  奥勒和马仕三世所讲述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芝加哥的。

  而这最后一个故事,它同样也发生在芝加哥。

  奥勒端起面前的咖啡,发现已经凉了,轻笑一下,随手推到一边。

  他抬起手,指了指街道对面那片被灰色天空压着的旧楼群。

  “Edgewater Beach,海岸酒店。一百年前,那是全美国最为奢华的酒店。”

  马仕三世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密歇根湖的风把街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很多外乡人第一次来芝加哥,都会觉得奇怪。

  这明明是一座靠着湖长起来的内陆城市,却偏偏有一片叫做“黄金海岸”的地方,那里最贵的地段,最气派的酒店,名字里都要嵌一个“海滩”。

  站在密歇根湖边的人,看着一眼望不到对岸的水面,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们觉得脚下踩的不是湖,是大洋。男人们坐在镶嵌着黄金的大洋边,讲述着流淌着金币与糖浆的故事。夜晚的绅士俱乐部里,穿着齐大腿根的短裙的“黄金女郎”旋转着舞蹈,头上的各色饰品熠熠生辉。

  金童玉女。

  金童玉女。

  黄金男孩和黄金女郎。

  GOLDEN BOY与GOLDEN GIRL。在顾为经在艺术领域近乎疯狂的开疆拓土的那十年里,他和安娜·伊莲娜被评论界称之为金童玉女。

  而那个年代,整个芝加哥就是这种气质。

  “1620年,一百零二个人挤在五月花号上,从英国普利茅斯出发,横渡大西洋。”奥勒弹了弹指间的烟灰,“那些人里有清教徒,有契约劳工,有什么都没有的穷人。他们说,上帝把这片土地许给了我们。就像当年摩西带着追随者走出埃及,穿过旷野,走向迦南——那是流奶与蜜的地方,苦难结束的地方。新世界是他们的迦南,是上帝给穷人准备的应许之地。”

  “美国人在讲述自己的建国神话的时候,会说,这里没有国王,没有贵族,没有血统压在你头上。只有土地,只有机会,只有你自己的两只手。”

  他停了一下。

  当然。

  对于那些五月花号的移民们来说,上帝也没有说,那里还有印第安人。

  “上帝把迦南许给人们,不代表上帝要替人们打仗。摩西的继承者约书亚还是要一座城一座城地去打,去流血,去死人。应许之地的意思,从来不是上帝把一切都替你安排好了。应许之地的意思是——门是开着的。”

  “仅此而已。”

  “门开着,但你需要自己去穿过那扇门。”

  小克鲁格先生吐出了一个烟圈。

  “门开着,海在那里,船在那里,风险也在那里。你出航,你赌上一切,成功了,你是冒险家,是开拓者,是被后人写进史书的名字。”

  “失败了——”

  他停顿了一下,“失败了,你只是一个沉在大西洋底的无名小卒。这个世界上出过海的人,有名字留下来的,永远只是极少数。而无名小卒遍地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