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214章

  博览群书,博览群书,一个人怎么能去博览单独的一本书呢?

  顾为经以前就听过《历代名画记》的名头,有学者说它是艺术里的《史记》,曹老又提出了这样的要求。

  他只以为《历代名画记》会是一本体量极大,需要耗费成百上千个小时去阅读的作品。

  不说一本书便是一整部24史。

  起码,应该也像太史公的《史记》那样,有个煌煌五十万言才行。

  真把书拿到手里,顾为经才发现,他又一次错了。

  《历代名画记》很短,总共三卷,去除第1章 的总论,从第2章以顾恺之卫协做为开篇,谈论南北朝绘画,至第十章以王维为代表的天宝年间画家做为收尾,全文也不过不到5万字,速度快一点的话,几个小时内就能全读完。

  与其说是一本书,不如说是一本小册子。

  可就这一本小册子,他却真的耗费了成百上千个小时在其上。

  曹轩带着顾为经啃了它整整一个学期。

  顾为经到达汉堡以后的头半年,每周里有三分之一的空闲时间便是阅读在《历代名画记》的陪伴间度过。

  五万字的册子,被他越读越多。

  《历代名画记》并不止是一本书而已,它是一本菜谱——这是杨德康的说法。

  有一次。

  他在学校里遇到老杨,提到这件事,杨德康跟他说:“《报菜名》听过不?说请你吃饭,吃蒸羊羔儿、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把菜名全背下很简单,谁人都会,可不说别的,知道每道菜应该长什么样子,就很难了。知道具体怎么做?难上加难,想自己把菜做的地道,亲手烹出一道满汉全席来,更是难难难——难上登天啊。”

  “你知道什么叫做‘点刷精研,意存形似’么?你又知道什么叫做‘清源壁上画辋川’么?”

  杨德康用叉子戳着盘子里的烤肠,分外的幽怨。

  不。

  顾老弟,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你就知道让伊莲娜小姐做你的经纪人!

  唉。

  错错错,默默默。

  诚心而论。

  对于普通人而言,别说背下五万字的书了,背下《报菜名》本身都是一件很难的事情。

  顾为经后来再读《历代名画记》的时候,读到南北朝画家那一节,看到张彦远的注释才知道所谓的“点刷精研、意存形似”是南北朝时绘画批评家姚最对于南朝时期画家谢赫笔触风格的概括。

  到了冬季学期期末。

  课程终于进入到了开始学习盛唐画家,顾为经才发现,老杨嘴里那个“清源寺上画上辋川”这个看似有点奇怪的冷门说法,说的其实是他很熟悉的王维的壁画。讲的是在张彦远的个人角度,他认为外人的摹本很难完全达到画家本人的水平。

  故事里,张彦远一直以来都觉得王维的作品过于朴拙,不够灵巧,直到有一天他去了清源寺,亲眼目睹了几十年前王维在寺院的墙壁上的作品,他在壁画上色彩鲜丽雄壮的辋川前驻足了良久,觉得真是高人啊。

  王维也因此被张彦远放在了这一章第一位的位置。

  顾为经默然无语。

  杨德康说背《报菜名》容易。

  大概对杨德康来说,确实是如此。顾为经怀疑,老杨真的能像报菜名一样背下来这一整本几万字的历代名画记。

  曹老的要求并不仅仅止于报菜名。

  让顾为经把前人的“菜”,自己拿个锅全都原封不动的做出来,明显强人所难。

  让顾为经知道菜是怎么做的,也许也有点困难。

  起码,起码。

  曹轩希望顾为经学完这本《历代名画记》以后,能够大致的了解这一桌时间跨越千年,自先秦到隋唐的大餐,餐桌上的主菜应该长成什么模样。

  这也就是老太爷所说的博览。

  这一点也非常得不容易。

  知道一幅画长什么模样,本来应该是极简单的事情,看就行了嘛!

