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在场的协会成员并不知道包厢里的谈话,以及来自林奇副会长的祝福。他们往往对于那一天回忆最深的事情,来自于歌剧《魔笛》表演结束以后。
有些人离开了。
剩下的人们则聚集在大厅里,三五成群的聊着天。
旧的盛宴散尽,新的盛宴开始。
接下来的是尽情社交时间。
大概是因为那种姿意欢腾的气氛的缘故,剧院里不但不显得冷清,反而显得更富有人气。
巨大鱼群分散成了三三两两的小鱼群。
它们在水波之中穿行,时不时的吐出一两个小泡泡,人群之中的喧哗之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欢乐。那些音节也像是泡泡一样逐渐上浮,升至水面,在歌剧院顶层的射灯之下映射出了五颜六色的光泽。
有那么一会儿。
一位男士……大约是一位歌剧团的成员,在台子边弹起了钢琴,先是一首圆舞曲的曲调,然后又变成了节奏更加恣意随性的爵士音乐。在音乐剧《魔笛》里扮演反派“夜后”的女高音脱下鞋子,赤着脚站在舞台上,开始跟着音乐唱歌。
她的脸上还画着深黑色的女巫的眼妆,唱起来的曲子却变成了俏皮的少女风格。
人群变得更加热烈了。
甚至有男人和女人纷纷走上舞台,就着音乐的声音,跳起了舞,看四周众人的反应,这似乎是每一次聚会之后的保留节目。
艺术协会全称是汉堡绘画和音乐家协会。
威廉姆斯同样也是协会的新成员之一。
身为小提琴手的他,可能远比顾为经对这座亨德尔“起家”的歌剧大厅有着更深的感受,甚至在这里也要比顾为经更受瞩目和欢迎。
威廉姆斯被人们围拢在舞台的旁边,他的身边则是歌剧院的艺术总监。
“我之前去音乐学院看了你的表演。”
总监先生是个严肃的人,与爱开玩笑的林奇副会长不同,在这种欢腾的场合他依然板着一张传统德国人毫无幽默感的脸。
“非常的——”
“让我印象深刻。”
思考了片刻之后,他才说道。
“我和你们乐团的指挥布拉切是多年的好友,他向我推荐了你。”
“真的么?”
威廉姆斯的神色充满了惊讶,考虑到一年以前,他还向乐队的指挥嘶声咆哮并且投掷了小提琴的琴弓。
这件事情听上去非常的不可思议。
“他说……他在你身上看到了一个杰出的小提琴手的影子。”总监说道,“乐团的米勒先生明年六月份就要退休了,有没有考虑过来歌剧院工作?”
“您指的是汉堡爱乐团么?”
小提琴手问道。
“当然。”艺术总监说道,“汉堡爱乐国家管弦乐团是两栖乐团,除了为大型歌剧和芭蕾舞剧担任配乐工作,每年还会在歌剧院以及易北爱乐音乐厅举行30场左右的独立音乐会。演出的工作非常的繁忙。”
“对于年轻的音乐家,既是挑战,也是磨练。我可以为你预留一个第二小提琴手的岗位。”
“曾经亨德尔做过位置?”
“曾经亨德尔坐过的位置。”艺术总监点点头,“乐团还保留着曾经亨德尔用过的琴,我不怀疑,你能够在三十岁以前,拥有这把琴的使用权。”
围观的人们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不算替补,正常编制的交响乐团拥有第一、第二两把小提琴,两位小提琴手。
按惯例,这样具有历史意义的琴,通常属于团里的第一小提琴手。
按照剧院总监的说法,他是在暗示甚至可以在说是明示——
如果威廉姆斯表现的足够优秀,他有机会在30岁以前,成为汉堡爱乐国家管弦团的首席。在一支拥有几百年历史的知名交响乐团担任首席,类比起来,这样的意义丝毫不逊色于一位画家在一间知名的美术馆里举办个人画展。
“谢谢,我非常的荣幸。”
威廉姆斯想了想。
“但我需要和我的经纪公司商量一下,再做决定,可以么?”
“当然。”
艺术总监点点头。
……
一颗石子被投入了湖水。
涟漪阵阵。
“剧院的艺术总监邀请威廉姆斯加入汉堡爱乐团。”这个消息以舞台边为圆心,随着水波很快的传递到了在场的每个大小鱼群的身边。
威廉姆斯一时间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副会长林奇目光注视着被众星捧月着的年轻人,悄悄的在内心之中加以对比。
如果他们两个是一对的“镜像”的双子,比起顾为经,他更加“看好”威廉姆斯。
他听说过威廉姆斯相关的事情,知道他曾经陷入低谷,差一点点被学校开除,又在之后的十二个月里,凭借着自己的努力逆风翻盘。比起一颗顺风顺水的超新星,这样经历过暗淡之后,重新绽放的故事才更符合林奇的审美。
伊莲娜家族很强。
他对伊莲娜家族看好,他对顾为经不看好,对伊莲娜小姐和顾为经的“合作”也不看好。
而威廉姆斯,这样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慢慢的获得评论界认可的人,也许走的要“慢”一些,却更加的稳当和持久。
30岁的时候,成为汉堡爱乐团的乐队首席?
