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看着眼前的字迹,回答道。
曹轩不允许他把作品从这间教室里拿走,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老太爷已经宣布封笔了。
曹老这样的地位,随便一幅墨宝留出去,哪怕只是不成体系的残片,价格都极为不菲。过往一年之中,要是曹轩每次演示绘画技巧,每一次老太爷带来教室他所“摹”的古代名家作品,上完课后顾为经全都抱起来揣兜里带走,拿回去对着练习。
练习的效果怎么样,不好说。
反正这么抱上一年课,他应该能把杨老师心心念念的大跑车,大游艇,大别墅全抱回家。
顾为经连提都没提过这件事,人贵在要懂事,要明白分寸。
“那是些不成体系的东西。”
曹轩哑然失笑。
“一两个字,一些练习的图案和线条,连画都谈不上。”老太爷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我不让你带回去的原因是因为你还很年轻。”
“这个年岁,老师说什么你都会觉得一定是对的。老师画什么,你都会觉得,那一定是最好的。”
曹轩抿了口茶水。
“我所画的那些画,它们只是我心中的答案。不一定是你心中的答案,更谈不上是正确的答案。本就没有正确的答案,哪里谈得上一定呢?”
“到了我这个岁数,画的多了,摹的多了,很容易想画什么风格就表现得看似像什么风格。而年轻人学习则如同是雕刻,一刀就是一刀,一凿就是一凿,刻得慢也刻得深。我们的课程是在锻炼想象力和审美力。我不希望下课后,你带着标准答案回去。”
“意存而形似。”顾为经说道。
“我不敢说是形似,只希望能做到‘意存’。”曹轩说道:“既然是博览课,我更希望你记住的是一种……审美意象。”
“千里江陵一日还。”曹轩说道。
顾为经努力的思考。
“我们做的事情,是沿着美术的江河顺流而下,不说一朝而过,但一两个学期的时间对于千载历史来说,也实在太短了。有太多不同的风景,有太多重要的艺术家。艺术学习,国画也好,书法也罢,包括这世界上任何一种艺术形式,都有人为之投注终生,这也本是终生的事情。”
老人家顿了顿。
“我不希望你上了一年的课,就认为你完全了解了这些名家,看了我的作品,你就认为自己了解了那些画家。这不够,远远不够。既是千载江陵一日还,一天之内,哪里有可能记住岸边山涯上的每块岩石,每棵树木都长什么模样,记住江水冲刷在礁石上的每一注水花呢?”
“既然如此,更重要的则是记住博观的盛景,是浪花拍案,江风拂面的感受。”
“这学期我也让你先开始练字,同样的道理。”
“我对你的要求是首重筋骨,首重意韵。”
曹老爷子端详着手里的茶杯。
那是一支手工烧制的瓷盏,上面用勾线笔画着一只扁舟。
“艺术不是生活的目的,艺术做为生活的一部分而存在。我知道你有很多闲暇时分的爱好,听说你还玩雕刻,这是一件很好。”
“我还听说……”
曹轩话说了一半。
端详了片刻。
老太爷没有把话说开,他只是举了举手间的茶杯。
“这个茶杯是你送给我的,今天是这一学年的最后一节课,那幅字送给你,你把它拿走吧。”
顾为经目光望着桌案。
案间的桌案之上写着一个大字,中宫疏朗,外廓开阔。
这是一个「静」字。
曹轩盯着年轻人的侧脸,陷入了出神的回忆之中,多年之前,他也写了同样的一个字给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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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学期的课程结束后。
