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怎么能把这些事情,把这些责任,全都推到别人的身上呢?
他怎么寄希望于自己连画什么都不知道,跑去巴黎玩上一圈,然后就能抱着一幅得意的作品回来呢?
骨子里,这是懦弱。
他爷爷可能不是个好的画家,可能不是一个好的老师,也不是什么杰出的教育家。
唯有一点。
他爷爷从来都没有教顾为经成为一个懦弱的人。
“我爷爷是个真正的硬汉。”
“抱歉。”
“是我没有做好。我真的很对不起对你说了那些话,我很后悔。不管你是不是觉得听腻了,我都应该要再说一遍。”
“对不起,伊莲娜小姐。这样的事情,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顾为经拍拍狗子的下巴站起来。
走到安娜的身边。
“无论需要多久时间准备,我都会画下去。”
他说。
伊莲娜小姐轻轻吸了吸气。
“这些事情我们之后再说,你有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去楼上的客房继续睡一会儿吧。等到下午的时候,我约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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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这是加布里埃,加布里埃·海姆斯旁边的是他的妹妹凯瑞·海姆斯。”
“加布里埃,凯瑞。”
“这是顾为经。”
下午的时候。
顾为经在农场的门口,见到了加布里埃。顾为经几天以前,在校园摄影工坊的照片墙上见到了对方陪伴在安娜身边的身影,今天,他身边跟着的还多了他的妹妹。
加布里埃是一位有些秀气的年轻人,年岁和伊莲娜小姐相访。
他的妹妹凯瑞,看上去则跟顾为经差不多大,更有活力一点。
在加布里埃一幅面色苍白,看上去随时想要呕吐的时候。凯瑞则率先和顾为经握过了手。
“你好,很高兴见到你。顾。”
凯瑞用手指一指身边的兄长。
“别误会。他这幅样子不是针对你,他昨天晚上半夜坐飞机晕机了,吐的像是爆炸。”
“你好。”
顾为经说道。
“我就不征询你的意见了。”伊莲娜小姐说道。“加布里埃将会是你的新老师。”
顾为经看向安娜。
“什么?”
“老师。”安娜重复道,“我觉得比起光听我弹钢琴,你需要去学习一门乐器。”
“学……小提琴么?”
顾为经问道。
“差不多吧。”伊莲娜小姐说道。“你的年纪……”
“你今年多大?”凯瑞在一边插嘴。
“不到20。”
“诺。”她耸耸肩,“这个年纪学小提琴会有一点困难,手指的灵巧度比较难以锻炼。起码,最低限度,你也不能拉的太糟糕。安娜说,她建议你学中提琴。对于成年人来说,上手难度要简单的多。”
“最低限度?”
“伊莲娜小姐没跟你说么?她想去组一个家庭乐团。”
“比起听别人弹琴,你要真的去动起自己的手指头。”
第957章 顾琴童
顾为经一行人临时去了一趟奥地利。
伊莲娜小姐本来计划是在巴黎给顾为经买琴的,既然中途折返,索性就去了安娜更加熟悉的乐器行。
这也是顾为经人生之中第一次去维也纳。
他到维也纳时正值正午,古老城市笼罩在一层薄薄的云彩之中,太阳在云层的缝隙之间流淌着金光,滴落在欧洲曾经的心脏。
青铜的雕塑,巴洛克式的屋檐,市政大厦希腊式样的立柱……整座城市在日光下逐渐舒展起了蜷缩着的身体,对游客来说,带着介乎于克制的理性和浪漫的情欲之间的视觉张力。
顾为经来到维也纳的第一眼。
他便想着,克里姆特会在这里创立维也纳分离画派,以及对方作品里所特有的仿佛用金粉涂抹出的色调,以及喜欢用森冷骷髅和女人细腻的肌肤缠绕对峙的画风——大约——都自有其原因。
伊莲娜小姐带顾为经去的乐器行,位于卡伦山附近,离贝多芬酒馆并不远。在顾为经心里,安娜常会去的乐器行应该和王牌特工里的裁缝店差不多,大约进门就有两个西装笔挺到能挡子弹的侍者站在那里。或者哈利·波特里的魔杖店也行,上面挂块牌,写着起源于公元某某年,传了多少多少代。
和原本料想的稍微有点出入。
乐器店的店主是个年轻的女孩,店面不算大,白色的瓷砖,深红色的柜台,悬浮式的书桌,店面里看不到任何一件乐器,若非门口挂着招牌,顾为经会以为这里是一家维也纳随处可见的咖啡馆。
“您好,伊莲娜小姐,好久不见。”
女人在安娜进门后和她打了声招呼,“我父亲在工作间,是来保养的么?”
