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也得有个限度,也得有一定真实生活做为参照,吹牛离谱点的可以说自己跑的比博尔特快,总不能说自己跑的比喷气机快。
就像“顾为经不合适,你合适”是在阴阳怪气而非夸奖一样。
要是有个陌生人跑过来和老杨说——“伊莲娜小姐不是个好的经纪人,你去当一定做的更好。”
老杨会怀疑对方在肚子里骂自己。
“您能让马仕画廊砸了这么多资源,推迟了一次又一次,为顾为经在阿布扎比卢浮宫里办画展么?您能让顾为经一幅画就卖到百万英镑么?”
很难的啦。
这远远的超出艺术本身的原因了。
唐宁觉得《人间喧嚣》让她有一瞬间看到了伟大画家的影子,而《夜色狂想》则又无聊又小家子气,两幅画完全不一样。
但那位富豪收藏家会愿意砸上一百万零一万英镑,用创纪录的价格买下了伊莲娜小姐和顾为经第一次合作联合办展的精华展品《夜色狂想》,却不会用这个价格去看一眼《人间喧嚣》。
如果没有安娜,没有这些事情。
顾为经的那幅《人间喧嚣》就算真的拿了金奖,可能也就是个五万美元的样子,大胆一点,大概顶多十万美刀。
唐宁不说话。
唐宁只是用鼻子发出了充满嘲讽意味的嗤笑。
“俗?”
杨德康闻弦歌而知雅意。
“对。”
唐宁恭喜老杨已经学会了抢答。
“世上不是什么事情都和钱相关,杨德康,你能成为我老师的助理,我从来都知道你一直都是个真正聪明的人。什么时候你能不这么油了,也许你的成就会比如今大的多。”
杨德康听着。
“对顾为经来说,伊莲娜小姐是个能让他卖到一百万英镑的价格的人。你说的对,这事儿只有他们两个能做到,其他人都替代不了。”
“问题在于——意义。意义在哪里。”
“一百万英镑看似很多,我不知道合同细则是如何,就按三成算,马仕画廊拿走了三成的三十万英镑,剩下就算是对半分,他们一人也就是三十万。”
“三十万英镑哪里有什么意义呢?你相信伊莲娜小姐是为了三十万镑当的顾为经的经纪人么?不管外人怎么想,怎么说。我甚至愿意相信,连顾为经……他都不是为了这三十万镑当的伊莲娜小姐的‘画家’。”
“他们都搞不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唐宁说道。
“哪怕就说钱。伊莲娜小姐想要一个艺术新人,三年之内作品能卖到100万镑,伊莲娜小姐就该找顾为经。伊莲娜小姐想要找一个三十年后,作品能卖到3亿英镑的毕加索。顾为经就完全不合适。”
“她应该来找我。”
“顾为经想要一家合作的画廊以及合作的经纪人,能够在顶级博物馆里办展,能够第一次开画展,就把作品卖到百万英镑,他就该找安娜。可若……顾为经想要的事情是——能够触及‘伟大’,那么,安娜·伊莲娜也完全不合适。”
“他也应该来找我。”
“他需要的不是赢,而是输,他需要的不是一番风顺,而是一个接着一个的挫折。”
“一个充满了野心,充满了无法止息的欲望和强烈激情的人,呆在顾为经的位置那就是天堂,无论舞台有多大,他们都会成为舞台里最闪亮的人,舞台越大越好。顾为经,他太容易满足。”
“他需要的是你不停的逼他,你强迫他做出选择,你让他不得不去面对自己。记得我老师的话么?他问他最开始为什么拿起画笔,顾为经说,因为自己的梦想是让爷爷为他感到骄傲,让自己一家人过上好日子。”
“很好。”
“也许他当年以为,自己要为了这个梦想奋斗一生,但‘残酷’的是,现实和他想象的不一样,他这边还没大学毕业呢,开了第一场画展,转过头来一望,发现自己的梦想全都已经实现了。”
“真是……残酷呢。”
老杨舔舔嘴唇。
以前没觉得,唐宁也挺有冷面笑匠的天赋。
“我真的不是在开玩笑,或者在讽刺。这就是顾为经面对的现状,他才二十出头,已经在大美术馆里开完了个展,单幅画的成交价格迈入历史前一百。那些最成功的画家也要用一生走完的路,他一场画展就走完了。在他和安娜·伊莲娜签下代理合约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全部都走完了。”
“混日子,他也能让全家人过上好的生活。身为长辈,他的爷爷怎么可以不为他感到骄傲呢?”