顾为经又一个人在教室里呆了一个多小时,慢慢的翻着过去一整年的课堂笔记,然后他重新拿过是一卷宣纸出来,照着老师的字迹,一连写了20个静字。
顾为经等待墨迹干透。
然后把宣纸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只把曹老写的那个字用轧刀小心裁下,折好夹在大书本里,拿来清水和水桶收拾干净一下卫生,确定所有窗户都已经关好了,这才锁了教室的大门一个人走了出去。
顾为经看了一眼表。
慢悠悠的在校园里散着步,他没有着急的回到自己的宿舍,在学校的绿荫道里走了一大圈一直溜达到了一边的停车场。
他在停车场的第三排找到了一辆黄色2015款的大众Polo汽车。
年轻人掏出钥匙解锁,坐进车里,把书包放在了副驾驶的作椅上,启动了汽车。
顾为经开着车一直驶到了停车场的入口处,在收费闸机前停下,取出了自己的VISA卡。
这里的停车场全部都需要付费,不过凭借学生身份,每季度有一定的减免。
年轻人降下车窗,伸出手去在闸机的感应区刷了一下。
他盯着自己的钱包看。
织物钱包里夹着一张手写的便签纸。
「2018年8月19日,星期五,距离展览开幕还有36周。」
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花体字母。
「He was not of age,But for all time.」
「他不囿于一代。」
「他将照临万世。」
“吱吱吱——”
闸机艰难的喷吐出了停车发票,顾为经伸手把发票接过,打开中央扶手箱,连这着张便签纸一起放了进去。
连面交错的叠着整整一摞停车小票以及手写的便签。
顾为经打开收音机。
Polo车的音响里穿来了德语的广播,年轻人伸出手去按住中央悬钮,面无表情的转动的电台,直到车载音响里传来一首平克弗洛伊德乐队的歌曲才停下手头的动作。
大众轿车开出了学校,在汉堡的街道里穿行。
十分钟之后拐上了一条高速公路。
顾为经驾车在最右侧车道慢悠悠的开着,不时有汽车发出刺耳的风声从他的车边呼啸而过。
德国以它著名的不限速高速而闻名。
这里的人开车十分狂野,在汉堡呆了一整年,顾为经不止一次的看到在夜幕里的双车道公路上,一辆体型庞大的蓝色远途大巴车从路上风驰电掣的开过,时速也许有150公里每小时以上。
顾为经一开始时觉得很吓人。
后来他都习惯了,就算偶尔有大马力车快的像是闪电,他也能面不改色的听着音乐。
新闻上说,据说这里州议会正在考虑推行新的立法,使得本州高速公路允许的最高时适不超过320公里每小时。
不过。
这和顾为经的这辆二手Polo车没有什么关系。这种体型MINI的轿车在汉堡老城区多桥多弯的城市里穿行很方便,高速便非擅长的领域。
走这段路的时候。
偶尔乘坐安娜的那辆GLS,就算时速超过200,也平稳的感受不到任何的晃动。他这辆车只要开到100以上就摇晃了起来。
第943章 听安娜弹琴
顾为经在空旷的高速公路上不紧不慢的开着车,全是方向盘前方的那具1.6L排量带涡轮增压的柴油发动机的锅,也有点冤枉人家正呜呜呜卖力工作的引擎了。
纵然良好的燃油经济性是厂商在设计这具发动机时的第一优先目标,车轻也有车轻的优势,马力不大,油门踩到底也能跑得也挺快。
顾为经既非舍不得油钱,他也能换的起更好的车,他只想要慢慢的开车。
有些人慢慢悠悠的开着车,是因为被路边的风光吸引了注意力,有些人慢慢悠悠的开着车,则是因为他不想要那么快的抵达目的地。
当旅行的终点会让你感受到焦虑与不知所措的时候。
人总是会想让开的慢一点。
而无论开的多慢,道路也总归是有个终点。
……
十五分钟以后,Polo轿车拐下快速路,在乡村小道里又开了几分钟,终于开进了一个小农场。
小农场位于森林之中,后方则是外阿尔斯特湖的河道,在荷兰风格的运河之畔丘陵的高处有一座三层高的红色砖房,顾为经将车在院子旁边停好,走到了房门前,把手指搭在厚实后门的指纹锁上。
