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世界之外,伊莲娜家族要听上帝的。艺术世界之内,上帝都要听伊莲娜家族的。
这话也未必是假的。
他们是都上帝了,上帝能将天罚与烈火赐予人间,也能在末日的洪水降临的时候,给一艘小船什么的。
当年欧洲美术年会,《油画》杂志推出了缪斯计划,布朗爵士都已经开香槟了,伊莲娜小姐一发疯,最后他不还是脸都被抽肿了嘛。
马仕三世还是抱有一丝一丝的期待,期待她万一还能再疯一下啥的。
旁的不说。
有钱能使鬼推磨。
安迪·沃荷就认为,现代艺术市场很大程度之上,就是商业的造神游戏,艺术游戏本质上就是商业游戏。
看上去顾为经他们依旧到了绝地,但本质上就是他们没有钱了,他们造不动这个神了。
可别看他们一副山穷水尽马上就要破产的样子,伊莲娜家族真的发了狠,人家再从兜里掏出个两亿欧元,跟玩一样。
光人家的大庄园,就不知道价值多少钱了。
第1123章 疾风
“而我今天我想到的第二个故事,则是关于伊莲娜家族的。”
和安娜·伊莲娜一样。
咖啡桌对面的男人似乎也有一种洞彻人心的优雅,他看出了马仕三世的那一丝希冀,于是温柔地开口。
“伊莲娜家族一定对这样漫卷的烈火并不陌生。恰恰相反,我的表姐的家族最为善于去做的事情,便是火中取栗。他们是猫一样狡猾而谨慎的动物,总能在奶牛打翻煤油灯的第一瞬间,叼着房子里的珍珠远去。”
“在1871年的烈火将美国的贸易枢纽烧成一片白地的两百年之前,一场更具备毁灭性的烈火几乎将整个欧洲焚尽。芝加哥的大火不光只是烧了三天,死了一百来个人而已。”
“而那场烈火烧了整整三个十年,导致接近一千万人死去,经济倒退了一百年。整个欧洲都化作了焦土。”
“大火的名字叫做三十年战争。”
那也许是整个欧洲历史上最为残酷的战争之一。
茨威格所描绘的那种将整个昨日的世界砸成万千碎片的大战,早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的数百年前,就曾经完整地上演过一次。
那是来自基督徒之间的内战,天主教徒和新教徒之间的殊死搏斗。
人命尽如草芥。
“华伦斯基是整个神圣罗马帝国中最为天才的将领。当时帝国的进攻受阻。瑞典历史上最英明的雄主,被称之为‘北方雄狮’的古斯塔夫二世几乎横扫了整个德意志。在帝国即将崩溃的时候,华伦斯基的雇佣军军团牢牢挡住了对方。”
“决定整个欧洲命运的一战就这样爆发了。”
“双方的军团在莱比锡郊外相遇,骑兵在浓雾之中展开了冲锋。瑞典人最终取得了战争的胜利,但华伦斯基也没有输,因为对面国王古斯塔夫却在马上胜利的时刻,被两发飞来的流弹打死。这直接导致了对面的新教联军失去了核心的统帅,以及法国在欧洲历史之上的崛起。”
“这简直就是一场发生在陆地之上的特拉法尔加海战。在决定整个欧洲命运的决定性瞬间,胜利一方的最高统帅在胜利前夜,死于一枚致命的流弹。”
男人说道:“喔。威廉·透纳的巨幅油画《特拉法尔加海战》几乎历历在目的浮现到了眼前,难道不是么?”
“整个战争的视角被浓缩成了画面之上的短短一瞬。英国国王亲自下令,委托透纳画了那幅著名的作品,用于悬挂在宫殿之上,用以纪念日不落帝国无与伦比的海上霸权,以及他们将法国人狠狠踩在脚下。”
“那问题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热爱艺术的伊莲娜家族,天主忠实的仆人伊莲娜家族,从来都没有让人画一幅《吕岑会战》的巨幅油画,让人摆在他们家的客厅里,用以什么纪念神圣罗马帝国拯救了天主教的世界的历史性时刻呢?”
明明一心沉浸在自己岌岌可危的生意里,可马仕三世听得出神,被对方的话勾引起了好奇。
“为什么?”
