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完全不接受。”
“对于这个话题,我再重复最后一遍。这和新加坡剧院里的事情不一样。我没有做任何过分的事情,我只是给了他一个机会。一个世界上有一万个小提琴手做梦都想得到的机会。”
顾为经四根手指互相抵着那份宣传页,两手的大拇指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等腰三角形。年轻人用拇指和四指之间的虎口抵住下颌,轻轻的呼吸。
画展的宣传册传来了铜板纸的气息。
像是草叶。
“世界上……有一万个小提琴手,做梦都想要得到的机会。”在草叶的味道里,顾为经轻声复述女人的话,声音有些惆怅。
伊莲娜小姐就是受不了这个。
不是。
这家伙阴阳怪气的本事是和谁学的呀!
安娜不怕辩论,不怕跟人吵架,然而,顾为经只是把自己的话原封不动的用梦呓似的口吻又念了一遍,就让她听上去觉得对方满含着刻薄挖苦的意味。
“怎么,我说的有问题么?”安娜很恼火。
“没有。”
顾为经摇摇头。
“一点问题都没有。”
一点问题都没有,没准,这就是问题本身。
“当撒谎可以带来足够大的利益的时候?为什么要去实话。”顾为经说道,“当一场演奏能够带来足够大的利益的时候,谁又能够去拒绝呢?我无法想象,那个时候,威廉姆斯能够去说NO。”
“那他就没有自知之明,伟大的艺术家应该能够战胜难关,克服考验。他要做到了,那么那些奖赏理所应当就是他的。他做不到,不懂得拒绝,没有自知之明,就没有理由埋怨其他人。”安娜说道,“那就说明,威廉姆斯他不是被世人所期待的伟大的艺术家。”
顾为经笑了笑。
“你笑是什么意思。”
安娜问道。
“太奇怪了。”女人自问自答的说道,“……有些人明明说自己不喜欢威廉姆斯,转过天来,又要为此伤悲春秋,你不觉得这是典型的精神分裂么?”
“哦,我明白了,你根本不是有多关心威廉姆斯。让你不开心的原因是因为,那天在音乐厅里,我和你说不会因为你的事情而和威廉姆斯生气。结果,我还是生气了。”
“你觉得我没有做到对你承诺。所以抓着一些小细节不放,这要挑一个刺,那里要挑一个刺。我给了威廉姆斯价值几百万的机会,而你呢?你就只是在音乐厅里抱怨这,抱怨那,说自己不喜欢威廉姆斯。最后反而是你来抱怨我不公平了。”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才是那个要送威廉姆斯去音乐厅,开独奏会的人呢。”
安娜讥笑的问道。
“G先生,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真的一点都不大气,很缺乏安全感,而且是个控制欲特别强的人。”
“不,安娜。”
顾为经扭头看些女伴。
“你始终都不明白。”
这句话里有什么东西,用力的刺了伊莲娜小姐一下。
“请别自作多情,好嘛,顾先生。你根本没有那么重要,世界上有趣的艺术家多了去了。”安娜说道:“我是你的代理经纪人,我为你筹划了个人画展,不客气。”
“但在工作以外,我也有我自己的生活。我很有钱,有家族信托办公室为我个人管理着很多很多的资产。我也有自己的艺术基金需要打理,并会赞助一些我认为值得期待的艺术家。”
“这既是我的生活,也是我所想要经营的事业。伊莲娜家族经营这些事业,已经长达几个世纪之久。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只在过去一百年里,我们就赞助过克里姆特,赞助过印象派,赞助过浪漫主义,赞助过很多很多你听过名字的没听过名字的音乐家。”
女人冷淡的说道。
“那天在餐厅里,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再往赞助列表上再填加一个新的名字,那个名字叫做威廉姆斯,仅此而已。”
“我很喜欢威廉姆斯的,我根本没有生气。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生气了,那也是因为伊莲娜家族,而非是因为你。”
“别自欺欺人了。安娜。”
顾为经冷静的说道。
“我们都清楚,你其实一点都不喜欢威廉姆斯,你生气了。”顾为经说道,“那天,你生气不是因为伊莲娜家族,就是因为我,只是因为我而已。”
安娜冷笑。
顾为经说道:“说实话,在知道这件事情之初,我几乎被一种难以用语言所形容的感动所填满。”
“谢谢,我很感激。”他说。
安娜不再冷笑了。
“可我又总是忍不住在想,倘若我是威廉姆斯,我能够做出不一样的选择么?”
