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鲁格先生心中仍然还抱着一些,她能和奥勒走到一起的期待。银行家可能是对的,毕竟,他们童年时代,一起度过了很多时光。
倘若她与奥勒订婚,乃至已经结婚了。
遇上这样的事情。
伊莲娜小姐生活中遇到了任何生命威胁,心中第一嫌疑人绝对是克鲁格先生干的。
别说是在新加坡的一艘船碰上了杀手,一颗子弹在离她的额头不到半米远的地方旋转。
走到马路上,天上有个花瓶掉下来了,是克鲁格先生偷偷推的。
被桌角的咖啡烫到了,是克鲁格先生偷偷倒的。
走在大街上,轮椅被石头绊到了,是克鲁格先生昨天晚上连夜搬运的石头。
就算是在北极上遇到了北极熊。
那也一定是克鲁格先生和北极熊有不可告人的私下内幕交易,试图用一桶鳕鱼收买北极熊,替他行凶杀人。
反正坏事全是克鲁格先生干的。
克鲁格先生最好祈祷她会顺顺利利的长命百岁,因为安娜·伊莲娜会把一切的厄运全部都归咎于对方的头上,并找他算账。
这话会是她的结婚誓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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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个迷信的人。多么可笑。有句话得说在前头。要是我的小儿子不小心被警察开枪打死,要是他在牢房里上吊,结论是自杀。要是有什么新证人冒出来证明他有罪。迷信就会让我觉得,是在座的人对我心怀恶意——”
“再说一遍。”
“假设我的儿子被雷劈了,假设他的飞机忽然失事坠海,假设乘的船坠入波涛,得上致命的热病,哪怕走在街上被火车给撞了,迷信也会让我将其归咎于各位的恶意。而我……永远也不会原谅这样的恶意。”
——(美)1969马里奥·普佐《教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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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算杀了她,除了一地鸡毛外,他也什么都得不到。
最后可能的。
竟然是卡拉。
不是卡拉·冯·伊莲娜,而是她的那位远房舅舅卡拉,血缘关系上的第二继承人。尽管她为对方收拾烂摊子花了数以百万计的金钱,可也许能继承的整座伊莲娜家族的财产相比。
它不过是九牛一毛。
她想告诉对方,别进行虚妄的幻想了。
在奥地利第一商业银行总部地下金库的某间加密的保险箱里,有她成年时便在私人律师见证下立下的隐秘遗嘱。
她还活着。
有人替卡拉还部分的赌债。
安娜要是突然死了。
对方一个硬币都得不到。
“也许,他不知道这一点。”
伊莲娜小姐心中想着。
卡拉是唯一一个既有欲望,又有充足的动机和他所自以为的巨大利益去做这件事情的人。
伊莲娜不怀疑对方的够不够坏。
她只怀疑对方会不会过于蠢了些,没这个能力。
想了那么大的一圈。
女人才终于最后姗姗来迟的记起了,几个月前寄到庄园里的那封死亡威胁信。
她无声的眨了眨眼,盯着身侧停止旋转的弹头,整个身体趋于静止。
安娜如死了那样。
对身边的声音,充耳不闻。
“纳尔逊死的时候,会想到,他的结局是在一艘船上,被人射穿胸口么?”