“因为就是他们放弃了华伦斯基,或者说——”
“背叛。”
“就是他们伊莲娜家族在关键时刻,背叛了华伦斯基。就像历史上的那些故事一样,华伦斯基是一位非常具有争议的人物。他和老对手古斯塔夫二世一样,都是整个世界军事史上无法绕过的天才人物。与在政治上同样堪称英主的古斯塔夫二世不一样,华伦斯基在政治上却很幼稚。华伦斯基在军事和战争上的成功。很快,便引起了皇帝的猜忌。他被剥夺了军权,最后死于了暗杀。”
“传说之中。”
“伊莲娜家族在这个隐秘的宫闱斗争之中,扮演了不太光彩的角色。还有一句不知真假的传言,有人说是伊莲娜家族说的,有人说是后人安在他们身上的,叫做——如果没有皇帝,那么,帝国则毫无意义。”
“官方上,神圣罗马帝国册封伊莲娜家族第一个帝国伯爵头衔和世袭领地的原因是奖励他们在战场上的英勇行径。可实际上,一直有历史学家认为,在三十年战争的诸多名将里,初代伯爵顶多只能算二线,他之所以能获得比战功远比他大的‘铠甲教士’蒂利伯爵或骑兵大师帕本海姆更高的恩赏。”
“就是因为他成功搞死了华伦斯基,而这最终也直接导致了整个帝国的战略溃败。”
“也是讽刺唉。”
男人叹了口气。
“欧洲历史上最著名的双雄对决,一方的统帅死于流弹,一方的统帅死于暗杀,大概可以说,这就是某种历史的荒谬性吧。”
“而在国家打仗期间,有一个庭臣却偷偷摸摸和皇帝搞利益勾兑,玩宫廷政治,成功把前方统军的大将给害死了,最终导致了帝国的失败。我不知道你怎么看。”
“不过,一般意义上,历史上往往称呼这种人为宫廷弄臣。”
“再往后。”
“伊莲娜家族的第二个伯爵头衔,来自于著名的三皇会战。三皇会战中,拿破仑大胜,奥军大败,神圣罗马帝国也因此被硬生生打垮了。但不知怎么地,伊莲娜家族却获得了第二个伯爵的头衔。”
整个欧洲诸国近代的战争史里,奥地利都处在一种颇为尴尬的境地。
从血统的鄙视链上来说,人家是罗马,起码是自称的罗马,属于整个贵族鄙视链脉络的最上端,老维也纳的爷连老巴黎的爷都瞧不起。
但他们却总是在被四面八方的敌人暴揍。
“让别人去打仗吧,你,幸福的奥地利,去结婚吧!”
“战神阿瑞斯赐给别人的东西,爱神维纳斯同样能赐予给你。”
男人用拉丁语轻轻念着这句著名的奥地利格言。
“伊莲娜家族就是这句话更真实的写照。如果你到伊莲娜庄园里做客过,就会看到历代伯爵的画像,完全是一水的军装,看上去像是个威风凛凛的骑兵上校。传统上,家族的成员也确实会在龙骑兵团里担任要职,不过这都只是传统,也都只是表象。”
“战神阿瑞斯都赐予不了你的东西,他们总是能在床榻上得到。”
“帝国打了败仗,伊莲娜家族是帝国伯爵,神圣罗马帝国崩溃了,伊莲娜家族还是奥匈帝国的伯爵。等到奥匈帝国崩溃了,伊莲娜家族还是过着伯爵一样的生活。”
“记得传闻里的那句话么——如果没有皇帝,那么帝国则毫无意义。”
“到了整个二元帝国濒临解体的前夕,整个哈布斯堡家族都濒临崩溃,皇帝卡尔一世驾临伊莲娜庄园。伊莲娜家族从反法联盟之后,便放弃了军队和宫廷中的职位,甚至一直以来,在很多关键军事决策上,他们全都扮演了反对者的角色。这反而使得他们和英法方面,都有着良好的关系。”
“那天晚上,皇帝再三恳请伯爵先生能够出山,周旋一下,力挽狂澜。卡尔一世希望能够借助伊莲娜家族的影响力,起码能在战败之后,还让帝国继续保留名义之上君主制。”
“那天晚上,伯爵听得潸然泪下,痛哭流涕。伯爵保证要捍卫自己贵族的荣誉与尊严,他说自己会像祖先那样,拔出剑来,为哈布斯堡家族的存在战斗至死。教母给我说,他还给皇帝出谋划策,留一个心眼。在‘退位诏书’上只声称放弃管理国家的行政权,并不放弃皇帝的头衔。”
“然后呢?”