老天。
这哪里能够算得上走的慢呢。
面对顾为经,林奇那句“祝你能够一直赢下去”,话语里有一定的戏谑的意味。
而面对威廉姆斯,林奇更想诚心的去认识一下这位有意思的音乐家。
就在这时。
人群之有人递给威廉姆斯一把小提琴,乐团的众人开始吵闹着嚷嚷着什么,嚷嚷声很快行成了整齐的节拍。
“新人独奏。”
“新人独奏。”
“新人独奏。”
这是交响乐团里的传统。
当一个新人有望加入交响乐团的时候,就会被老成员们邀请站在乐团的中间,有些时候是指定曲目演奏,有些时候则是随性表演。
它既是检验乐手成色的下马威,又是乐团内部的破冰游戏。
此时此刻,被大家嚷嚷出来,明显是看热闹的成分居多。
威廉姆斯也不怯场。
他接过小提琴,跳上舞台,站在舞台的中央,就像一位应对娴熟的大明星。
“嘘。”
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人群立刻便安静了下来。
“Hi!上面的那位。”
他一手拎着小提琴的琴颈,一手用琴弓向上虚虚的点了一下。
众人纷纷抬起头往上看,一位年轻人正倚在三层包厢的边沿,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上往台下看去。
“不用我介绍了吧,顾为经,过去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很多人听这个名字,听的耳朵都快要起茧子了。”
“真正的大明星,汉堡艺术学院最为耀眼的学生。”
大家一起笑了笑。
“我们算是朋友么?”
威廉姆斯自问自答,“大概不算吧。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顾为经对我说,威利,你好。而我转过头来,对我自己的经纪人说道。我有允许他叫我‘威利’了么?”
众人的笑容略微有些僵硬。
现在应该继续善意的笑笑,还是怎么着?
这种话题。
似乎略微有一点点超过了正常的社交礼貌,已经不能够完全用“开玩笑”来解释了。
消息更加灵通的人,他们知道威廉姆斯曾在大师计划的中期考核里,压过了顾为经一头,还想到了曾经威廉姆斯在自己的社交账号上发布的“巴赫来到汉堡竞争艺术岗位”的故事。
他们两个好像非常的不对付。
风水轮流转。
如今顾为经所取得已经远远的把威廉姆斯刨到了身后,他想必会非常的不服气。
第1024章 汉堡隐没在霓虹里
林奇嘴角带着奇怪的弧度,看着眼前的一切。
威廉姆斯在这种场合的骤然发难,对那些老谋深算,思虑深沉的人来说,一点也不明智。可不明智的事情,正是如威廉姆斯这般桀骜不驯的青年音乐家会做的事情。
不是么?
因为经历过低谷,又从低谷中走出,所以才会表现的更加无所畏惧。
面对顾为经这样的人,林奇这种大人物,反而很难处理。你有权势,有的是人比你更有权势,你很富裕,有的人比你更富裕。凑上去,就是被伊莲娜家族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咣咣咣的抽脸的结果。
反而——威廉姆斯这样的挑衅,来的恰到好处。
好比在学校里读书,你爸是校董,老师偷偷地欺负得你哭唧唧,你回去告家长,让你爸转头欺负的老师哭唧唧。
可考试考不过同学,试卷上的最后一道大题不会做,总不能也转头打电话告家长吧?
威廉姆斯就是那个在期中考试里正比顾为经的成绩更好的同学。
伊莲娜小姐从不接受失败。
她更不接受无能。
不管要如何定义伊莲娜家族所挚爱的“艺术”,但在那样的人的心目之中,要是在“艺术”以外的事情上,由林奇这样的人出手给顾为经穿小鞋,安娜可能会帮你给解决。
可要是就是在赛马场上跑不过别的马,总不能回家也抱着伊莲娜小姐的轮椅哭着去求心理安慰吧?
这是无能。
伊莲娜小姐这样的人,别说心理安慰了,她连看都会懒得多看你一眼。
伊莲娜小姐是这个行业里最“好”的经纪人,她的画家,也必须要是最好的。
不要告诉我你的竞争对手有多强。你要连威廉姆斯都赢不了,你连在一个驻校艺术项目里,都不能成为最后的优胜者。伊莲娜家族凭什么要在你的身上多花费时间和精力呢?人家还不如转过头来去赞助威廉姆斯去呢。
林奇倒也不太认为,威廉姆斯真的能在这个艺术项目里给顾为经造成太大的麻烦。
差距还是不小的。
但负面消息会不断地累积,收藏家们的不信任也会不断累积。
总有一天。
在某场大型的展览之上,在某场大型的拍卖会以前……让血统名贵,战无不胜,价值千万欧元的骏马跌断腿的未必是另外一匹绝世神马,甚至未必是一匹马。
有可能就只是一颗小草根。
“我们会是朋友么?肯定不会。”威廉姆斯继续说道,“换成是我,如果有谁这么对我说话,那他一定不会是我的朋友。”
“我问我的经纪人。”
“为什么我们两个年龄相近,都是众人口中的‘艺术新星’,我们就一定要成为朋友呢?”
小提琴手继续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