伊莲娜小姐想着。
多可笑啊。
面对这种情况。
她应该去做的是战斗,亦者是逃跑,而不是想什么纳尔逊。
安娜就是控制不住。
她从小就读过祖先们所留下的战地手记,想象着他们抽出战刀,在中欧的山谷之间,冲向英国的步兵团,冲向法军老禁卫营时的身影。
马的鬃毛流着湿漉漉的汗水,龙骑兵团特有的带着狮子浮雕和金属导轨的镀金头盔,在摇晃之间,将太阳的光辉反射成了金色的晨雾。
她小时,就常常把玩着家族里那顶1756年战争期间的头盔。
狮子张牙舞爪的凹凸图腾,如拓印版画一样,拓印在了她的心中。
就是现在了。
属于安娜的荣耀时刻来临了。
要是对手把她当成手无拂鸡之力的人,那就大错特错了。
伊莲娜小姐被顾为经从轮椅上抱起来的时候,安娜茫然,惊愕,有些生气,却不害怕。
要是女人真的生气了。
不说她上来就一个夺命剪刀脚。
反正。
顾为经真的想要毛手毛脚的,他们两个谁能打的过谁,那可不一定。
此时后甲板上就他们两个人,打起来,安娜认为,两个人里一定会有个人被揍得嗷嗷乱跑,而那个人是谁她不知道,反正不是她。
她接受过完整的VIP反绑架训练。
做为“VIP”,她最需要做的事情是“听话”,千万别自己乱拿主意,要听从安保负责人的安排。
其次是“谈判”,安娜也擅长这个。
但对方第一发子弹就打在她的脸旁边,估计是没什么好谈的了。
再次是“逃跑”。
能不直接激怒歹徒,就不直接激怒歹徒。
最次,要是没有能选择的情况下,才是“战斗”。
她是真正的剑术高手,奥运级别的。
轮椅就倾覆在她的身旁稍微挪动一下身体,伸出手就能够够到的位置。
轮椅的下方有着一根经过特殊设计的折叠式碳纤维手杖。
只要把最下面一节的脚托拔下来,便会露出金属制的锋利尖头。
固然。
安娜清楚体育项目和实战是完全两码事。手杖的实际用处不大,即使她此刻真的有一支寒光闪闪的迅捷剑。
真面对持枪劫匪大概率也是没用的。
可一柄剑。
它的意义不在于杀伤力,它代表着战斗之态度,高贵之精神。
握住了剑,她就是位不服输的强者。
她就是个真正勇敢的人。
“不要跑,所有真正勇敢的普鲁士人跟我向前!”
先代伯爵在日记中曾写,他听说军中盛传博尔山河谷之战的乱军里,有个普军的高级将军没有逃跑,而是在溃军之中抽出战刀,高声呐喊……
既使对方身为敌人。
那一幕还是很是有勇气的。
“随后,他就被一枚12磅野战炮直接命中,撕成了血肉的碎片。”
伯爵写道。
伊莲娜小姐的学生岁月,这看上去稍显诙谐的一幕记录,常常被她拿来和列夫·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里的著名描写放在一起。
她的先祖同样参与了那次战争。
那是伊莲娜家族史上最后一次的出现在了欧洲军事史的舞台中心。
这一次。
开始时溃败的变成了奥地利和俄国的联军。
年轻的安德烈公爵则逆着人群跑去,带着全营发起了向着法军的炮火冲锋,然后看着天空倒下。
安娜立志也要做这样的人。
只要伸出手。
去抓住轮椅下的那只手杖就好了。
她不能这么柔弱的怯懦的死去。它既是她的剑,也是她的腿,万一真抽冷的给对方一下,然后让她溜走了。
这艘船非常的大。
想个办法,躲猫猫,也可能能躲不短的时间。
事情也许就有了新的转机。
最起码,她可以告诉顾为经,让他跑,让他躲尝试起来。
让无关的人从这里躲开而不被牵连——这也不是她应该有的品德么?
于是。
问题来了。
安娜·伊莲娜应该拿起手杖,应该战斗或者逃跑,应该选择愤怒的搏斗,应该选择优雅的去面对死亡。
她认为自己应该保护顾为经。
她在仅仅两分钟前,才做过这样的承诺。
她感受到了对方在自己身上的颤抖。
她有一百种更好的选择,可她却什么都没做。
伊莲娜小姐只是呆在这里,着魔似的盯着那枚子弹,脑海里可笑的胡思乱想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七年战争,三十年战争,反法同盟,祖先的日记,列夫·托尔斯泰。
炮火中的普军将领,炮火中的安德烈公爵。
在大船的甲板上倒下,捂着胸口死去的纳尔逊元帅。
幻想中的人物和真实的人物。
交错闪过。
用来逃命的,用来做出抉择的珍贵的时间每一秒钟都在流逝。
她的思维如此活跃,整个几百年欧洲史都要在这几次呼吸的时间里,从她的脑海里盘旋一圈儿了。
她的身体如此的麻木。
如此的冰冷。
她能感受的到自己的身体,却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
在这个要命的场合,她换上了要命的拖延症。
大脑和身体之间的联系被切断了。
安娜明明侧躺在甲板上,又像是正从一个很高很好的视角的俯视着自己,目睹着自己的呆滞,无助与颓丧。
“这不是拖延症。”
伊莲娜小姐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