顾为经说道。
“如果有人走到我身前,告诉我说,给我一个机会,现在就让我动笔画一幅画,一幅技巧复杂,足够呕心沥血的作品。画的好,就给我世界上最重要的艺术大奖的黄金奖杯。”
“我能做到么?我画的出来么?我能够说‘No’么?”
“如果是100万美元呢?300万美元呢?1000万美元呢?”
“如果是5000万美元呢?”
“多年前,我接到过豪哥的一个电话,他要去交我这个朋友,他先是要带我一起发财,然后他想送了我一辆价值20万美元的宾利,然后是100万美元支票,然后价码被提到了300万美元。”
“我对他说——谢谢,但不必了,先生。”
“我一直在问自己,我为什么会拒绝豪哥?”
“因为我知道他是个坏蛋,是恶魔,所有的文雅和礼貌都是他邪恶的伪装,正像所有所谓的清清白白,都是洗钱者的伪装罢了。我拿了他的钱,他就能要了我的命。”
“我应该坦诚的面对自己。”顾为经苦笑,“我当年能够对300万美元说不,和阿莱大叔对200万美元说不,完全不是一个概念。”
“阿莱大叔要比我有勇气的多。他是出于正义,是出于信念,出于我答应了阿爸,我要做个好人。我要他妈的对贩毒网开一面,将来,在地底下我还怎么见阿爸呢?所以,他摇头,说,不行。”
“我不一样。”
顾为经说道。
“我很聪明的。我拒绝豪哥是因为出于恐惧而多过出于道义。我怕我拿了这钱,我直接家破人亡了。哪天,我和我爷爷就套麻袋沉江了。”
“我很幸运,这是我人生之中最正确的选择。我稍微迟疑了一点点,我今天就不能出现在这里了。这场对话也就不会发生。我会为了这笔钱,失去我人生里真正的最宝贵的东西。”
“你知道么。苗昂温的父亲死了。上初中的时候,我见过他爸爸的,一个开出租车的司机。还邀请我去他们家吃饭,一个很和蔼很和蔼的人。他那么的为自己的儿子而骄傲。我相信苗昂温也是想为让自己的父亲为自己而骄傲的。”
“世界上没有后悔药的。倘若再给苗昂温一次机会,我相信他一定会拒绝豪哥。我相信苗昂温哪怕给自己的脑袋来上一枪,也要拒绝豪哥。他以为他爱钞票,实际上,他更爱他爸。”
“再多给他一点点的时间,再让他看得清楚一点,也许,他就会明白,什么才是真正正确的选择。我甚至不会用好或者坏来评价苗昂温。而是用悲剧。”
“他那么的努力啊。他有可能坐在这里的。他给别人写作业赚钱,他给别人跑腿赚钱,他放学后去帮着家里卖水果。只是他在人生的某一刻,他没有明白。钱钱钱,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其实不是钱。他也许是有机会成为大师的,悲剧只是在于,在成长的过程中,缺乏一次认真的思考。”
“他知道给豪哥干事情是错的么?我相信他也是知道的。可他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件事情,还没有来得及真正的明白,他以为所谓的道德,只是束缚人的锁链。所以,他失去了这一切机会。”
“我有什么资格指责苗昂温呢?”
顾为经叹息道。
“我们家就要苗昂温好到哪里去了呢?我的堂姐,顾林,几个月内就输掉了100万美元。老天,100万美元。她难道不知道这笔钱是什么概念么?她难道不知道这是多么多么多么可怕的事情么?我相信她是知道的。但她还没有真的意识到这件事情,还没来得及真正明白。我相信她拿着第一笔赢来的钱给伯母买东西的时候,一定也是想让她的爸爸妈妈为她而感到骄傲的。”
“我同样相信,当顾林被人绑了,非常无助的乞求的时候。我相信她一定是明白,世界上有很多很多事情,都要比金钱更重要更宝贵。我相信那天在机场里,顾林拥抱我的时候,也一定是发自内心的。”
“可是……你说,往后这么多年。顾林真的就能再也不碰这些事情了么?”
“我向佛陀向上帝,向漫天神佛乞求这件事情。但我,老实讲,我完全没把握,我不知道。”
“我对豪哥非常非常的不屑。我轻蔑他,我鄙夷他。”
“他跟我说,我太年轻了,年轻人不懂事,对着这个世界还怀着天真的稚气。他总是在一遍一遍的跟我说——顾为经,人人都有个价码,人人都有个价码。”
“我总是在担心。万一,万一。”
“万一豪哥说的是对的,怎么办啊?”
