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10章

  卡拉前十几年的人生就是一个千金小姐,不是特别标准的贵族千金。

  终归大差不差。

  伊莲娜小姐没有信心,只因为“伊莲娜”这个姓氏,就让她变得生而高贵且与众不同。

  “她踏上的火车的那一刻,可能就是想要去看看那些报纸上所描述的欧洲帝国的海外领土是什么模样的。就是一场别开生面的冒险,她有充足的年金,还有携带手枪的仆人,所以……为什么不呢?”

  “她完全有可能也跟福格先生一样,拿着巴黎报纸上刊登着的列车时刻表计划着旅程,把这当成了哥伦布式的冒险。我有提到么?卡拉其实很喜欢读那些传统的骑士小说。也许她能抵达终点,也许才走到一半,因为战争,因为铁路事故,甚至只是因为她失去了兴趣,就选择转身折返。”

  “你又说,这不是一次猎奇冒险,这是一场博弈。”

  顾为经说道。

  “我认为这样心态的改变,出现在了旅程的过程之中。也就是,她想看到了什么,和她真正的看到了什么之间的差别——”

  从卡拉·冯·伊莲娜女爵阁下,到卡拉之间的差别。

  安娜对自己说道。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东西——

  厚重的档案盒。

  主持人把它们放在茶几之上,发出极有分量感的“噗”的一声,让顾为经想到了阿旺从桌子上跳到床上的响动。

  “你说掌握了越多的文献资料,我们对一个人的理解便也会变得越发深刻。”

  安娜打开档案盒。

  “因为保存方面的考虑,我今天带来的所有书信和电报,都是影印版本的复印件。”

  “今天是7月11日,我在前往日内瓦的火车上写下的这封书信,我将由那里直奔伊斯坦布尔(计划的旅程表我会附录在信后),同行的还有……”

  “请不要责备我的贴身女仆欧根妮小姐,她已经快要急疯了,她在车厢外的走廊上团团乱转,我劝了她,但没用,她也劝了我,超过20遍,当然也没用。”

  安娜读道。

  “我知道欧根妮小姐一定会在日内瓦给家里偷偷拍电报,这是她的职责,我稍有伤心,但不会为难她。”

  “我也知道你会大发雷霆。但我不在乎,就像你想让我和鲍威尔先生的订婚的时候,从来也不在乎我会不会大发雷霆一样。”

  “——永远是您的女儿,卡拉·冯·伊莲娜(虽然我不希望如此)。”

  伊莲娜小姐读完这封信,然后说道。

  “这是卡拉在日内瓦的车站,寄给家人的第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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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月2日,在经历了断断续续的铁路里程之后,我终于来到了伊斯坦布尔,比我预计的晚了五天,我赶不上下一班火车了,也不好说,这里的火车才刚刚开通三年,由法国人运营的列车,从未准时过,欧也妮……”

  “我还不敢相信,此刻在我的心中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伊斯坦布尔,君士坦丁堡,君士坦尼耶(后两处名字分别由拉丁语和希腊语写成),我梦中的城市……我在城墙边,看着远方遥远的海湾,想想着当年喷吐着希腊火的战船是怎么样在海面上熊熊燃烧着的。我小时候听叔叔讲过,曾祖父做为使节和奥斯曼的王公交往的故事,神秘的土耳其苏丹,从来不在人前露面,躲在墙壁之后听着臣子们谈话,时不时命令宫人传递密令……儿时觉得这简直就像是《一千零一夜》里发生的故事一样……”

  “9月13日……这是我写下的第五封信,或许是第六封,但我不知道你能否收到,也不知道你们何时能收到,或许等到了大马士格,我可以直接拍电报试试——沃尔夫,我的弟弟,这句话我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因为不清楚你有没有收到我之前的信,我再一次说一遍——这里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不知道是更好的那种,还是更坏的那种。它既不是理查德·伯顿小说里的那种,也不是《一千零一页》里的那种……”

第865章 温柔

  (啊!打字打到一半,喝口水,抬眼看去——11:58:07秒,我去。)