嘀。
一声电子音的脆响,防盗门的指示灯变绿,顾为经推门走入了砖房。
整间建筑原本属于汉堡本地的一个农场主,后来还曾被改建做为过民宿。
他推开门后是一个餐厅,一条长长的走廊延伸出去,走廊两侧是蓝色的墙壁和一扇扇看上去上了年头的棕色木门。第一次来到这里,顾为经还会有一种异域探秘般的乐趣,总觉得每一扇大门之后都有新奇的世界。
随着过去一年之中无数次的来到这里,新奇感自然而然的褪去。
顾为经已经完全熟悉了自己的一切。
他去厨房拿起杯子接了杯咖啡,一边喝,一边顺着音乐声传来的方向走去。
房间的正厅曾经是民宿的接待柜台,伊莲娜小姐买下这里的时候,将所有的陈设都被搬走,房间进行了大刀阔斧的重新改造,窗户的玻璃被更换一新,挂上了厚实的窗帘,地砖更换为了木地板,柜台被移走取而代之的是内嵌式的书架。
唯有那支壁炉被保留了下来。
德国的冬天十分寒冷,而且,女人颇喜欢那种熏着薄薄烟尘的老炉子的热乎乎质感。
唯一的问题就在于钢琴。
门厅里最大的空间——它的正中央靠向窗户的位置——倾斜的放着一只三角钢琴。
老式电影里,经常能看到下着大雪的冬天,亲戚朋友围坐在火炉边听着女主人弹钢琴的场景,家里人多,文艺气息再浓郁一些,还能一家人组织起个唱诗班齐声高唱“Doe,a deer,a female deer……”啥的。
实际上壁炉是钢琴存放的大忌,靠近壁炉的那面和背对壁炉的那面的温差受热不均,会对发音腔造成影响,房间湿度极难准确控制,从老式壁炉里散出来的细微柴灰更是清洁的噩梦。
最终,他们考虑后最终选择了一支不需要调音的罗兰三角电钢琴。
女人正坐在琴凳上演奏,琴声先是集中在低音区,然后逐渐展开,犹如大海的波浪在节节攀升。顾为经端着咖啡杯走进房间的时候,琴音几乎是在海浪的波峰上跳跃,正在达到曲子的高潮部分。
比起一年以前。
伊莲娜小姐最大的变化是头发长了一些,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微微卷曲的发稍能垂到肩颊向下大约三指的高度。
顾为经站在房间边,他对这首曲子已经无比熟悉,对这样的场景也无比熟悉。
安娜没有因为顾为经的到来而中断弹琴,顾为经也没有因为自己的到来而打断安娜。
两人皆没有说话。
只有钢琴声在房间里回荡。
聆听音乐对于顾为经来说是个挑战,看来老顾同学热爱“浪奔,浪流,浪浪浪浪”的天赋没有能完全继承到了自家孙子的身上。
顾为经听过艾略特告诉他,安娜弹琴弹的有多好。
包括阿莱大叔……阿莱大叔真的是一个很有艺术鉴赏力的人,他也说伊莲娜小姐演奏技艺非常的高超。
顾为经则听不出来。
倒不是顾为经听不出来安娜弹琴弹的好,当然弹的很好了,伊莲娜小姐弹的很好,坂本龙一弹的很好,斯维亚托斯拉夫·里赫特弹的很好,朗朗弹的很好,理查德·克莱德曼弹的很好……任何一个国际有名的大师都弹的很好,这是理所当然的。
但……具体好在哪里呢?
对顾为经来说,任何一个能在Apple Music上搜到的钢琴家和钢琴曲,他们都弹的很好。按照伊莲娜小姐的锐评——“更可怕的是,在你心中,所有的钢琴曲都好的一般无二”。
顾为经当然不是不认真。
他惜福,也认真。
顾为经一开始就很努力很努力的在听了,尤其是在他优哉游哉的第一次坐在这个房子里听伊莲娜小姐弹了遍钢琴曲,然后惊讶的发现任务并没有这么轻松的完成以后,顾为经更加加倍的努力去聆听。
他像跑马拉松一样的卖力。
竖着耳朵,迈着步伐,气喘吁吁的向着42公里以外的终点用着力,一边跑,一边挥舞着手掌。每一个琴音都像是一只从身边掠过的萤火虫,他试图把它们抓到自己的手心之中。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