她抿嘴一笑。
“你好,加布里埃,凯瑞。这位是——”她的目光落在加布里埃手上的琴盒上,然后看向顾为经。
店主和其他人似乎都认识。
“今天不是保养的,我是来买琴。”伊莲娜小姐向她介绍了顾为经。
“其实我也想顺便保养一下,正好安娜也在。”加布里埃在一边插嘴。
一行人在店里落坐。
王小姐戴上手套,拿了一个Gopro出来。
“保险起见。”
店主姓王,华夏人,跟随父亲来欧洲开琴行。等待期间,王小姐简单为加布里埃检查一下他随身携带的小提琴。
进门之后。
顾为经就注意到,店主的眼神一直盯着加布里埃看。
后来。
他意识到对方不是在看加布里埃,而是在看加布里埃的琴,或者说,安娜的琴。
严格意义上,加布里埃是小提琴的使用者,但他的手中的小提琴却是伊莲娜家族名下的财产。
一把真正的斯特拉迪瓦里,由意大利制琴师手工制作于1692年,没有任何公开交易记录,价值不好说。
按照市场行情。
相似品相的小提琴根据历史意义和音色,价格大约300万欧元到1000万欧元不等。
闲聊间,顾为经得知,很多顶级的小提琴实在是太贵了。乐手几乎都用不起,提琴的所有权往往是某些基金会、收藏家、机构或者交响乐团的,平常则“借”给赞助乐手或者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进行使用。
加布里埃相当于刚刚走路的时候,一直在身后背着一架喷气机。
想象一下去检修一架喷气机时的感受,哪怕仅仅只是简单的检查,也确实需要拿个摄像机在一旁记录一下。
“保养的很好,琴码可以稍微调整一下,面板弧度变形很小。油漆有细小的刮痕,但我我并不建议你去修补,都是有年头的老伤了……”
王小姐只是取来工具。
为加布里埃的琴弓做了维护,更换了全新的弓毛。
然后把琴弓递还给了加布里埃,加布里埃调整过琴弓松紧之后,拿起琴,下巴轻轻的抵在面板之上,拉了两下。
顾为经很用心的偷偷竖着耳朵听。
很好。
他今天知道一架喷气机是怎么叫的了。
同样。
加布里埃拉的确实很好。
但顾为经是真的没太听出来,为什么这样的会琴音价值一架私人喷气机。
“稍等,看看这个。能听出来区别么?”
王小姐起身,走到店铺的里屋,跑去专门拿了一只硬质的琴盒出来。
将琴盒打开,把里面的看上去面板色泽更深,琴身弯曲弧度更浅的提琴拿出来,递给加布里埃。
加布里埃盯了那把琴片刻。
他拿起琴弓,拉了一首曲子。
这一次。
小画家顾为经都明显听出来了区别,两只提琴的提琴呈现出不同的琴音风格,声音更加厚重,也更加澎湃。
差别听的还挺明显。
顾为经心下一松,看着大家侧耳认真的细听的模样,他悄悄认为,搞不好自己还是真的挺有音乐天赋的。
“可惜。”
加布里埃放下琴弓。
“琴颈修过,之前是断了么?面板好像也是后补了,G弦还好,但到了较细的E弦,振动的不够均匀。”
咦?
原来要听的是这个么?
这又是怎么听出来的呢?
顾为经发现,自己又到了经典的——弹的好,拉的好,谢谢,辛苦了的标准环节。
“是唉。”
王小姐摇摇头,“这把琴坏的很严重,还被水泡过。我父亲在拍卖会上花了17万欧元买下的它,想要当做镇店之宝。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坏的那么严重,这一把琴就要顶的上大半家店了。它的名字叫做‘季风’,瓜奈利家族的琴。”
“已经修的很好了,看外表……我几乎完全看不出是后修复的琴。”
凯瑞说道。
安娜注意到顾为经专注的盯着桌子上的提琴看的眼神。
“在想什么?”
“这些琴可真是昂贵。”顾为经说道。
“琴我送给你。”
安娜说道。
“我可以拒绝么?”顾为经反问道,这压力也太大了,他要拉的多好,拉的多认真,才能配的上一把这样的小提琴?
他不想要这样的礼物。
宝马才配宝鞍。好琴也需要好的琴师。
就算它还是被水泡的烂木头。
都是价值17万欧元的烂木头,这哪里是烂木头,这是一整片森林。
“不可以。”
伊莲娜小姐说。“但不,不,不,别误会,不是这把,我说了,你需要的是一把中提琴。我也不会第一把琴就送给你瓜奈利,这没必要。你需要的不是一把历史名琴,能用一把名琴演奏更多的是一种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