  很遗憾。

  在漫长的历史中,有太多太多古老而珍贵的作品早就亡佚掉了。

  就比如那位顾骏之,传说中的国画领域花鸟鱼虫画的开创者,如今所留下来的也仅仅只有这位画家仅在晴朗的天气下画画的怪癖以及“登楼去梯”这一历史典故而已。

  所以只能去找文献。

  文献往往又极其神秘和吝啬。

  就像老杨所说的那句话的前半段的八个字“点刷精研、意存形似”,简简单单的八个字,多的一点的几十上百字,可能就是当时的艺术批评家对于谢赫一生作品精髓的全部总结。

  而他甚至可能已经是南朝历史上最知名的艺术名家之一了。

  而有作品流传至今的,很多也不是原作,而是后人对着原作的临摹本,甚至是对着临摹本创作的临摹本。这就有触及到了老杨后半句的那个悖论——“清源壁上画辋川”。

  张彦远一直觉得很多王维的作品画的有些“呆”。

  跑去清源寺看了壁画真迹,这才感慨到“666,真厉害”。

  摹本这种艺术形式,不确定性太多了,它和画家的心境,和临摹者自己的艺术水平都息息相关。

  虞世南、冯承素谁不是顶级的书法家,跑去临摹王羲之的《兰亭序》,后者还使用当时唐代内府的密技“双钩填色”法,一笔几折,墨分五层,力图完美还原书圣的墨色枯荣变化。如今无论是虞世南本,还是冯承素的“神龙本”,在之后一千年书法家们的评定里都认为是绝艺,堪称是摹本的极致。

  二者不分高下。

  虞世南以“神”胜,冯承素以“形”胜。

  而大家对这两个摹本的至高评价是什么呢——“只下真迹一畴”。

  只下真迹一畴。

  仍下真迹一畴。

  一者有了神,一者有了形,却很难真正做到百分之百的形神皆备,形神具足,所以——它仍然是要下真迹一畴。

  “杨哥确实是有文化。”顾为经不得不佩服。

  曹轩的解决办法则是想。

  他每堂课都好挑出一个画家出来,让顾为经慢慢的想,他认为对方的作品应该是什么模样。

第942章 静

  顾为经和曹轩相遇的第一天,在那个国际艺术项目里顾为经每当拿到壁画的图稿,他总是会在填色前让自己想一想,倘若他面对这样的情况应该会怎么处理,而项目组里的前辈资深画家,又是怎么处理壁画上的颜色。

  先发现问题,再解决问题。

  过去的那个学期,曹轩让他所做的事情一般无二,区别在于映照比对的对象,从国际艺术项目里的十几位前辈,变为了整本《历代名画录》。

  从一滴水中观察自己的倒影,到面对整片大海。

  老太爷从来不设置明确的课程进度节点,曹轩也从来不告诉顾为经,在这一堂课里他们一定要学到什么,一定要学到某种笔法的精髓或者学到那幅作品的神意之处。

  “他们是山。”

  曹轩说道。

  “不要着急,当山允许你去攀登的时候,它自会揭开自己的面纱。”

  曹轩的精气神极好,讲起课程来妙语连珠且滔滔不绝,丝毫看不出他的年岁已经超过了九十岁。安娜的语速总是很快,和顾为经谈论到画展的时候,她的声音叮叮铛铛连绵不绝,语速会在不经意间加速,简直是在汹涌。有什么东西——那些意志,那些聪明才智——誓要从她起伏的胸口喷薄而出。

