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莲娜小姐没有回应。
她膝盖上卧着的那只肥猫,转过脑袋,轻轻挠了一下爪子。
“啪。”
氢气球被抓破。
在万丈高空之中,失重般的向下跌去。
威廉姆斯失去了力量似的垂落下手臂,大口大口大口的喘息。
他又拉错了了。
而且错的太多,再拉下去,没有任何意义了。
“啪,啪,啪。”
新来的观众们还是很给面子,毕竟大多都是同一所学校的学生,有好几个还认识威廉姆斯,面对一场明显失败的演出,依旧善意的鼓了鼓掌。
唯有那几个刚刚在场,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的同学,一个个心思极为复杂。
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看到认识的人忽然中了大乐透的头奖。
威廉姆斯嫉妒顾为经。
一张桌子上吃饭的同学,也许有人同样在心里妒忌着威廉姆斯。
鼓掌的人里未必就没有在心里“幸灾乐祸”的。
面无表情的人里,也未必就没有真心为威廉姆斯错失了好运感到遗憾,甚至扼腕叹息。威廉姆斯自己内心的感受,则百倍于此。
300秒的时间,足够让一个升入天堂,也足够让人跌入地狱。
威廉姆斯把琴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和之前相比,明明什么都没有失去。
可。
他还是如坠地狱。
经纪人也是面容惨白,她想要说些什么。
“Again。”安娜说道。
威廉姆斯身体一震,他中了巫师的控魂咒,立刻想要抓住救命稻草,紧紧的抓住了他的琴。
威廉姆斯再来了一次。
然后。
他又失败了。
这次甚至不如之前拉的顺遂,他硬着头皮从头到尾拉完,音符却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称得上是“荒腔走板”。
《a大调小提琴曲》,所有小提琴随想曲里的巅峰之作。
15岁的时候。
这首小提琴曲子曾让人群前的这位艺术神童获得荣耀与成功。现在,缪斯女神似乎已经抛弃了他。
“我觉得结论很明显,没有必要去找乐评人聆听了。你应该没有意见吧?”
“再来一次,让我再来一次,这次一定可以……”
伊莲娜小姐转过了头,第一次认真的看着威廉姆斯。
她目睹着威廉姆斯眼神里不加掩饰的哀求神色。
女人摇了摇头,没有再说“Again。”
一次是约定好机会。
第二次。
则是安娜的高抬贵手。
“看来你不适合这些。”安娜说道,“抱歉,我之后约了人。威廉姆斯先生,看上去您并不是巴赫,看来也并不是只要有伊莲娜家族的支持,人人都能成为一位伟大的艺术家的。”
“威廉姆斯先生。”
在他们从餐厅里离开之前,安娜看着威廉姆斯丢在桌子上的琴,轻声说道。
“以后,你每一次拿起小提琴,都请您牢牢记住。你所梦寐以求的一切,你所想要的一切东西,一切荣誉,一切财富,都曾经摆放在你面前的桌子上。是你自己没有本事拿起它。”
“怨不得任何人。”
她转身离开,只剩下了经纪人和神色空洞的威廉姆斯。
对于一个被心系在黄金气球上的人来说,当氢气球从云海里跌落,他的心,也就一起被摔碎了。
威廉姆斯没有丢任何东西?
不。
他丢了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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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为经无声的翻动着手上的个人画展的宣传册。
宣传册由马仕画廊精心制作,样式很清雅精巧,呈现扇形的形状,扇形的每一个面都对应着顾为经一幅画上的元素。
或日升,或日落。
或群星璀璨。
全部展开组合到一起,就像大钟表一样,构成了时间的转盘。
“你不开心?”
司机在前方开着车,身边的经纪人开口问道。
“没有吧。”顾为经说。
SUV宽大的车厢里短暂的沉默。
伊莲娜小姐看了顾为经一眼。
“你不开心。”
她重复道。
“宣传页印的很好,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推进。”顾为经说道。“我有什么理由不开心呢?”