他轻笑。
“皇帝一出门,他转过头就去找了协约国的代表。据说,有一次会面,威尔逊总统叫他伯爵先生,他立刻说,不不不,总统阁下,我只是奥地利的一位普通的公民而已。身为最为合作的对象,伊莲娜家族保留了大量的财产和财富。”
“历史学家说,就像海军将领米克洛什跑去当了匈牙利的摄政王一样,在帝国崩溃的混乱里,伊莲娜家族是有过机会,成为整个奥地利实际上的君主的。是对于皇帝的绝对忠诚,让他们放弃了巨大的权力,也放弃了历史的机会。”
“不不不。他们一定搞错了。崩溃的帝国就像是一团失序乱烧的野火。以伊莲娜家族的性格,他们怎么会让自己跳到火里头去呢?”
“仅仅几年之后,卡尔一世差一点就在匈牙利成功复辟了。连当时国际上的报纸都觉得,哈布斯堡家族马上就要回来了。就差那么一点,哈布斯堡家族差一点点就要成功了。很多旧贵族出来保卫皇帝。军队在纷纷对卡尔一世宣布效忠。皇帝的装甲专列在向着布达佩斯挺进,保皇党和政府军在围绕着火车交火。”
“那是最后一次决定哈布斯堡王朝气数的一夜。皇帝阁下给末代的帝国伯爵一连拍去了三封长信。”
“这位年轻的皇帝近乎不顾尊严地乞求伯爵的帮助。他说,到了伯爵阁下拔出剑来的时候了。他不需要伯爵拔出剑来,只需要对方从中斡旋,要求法国政府对皇帝的归来保持中立的态度就好。他说,历史在向我们招手,从未有一刻,帝国如此需要阁下的帮助。”
“然后呢。”
“回信石沉大海。”
“那位曾经对着皇帝痛哭流涕的帝国忠臣,默视了来自匈牙利的电报。保皇党们怎么也都联系不上他,有仆人传来消息,说事发突然,伯爵正在和夫人山中游猎。”
“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让一位仆人去回卡尔·弗朗茨·冯·哈布斯堡皇帝的电报,他怎么敢说伯爵和夫人正在山中游猎。他曾经像仆人一样跪在地上,亲吻过皇帝的手指,宣誓会誓死追随对方。”
“就这样。卡尔皇帝失败了,他带着满腔的遗憾,病死在了瑞士。”
“伊莲娜家族带着他们从帝国得来的财富,土地和庄园,从帝国毁灭的烈焰中优雅地抽身离开。他们唯一从身上刮下的就只有姓氏当中的那个‘冯’字,以及那本伯爵护照而已。他们毫不留恋地看着这些已经对他们没有价值的东西在火海中化为灰烬。就像已经找好了全新的猫舍的老猫,注视着破旧的木碗在火焰中燃烧。”
“自中世纪以来,加上之后的神圣罗马帝国时期,统治欧洲将近八百年的哈布斯堡家族的最后一丝希望,那抹幽而复明的余灰,也随着这封冷漠无情的电报一起,消失在了历史之中。”
“皇帝对于他们来说,也仅仅只是一只用过的木碗而已。”
奥勒·冯·克鲁格先生优雅地看着马仕三世,把对方心中最后一丝希冀,同样摁死在了话语之中。
小克鲁格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马仕画廊的。
小克鲁格先生告诉对方,一个明智的投资人应该明白,当无法控制的大火已经燃烧起来的时候,就该登上救生筏开跑了。
他的第二个故事是关于伊莲娜家族的。
含义也很明白——
别以为在这种时候,伊莲娜家族真的会施以援手,也别以为这种时候,人家伊莲娜家族真的会砸锅卖铁,准备与什么顾为经共存亡。
是的。
伊莲娜家族是有钱,是有影响力,真的要拼命,也未必真就救不回来。
但马仕三世始终没有想明白一个关键的问题,那就是凭什么?就因为安娜是顾为经的经纪人,所以这个时候,就要砸锅卖铁的救?