  曹轩在课堂上则会抛出一个关键问题,然后语速则逐渐放缓。

  他已经过了需要激烈的不容质疑地抛出自己的结论,让自己显得年长且富有威严的岁数,曹轩的话语里总会预留出足够的缝隙让顾为经的思考缓慢地渗入。

  顾为经是一只琴。

  曹轩是乐师也是听众,他只是偶尔在关键的时刻拨动两下琴弦。

  琴声自然而然绵延不绝。

  老太爷几乎从来不会说顾为经的观点是好还是坏,他让顾为经畅想那些历史上画师们的作品应该呈现出什么模样,然后再找出让老杨提前准备好的有关的画册,慢慢的比对。

  分析哪里和顾为经想的一样。

  哪里又不一样。

  不一样是否是顾为经的理解有问题,是他错了,画家错了,摹本错了。

  还是大家都没有错。

  虞世南和冯承素对着同一幅真迹,一比一的临摹出了两幅不一样的《兰亭序》,都是极好,艺术本来就可以有不同的呈现方式。

  他们先是谈论那些有确凿真迹传世的画家,然后谈论历史上那些具体画家真假难辨的古本,就像解迷游戏一样,去猜测它们到底会不会是属于某位特定画家。

  先是看图填色。

  然后是字迷游戏。

  最后。

  则是抓着一条线索,慢慢的走进历史的迷雾之中,看看他们两人能走的多远。

  顾为经从来没有过这么玄奇的体验。

  他和胜子完成《雷雨天的老教堂》相关的论文时,他们手头有一幅画,却鲜有关于画家身份的可靠记载,他们只能一点点的猜想那位画家到底是什么模样的人。他与曹轩谈论的作品与画家,要比他和酒井胜子所谈论的作品与画家距今久远的多。

  不是150年。

  而是1000年,1500年,以及更久。

  他们手上有确凿无疑的关于画家的史料记载,有后人观看作品时的心得,甚至连有些作品画上提诗都能在文献里找到抄录。

  唯独没有作品本身。

  或许在某个私人收藏家的手里等待着重现世界的那天,或许安详的沉眠在地下的某处,亦或许更糟糕的可能,它已经被漫长的历史长河所吞没。曹轩拉着他的手,两个人试图在史料的长河中捕捉出一两丝倒影。

  曹轩不要求顾为经画画,却自己开始画画。

  没有作品,他就对着文献临摹。

  他以一种后人畅想的身份,为顾为经展现在曹轩的审美视角下,画家的作品应该是呈现出什么模样。

  什么是“点刷精研,意存形似。”

  什么是“清源寺里见辋川。”

  张彦远在为画家们评定上中下各品的时候,是以什么样的标准来判断的?什么才应该叫做“笔画不周密而意境周密。”

  还有穿插着一些很有趣的小课题。

  人们都说书画同体,为什么张彦远说王羲之书既为从古至今之冠冕,丹青亦妙。但实际上在他的评定体系里,王羲之的书法是天下第一,而“亦妙”的丹青只得了一个“中品下等”这样的评语呢?

  王献之呢?

  据说也画画很好,大名鼎鼎鼎的桓温就曾请他为自己作画。

  张彦远说王羲之的绘画水平是“丹青亦妙”,王献之的绘画水平则是“丹青亦工”,可和父亲一样,王献之也就只得了一个“中品下”的评语。

  这和当时的审美风尚有关系么?

  在第一个学期之后,转年过来,到了这个学期。

  曹轩终于开始让顾为经拿起画笔,每堂私人授课之后,开始给顾为经布置固定的课后作业。

  依旧不是画画。

  而是练字。

  书画同体,老太爷认为汉字书法是整个东方艺术审美体系里非常独到的宝藏。

  字如其人。

  练字练的不光是字,还是抽象到最精简的线条与构图,磨练的是一种审美意趣。

  书法,书法,它本就是一种法度。

  教室里。

  曹轩笔走龙蛇,在空白的宣纸上写了一个大字。

  “差不多到下课时间了。”

  老太爷把笔放在桌案上,问了一个问题:“为经,我们已经上了整整一年的课了,这一学期,每一堂课后,画的画也好,写的字也好。我从来都没有允许你带走过,你知道这是为什么么?”

  “老师您已经宣布封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