“这样的人还要画什么?”
唐宁笑笑。
“当然就是啊啊啊,我好迷茫啊,啊啊啊,我好空虚啊,啊啊啊。这就是一种变相的成功后抑郁症。他只好在哪里研究研究笔触去了。”
“顾为经画画,又一个惊艳的开始,却越画越是无聊,这就是原因。相信我,要是这场合作继续,他会越画越无聊的。”
第1030章 霸道!
(一向社恐的我,在火车上竟然更出来啦!)
“我走到今天这一步,用了多少年?”
唐宁提问。
然后。
她用沉静而骄傲的语气叙述道。“从事这个行业的一万个人里,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都达不到这个位置,剩下的人,有的花了大半个世纪,有的花了五十年,有的花了四十年。从在魔都双年展斩获金奖开始计算,我用了大约20年,取得了如今的成就,磕磕绊绊的开了一家属于我自己的画廊。”
“这已是极其了不得的成就。”
女画家叙述道。
唐宁就是这样的人,她能把王婆卖瓜,自卖自夸的话语说的毫不心虚,坦坦当当。
那些小家子气的人,别人夸奖你一句,都会觉得害羞,脸红,把视线移到别处去。
唐宁说——这不是社恐,这是缺乏精神属性。
唐宁清楚的自己是巨星,她爱自己,她迷恋自己。
她自己就是这么棒的人,这就是极为了不起的成就。
哪有什么可不好意思的呢?
这种的骄傲的精神气质,这样有一点点自恋的强大心态,也是唐宁一步步走到今天所积累下来的财富,比她的那些画展上的奖项,比她在伦敦总投资超过千万的私人画廊更宝贵的财富。
千金散尽还复来。
精气与神魂只要还流淌在唐宁的身上,她就坚不可摧。
“顾为经做到这一切,就只用了一场画展。他的‘大师’之路,还没开始就抵达了终点。正如省略了所有的运算过程,直接在答案的位置填上结果。”
“这是作弊。”
“是伊莲娜家族,是马仕画廊,是那些围绕着他们四周的八卦新闻和吃瓜小报帮助他作的弊。我看到《时尚者》杂志前段时间,关于顾为经的专题报道,那位记者报道了顾为经参加老师学校里的那个什么什么‘大师计划’,具体的我没在意,只记得最后,那个记者用一种非常谄媚的语气总结道——”
“尽管,驻校艺术项目还没有结束,可我想,它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无论那位窃贼先生有没有偷走顾为经的作品,都不会改变这个注定的结果,那就是这个冠以‘门采尔’和‘透纳’的名字而设立的艺术项目里,早已有了一位全新的大师。”
“呕。”
唐宁做出了作呕的语气。
“我都快看吐了,太荒谬了。杨德康,要我说,欧洲的这些美院里怎么能培养出真正的大师呢?就像在一堆观赏用的宝贝赛马里,想要去找试图找到一头真正的斗牛。从一开始,方向就南辕北辙。”
“你可以靠着作弊在学校里考一百分,你却不可能靠着作弊证明艰深的数学猜想,因为你缺乏了自身的创造力。这个过程里省略的不止是过程,省略的还是一种对于精神的磨砺。就像顾为经,他有才华,有技法,可就是在那里一次次的拾人牙慧,去一遍又一遍的画那些被画烂的作品。”
“没关系,伊莲娜小姐总是能够帮助他填上答案。”
唐宁摇摇头,“他能轻易获得小的奖项,小的荣誉,不大不小的奖项,不大不小的荣誉。也就无非仅此而已。在一场美术馆里开设个人画展,把作品在欧洲卖上很贵很贵的价格。放在整个欧洲艺术界,它们都是很大的荣誉。”
“放在伊莲娜家族面前……说是微不足道有点夸张。顶多也就只是不大不小的东西罢了。因为真正伟大的那些东西不能依靠着这种作弊一样的行径得到。伊莲娜家族真正渴求的东西,也不能靠着直接填上答案获得。”
换句话说。
倘若伊莲娜家族知道正确答案是什么,那么他们早就已经得到了。比如……那个和汉堡绘画和音乐家联合会之间的世纪赌约。
面对这个复杂的难题。
汉堡的艺术协会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伊莲娜家族也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甚至大家都不知道传说之中的答案是否真的存在,亦或者,这干脆就是一个不可解的难题。