狗屁。
千万不要把私人情感和家族的核心利益混在一起。马仕三世还是太年轻了,他不明白伊莲娜家族这种绵延了六个世纪的老牌强者的含金量。
克鲁格先生懂。
他妈的顾为经算个屁啊。不是小克鲁格瞧不起顾为经,而是他奶奶的,真到了危险的时刻,帝国皇帝人家都不带看一眼的好吧。
顾为经的艺术帝国崩溃,难道能与整个奥匈帝国的崩溃相提并论么?
别来乱挨人家好吧。
将这两者概念放在一起,顾为经就算比现在地位高一百倍,也压根不配碰瓷。
所谓没有了皇帝,帝国便毫无意义;所谓贵族精神要与船共存亡——不过都是糊弄外人的说法,马仕三世要是真的信了,那就是他的不懂事了。
马仕三世以为这是一个登不登救生艇的道德选择。
而伊莲娜家族压根就没有道德,他们最擅长背叛了,这其实是一个比赛谁抢救生艇,抢得更快的游戏。
第1124章 大鳄、狮子、顾为经
泰坦尼克号那么大,而救生艇是很有限的。
在野外遇上了熊。
你不需要跑得比熊快,只需要跑得比队友快。
不要觉得在这场开润大赛里,他能跑过伊莲娜家族,论和熊赛跑的技艺,人家才是专业的。
如果迟疑太久,那么当马仕三世背负着心理压力,抱着他的螺丝刀,偷偷摸摸、扭扭捏捏地准备拆水晶吊灯时,他将会愣在宴会厅里。
因为宴会厅将空空荡荡。
他再扭头到船弦上一看,伊莲娜家族正在海上优哉游哉的划着救生艇,救生筏的甲板上放着圣诞树似的镀金吊灯,旁边的狗子趴在船弦边,一边用爪子卖力的刨水,嘴里还叼着一支银制的高脚杯。
伊莲娜家族甚至连壁橱里的一个碎瓷片都不会给他留下。
反过来,如果现在不下定决心,要是跑得不够快,当伊莲娜家族准备开润的时候,发现马仕三世还在那里拖着水晶吊灯在海上卖力划船呢。
“嘭!”
伊莲娜小姐会在四十米开外,用猎枪轰掉他的狗头。
然后她身边的狗子快乐的跳到海里去,叼着救生艇的缆绳把筏子拖回来,让给尊贵的伯爵阁下去坐。
当你决定了要跳船,抢救生艇的时候,可千万不能犹豫。
“当初杀人杀的血流漂橹的是他们,讲爱与和平的还是他们。他们说新教是异端,是魔鬼的教派,信新教的根本就不是人,想要和新教徒谈判的也全都是魔鬼。他们以此为由杀掉了华伦斯坦。他们说要战斗到流尽最后一个真正神圣的基督徒的血,结果转头在和法国人和瑞典人签《威斯特伐里亚条约》的时候,又自己冲到最前面,说所有拒绝真正和平降临的才是魔鬼。”
“他们说自己是上帝的仆人。他们背叛了上帝,他们对信仰没有任何的忠诚。”
“他们为了帝国而背弃了信仰。”
“他们说自己是帝国的子民。他们建议约瑟夫二世皇帝搞‘官房学派’,建议禁止所有丝绸,禁止所有的法国的天鹅绒、香水、首饰以及蕾丝制品的进口,认为法国是敌国,认为伏尔泰或者卢梭的书会导致社会的道德堕化,认为这会是颠覆帝国的毒素。然后转头自己又跑去法国昼夜不停的开着盛大的派对。法语说的比德语还好,以能用法语背诵戏剧里的名篇为荣。”
“而伊莲娜家族在巴黎社交季花掉的钱,能够铺满整个巴黎春天百货公司的地板。帝国节节败退,而他们为了哄皇帝过生日开心,为了筹备帆船竞速赛,在巴黎和伦敦定制游艇的钱,能够装备整个帝国的海军。”
“他们为了皇帝背叛了帝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