“如果那天,新年刚过,豪哥的手下登门的时候。带的不是几百万缅币和一个果盘,而是几百万美元,是1000万美元,2000万美元。那么,那天,我真的一定一定能拒绝么?”
“为什么我一定要去救顾林。为什么苗昂温的事情,会这么的触动我。”
顾为经也盯着SUV面前的皮革纹饰板。
“因为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我感同身受。”
第991章 顾为经之问
“有人说有这样一个科幻世界,世界上只有一个人存在,他在时空之中不停的轮回转世,数以亿万次,最终构成了这个世界。每一个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孩子,帝王和乞丐,全部全部全部……都是他自己。”
“我不是想要讨论哲学意义上世界观。太抽象,也太缥缈。”
顾为经说。
“但当我在拥抱顾林的时候,我觉得我在拥抱我自己,当我在看到苗昂温痛哭流涕的时候,我清晰的觉得,我自己正在痛哭。他们的伤痛,他们的悲剧,他们的恐惧,对我而言是全然真实的存在。”
“举目可见,触手可及,入耳可闻。”
“这些事情发生在他们身上,如同发生在我的身上。我知道,很可能很可能,今天坐在这里和你对话的就是苗昂温,很可能就是顾林。我们是一颗骰子的三个面。只是在上帝掷骰子的时候——”
“我的运气稍微稍微好了一丝丝而已。”
“只是我更能想的明白利害关系,那天,豪哥支票上的数字还不够打动我。”
“你看?”
顾为经耸耸肩。
他的侧脸映玻璃上,一缕缕的黑发搭在额上,看上去像是沉思的雕塑。
“你知道,这件事可怕之处在哪里么?”
“这件事的可怕在于……这是标准的豪哥理论啊。”
“对我来说,那段噩梦般的经历已经结束了。我赢了,我自由了,我逃出生天。我永远的离开了西河会馆。我拿奖,在大美术馆里办画展。我生命中有那么多愿意关心我的友人。生活如此美好。”
“Oh,Life is so beautiful!”
顾为经挥了挥手里的宣传页。“豪哥临死前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说出这句话,他做不到。而我,我似乎可以这么说了。”
“可我发现,我走了一大圈,跑到了几千公里以外。跑到了汉堡来上学,可我一回头,发现——西河会馆的大门,就在我的身后。他的影子,就在那里,时刻都会捉住我。”
这就是一个经典的鬼打墙的惊悚故事。
“你说我是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
顾为经想了想,他点头同意。
“伊莲娜小姐,你说对了。我就是缺乏安全感。”
“不会有事了。”
安娜说。
“不不不,不是一个概念。安全?我当然很安全。豪哥的手下威胁我说,不交豪哥这个朋友,那世界上有很多不那么安全的国家。我在美国开画展,也许就有墨西哥的枪手找到我。我爷爷去马来西亚溜个弯,也许就有人把硫酸泼在他脸上。”
“这事儿吧?以前我就觉得是虚张声势的恐吓,更何况,豪哥都完蛋了,我当然不担心有人把我绑去西河会馆,或者套麻袋什么的。”
顾为经仿佛置身于一种冰冰冷冷的恐惧中。
“我说的恐惧指的不是,我一回头,发现有一把枪顶在我的脑袋上。而是我随手走进咖啡馆,走进一家酒吧,发现,一位衣冠楚楚,衣领上插着玫瑰花,也许还撸着猫的对我举杯。问我——”
“现在,多年以后,你终于明白了么。”
“顾先生。”
“Life is so beautiful.”
豪哥说,人人都有个价格。豪哥对顾为经说,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所以,善恶没有任何意义,有意义的只有命运本身。成为好人,或者成为坏人,在最初投骰子的那一刻便定好了。
如果命运让你面对着和我一样的抉择,那么,你就会成为我。
所以。
为什么非要责怪他呢?
“我需要一个理由。让我告诉我自己,如果那天,台子上放的是不可思议的5000万美元,我也会拒绝。我必须要找到一个理由,让我告诉自己,一个人不应该只有一个既定的命运。”
“十七岁的时候。我面对那个选择时,我拒绝的原因是因为。我认为这是买命钱。我认为这钱有命拿,没命花。我认为沾了这个钱,就会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这是一个好的回答,一个正确的回答。”
苗昂温已经用自己的痛苦,印证了这个回答的正确性。
顾为经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