在迷底被揭开以前,双方在心中装着的不是答案,而是朦胧的希望。
艺术协会希冀这个问题就压根没有答案。
连续参加并获得中欧最顶级,且风格各不相同的三个艺术展,并获得优胜,这根本不可能做到。
太多不可预测的问题,太多的确定性。
伊莲娜家族希冀着这个问题有答案。
因为山就在那里。
因为艺术展,艺术奖项就在那里,那么……就有可能会有人可以做到。
德国的传统歌剧《瓦格纳》里,那个著名的十二金环试炼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直到屠龙英雄齐格弗里德的登场。
三个艺术展,就像三只并列排列在一起的金环。
漫天箭羽飞来。
叮叮铛铛的响个不停,偶尔会有某一只箭贯穿其间的某一枚金环,然后再在其他金环上弹开。
如果,时间足够长,真的会有一位神箭手一箭贯穿三枚金环,射中之后那颗神光璀璨的金苹果。
唐宁充满了信心。
她也不知道这样的神箭手是否真的存在,她的信心源自于唐宁相信,倘若神箭手真的存在的话,那么她一定要比顾为经更加接近这位“英雄”。
它比起箭术,更需要勇气。
比起技法、笔触、光影、色彩,形体——射出这样的一只箭,更需要的是信念,是相信你手中的箭支将会贯穿一切的决心。
仅有在箭场之上,射过了一千只箭,一万只箭的人,才能够拥有这样的决心。
随手朝天空射上一箭,伊莲娜小姐就帮你把箭枝插在靶子上的人,不配拥有这样的决心。
大师计划?
狗屁。
他空有大师的身价,可缺乏了属于大师的内核。
空心菜缺心亦可活,艺术家不行,起码伟大的艺术家不行。
“顾为经的起点太高,道路也太顺,所以他变得越来越无聊,除了整天无病呻吟,他找不到更有意义的事情去做。短期来看,这不重要,他还是能赢。我相信顾为经有潜力走的更高,我甚至愿意相信。顾为经也许有机会像获得新加坡双年展的金奖一样,继续触及一两项欧洲的大奖。他毕竟有很好的技法做为底子。”
“但这也就是他的极限了。”
“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他的无聊,当大家不想让他再赢下去的时刻,当伊莲娜家族无法为填好答案的时候,这样的人就直接崩溃掉了。”
“他已经失去了去思考,去探究,去书写运算过程的能力。伊莲娜小姐那时候会暴怒,会失望,会后悔自己竟然在这种人身上耽误了这么长的时间和精力。”
唐宁叹了口气,很是同情。
“真可怜。”
“我同情他。这固然是顾为经自己的问题。可老实讲,我必须要以长辈的身份说一句公道话。把落到那样地步的全部原因,都归咎在顾为经一个人头上,并不公平。伊莲娜小姐自己也有原因。她甚至要占到一半以上的原因。因为她选了一个这么弱的人,做为承载自己强大的野心的载体。”
“伊莲娜小姐又从不允许任何的失败。”
唐宁相信,换成她与伊莲娜小姐的合作,她们一定有机会创造出整个艺术史上前所未有的伟业。
杨德康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中年人在电话里回以沉默。
“你可以告诉顾为经,这个电话里的内容。”唐宁说道,“告诉他,如果伊莲娜小姐离开后,他对现有的画廊不满意,他可以来我的画廊。”
“我不会给他一千万美元的合同,我不会给他在什么大英博物馆或者The National Gallery(英国国家艺廊)的办展机会。我的分成也不会给的多么慷慨。”
“但他如果对于艺术,还有那么一点点真实的理想存在,不想整天在那里‘啊啊啊’的话,那么,我会以前辈的身份为他补补课,让他当我的助手,教教他……到底如何做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
老杨抽抽鼻子。
他把罐子里的谷物饲料,倒在了鹦鹉笼子下方的罐子里。
给大爷,叫一个?
他以看傻鸟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金刚鹦鹉,那只金刚鹦鹉也以看傻卵的眼神看着杨德康,然后从探出了头,用长长的鸟喙一下一下的啄食着谷物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