“你少在那里阴阳怪气。”安娜皱眉,“你明显是不开心。”
“好吧,或许吧。”
顾为经耸耸肩:“可说实话,你又不爱听。”
伊莲娜小姐“嗤”的一声冷笑:“我猜,是因为威廉姆斯的事情。”
顾为经没有答话。
“我前几天,看到了那个视频,有观众把威廉姆斯的演出录像传到了网上,很多人都说……那是一场灾难性质的演出。威廉姆斯根本没有能力演奏这样的乐曲。”
SUV的后排足够宽大,能够让伊莲娜小姐把两只小腿搭在一起,双手交叉,用一个非常具有权力感的身体姿态表示不屑。
“他难道演奏的很好么?”安娜讥讽道,“这不是我说的吧。甚至完全不懂音乐鉴赏的人,都知道那是一场十足失败的表演。”
“就是我们多愁善感的G先生,又要软心肠了。”
“他演奏的不好,能够被理解。”顾为经说道。
“老天。”
安娜摇摇头。
“你是在指责我么?我没有逼他去非要拉吧。我有做任何过分的事情么?你信不信,我把条件开出去,有一万个小提琴手愿意替他来拉。”
“水彩课上,柯岑斯教授询问了我们一个问题,当撒谎能够带来巨大的利益的时候,人为什么要去说真话。”顾为经说。“他问我们知不知道应该如何回答。”
“这是维特根斯坦的问题。”伊莲娜小姐随口就答了上来,“九岁的时候,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经过思考后认为,当撒谎对自己最有利的时候,似乎没有任何理由要说真话。但这和我们今天讨论的问题没有任何关系。”
“你知道——”
“奥勒最喜欢逢人便提维特根斯坦么?虽然我一直觉得克鲁格家族和德国的那个维特根斯坦更近。”
安娜冷笑:“但我们家真和跟维特根斯坦家族有亲戚关系。我太爷爷的一位表妹,嫁入;他们家,还曾一起赞助过克里姆特。还有其他的一些杂七杂八的联姻。”
“要是认真的翻找族谱树的话,某种意义上,你也许也正在和一位‘维特根斯坦’说话。”
伊莲娜小姐曾和奥斯本吐嘈,和维特根斯坦是亲戚和与草履虫是亲戚,本质上没有差别。
但……斗嘴的时候,占领高地更重要。
她斜睨着顾为经。
怎么?
「你怎么敢试图用我的魔法来打败我,波特?」
“所以呢?”顾为经问。
“所以什么?”
“所以——这位维特根斯坦小姐也要告诉我,说谎就是对的么?”顾为经问道。
“我哪里有说谎了。”安娜生气了,“他要拉的好,那么,那些东西就是他的。”
“这和我们在新加坡歌剧院那天不是一码事。交易就是交易。要是威廉姆斯拉出了《a大调随想曲》,那么我真的会为他取得维也纳爱乐的职位,也会送给他加布里埃的那只琴。”
“承诺就是承诺。”
伊莲娜小姐说道。
“在场有那么多人,就算是我想要反悔,也没有任何办法。是他自己没这个本事!难道我要为他的无能喝彩?”
第990章 神锋无影
“我的第一场个人画展——”
顾为经抬了抬手里的宣传册,“规模很小,十来张作品。而我为了这场画展准备了几乎整整两年时间。你也为此筹备了整整两年时间。”
“不客气。”安娜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冷着脸说道。
安娜的冷脸没能成功的堵上顾为经的嘴。
顾为经自顾自的说道,“这期间,画展延期了两次,我们发生了多次的争执。我有很多做的不好的地方,也曾踌躇纠结,对这些事情……我一直都很抱歉。”
“所以——”女人问道。
“所以,我并不了解一场小提琴演奏会所需要付出的努力。我学的是中提琴,而我知道,那很难。我筹备过画展,我知道——那也很难。”
“所以?”
“所以,我猜,一位演奏者,想要把小提琴曲打磨到演奏水平,进行一次正式的公开演奏,技术难度应该很高。”
安娜端坐在椅子上。
她听闻出了顾为经话语里隐含的谴责之意,这样的责怪,让她无法忍受。
她的手冰冷冷的。
她抬起了一只手,直接打断了顾为经的话。
“我-没有-要求-威廉姆斯-非要去拉。”女人一字一顿的说道。
“顾先生。”
她又重复了一遍:“从头到尾,我都没有要求过威廉姆斯非要去拉那首曲子,从来没有。”
“我难道让狮子追着他,拿着利剑赶着他,非要他演奏不可?”
安娜故意不看顾为经,盯着SUV内部的隔板上的皮革花纹。
“你去问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你去问问艾略特,倘若你不相信艾略特,觉得我惯会骗人——”
“我没有说自己不信,我也没有指责你骗人。”
安娜不理顾为经的插话,也自顾自的说道“——那你也可以去问问威廉姆斯,问问他是不是自己非要扑上来拉的。”
“他演奏了,他搞砸了。他演奏的并不好,不光没有达到我所要求的目标,也没有达到演奏这首曲子的最低要求。然后我又给了他一次机会,他又搞砸了。整件事情都是放在明面上的,你情我愿。威廉姆斯完全可以不接受我的邀请的。所以,不好意思,我无法忍受你大剌剌的坐在这里,臭着一张脸,给予我的任何指控。”
女人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