  在后来很长的一段时间中,每当想起那天艺术中心里的艺术家访谈,顾为经总是会想起那只白色的丝绒手套。

  那天发生了非常非常多的事情,高亢的,热烈的,令人感动、令人愤怒以及令人想要落泪的……很多很多。

  它们中的有些蜡烛爆出的烛花一样,短暂的闪烁又快速消逝在了那个舞台之上,有些直到顾为经结束对谈采访的多年以后,还持续映照着他的人生。

  不过。

  顾为经印象最深的……始终是女主持人腕上的那只袖口处带着丝绸坠花的绒质手套。

  那抹光滑细腻又富有弹性的光。

  以及后来伊莲娜小姐一手读信,一手拿起另外一封信的时候,下意识用牙齿轻轻咬住手套的指尖,把它脱下来的动作——

  它们总是一遍又一遍的在他的脑海中以比正常更慢的速度播放。

  一支变了调的曲子。

  恕他直言。

  那是整场跌宕起伏的采访期间,气势凛冽的女主持人所在不经意间做出的最为具有青春的少女感的一个动作,也是整个舞台之上出现的最为气质温柔的动作。

  咬住指尖。

  轻轻地用力,一寸一寸皮肤从手腕处显露而出。

  轻盈而敏捷。

  往后很多年,顾为经都有定期去看心理医生的习惯,他后来的经纪人固执的认为,看心理医生就像是看牙医,定期去保持关注是没有坏处的,对于似乎精神问题高发的艺术家们来说,这一行为本身,又像是对自身的“温和的警醒”。

  走到悬崖之边,想要用画笔凝视阴影的人,总该多留几分小心。

  医生询问顾为经,他是否觉得这个回忆里带有着暧昧的成分。

  顾为经笑着说没有。

  他大概明白医生是什么含义,这种描述确实会让人误会,后来他读了不少书,他觉得要是在法国强调身体写作的文学家们笔下,这个动作会带着强烈的感官气质,在那种灵敏的情感探测器的侦测之下,往往会充满了千丝万缕的欲望感。换成村上先生这样日本的文学家们,大致会干爽简洁一些,却会多一些奇怪的忧郁感。

  这个美腿让他感动,那个美腿让他感动。

  套用过来。

  简单的一句“这个纤纤玉手”让顾为经感动,约莫也就可以了事了。

  但他的回忆既不是法国式的,也不是日本式样的。

  它也不带有任何耽溺的颓唐气质,既非对于肉体质感的捕捉,又非沉于女色的享乐。

  它干爽得多。

  安娜的行为里轻盈灵动,神态里则威严厚重,仿佛她手上戴着的不是手套,而是敲击之下能发出神秘回声的古老铠甲,简简单单的一个动作里,同时兼具着阴性与阳性。

  “摘了手套去。”

  这个词似乎在欧洲的历史传统里,普遍具有发起挑战,进行决斗的意味在其中。

  他们通过这样的决斗赢得些什么,或者捍卫些什么。

  伊莲娜小姐就是那样,从她在嘴里念出“卡拉”的名字开始,便主导着整场访谈,面无表情的脱掉手套,把所有质疑她或他的人,一个又一个的碾碎。

  同时。

  它又是一种温柔的象征。

  手套容易让人产生距离感……好似卡拉。

  在咖啡馆里,他第一次从安娜嘴里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顾为经对它没有任何主观的洞见。

  完全没有。

  除了她的名字恰巧和自己论文写作时的主人公叫同样的名字以外,她和世间上其他成千上万个名字,没有任何本质的不同。而这种相似性本身,又是颇为值得怀疑此间的真实性的。

  “伊莲娜”这个姓氏在艺术界里光辉高洁。

  顾为经却只是沉湎于一种焦躁的倦怠之中。

  名字所带来的感触,就像手套的光滑质感,终究只是虚假的感触而非真实的肌肤。

  好在。

  丝绒手套极薄,“伊莲娜”这个姓氏也只是外层包裹着内容的胶囊,拉着久了,手指真实的温度慢慢的煨了过来。

  在那一封封信里。

  属于卡洛尔真实的温度也慢慢的煨了过来。

  温度会溶化胶囊的肠衣。

  终会脱了手套去。

  安娜的动作之于别人,是威严的象征,之于顾为经,又代表了一种亲密的关系。

  这种亲密感,他是无法言说的,也是无可比拟的。

  手套下的皮肤五光而十色。

  后来顾为经把这件事分享给安娜听,觉得很新奇。

  安娜听后,沉默了片刻后说:“也许也是无可救药的。”

  她又想了想——

  “嗯,摔手套被誉为决斗的表示,主要是受了大仲马这些人的小说作品的影响,其实是特定年代,特定地区的习俗,不算是普遍习惯,你刚刚说错了。”

  安娜·伊莲娜小姐又如此补充锐评道。

  顾为经其实还有一件事说错了。

  这件事对他实际上也算不上多么的新奇。

  他仔细想想后意识到,早在那日的舞台上,他是如此轻易的就沉浸进了伊莲娜小姐的话语之中。

  一方面有信件之中的温度的缘故。

  另一方面,一回生,二回熟。

  对于这件事情,顾为经实际上称得上是位有丰富技术经验、熟练上岗的技术职工了。

  一个完全陌生的人物,不做任何解释和备注,只是在一遍遍的阅读中,慢慢的在进顾为经的脑海。

  树懒先生就是这么对待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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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整个旅途期间,卡拉也许送了五十到六十封信件或者传真,几乎每当一个新城市或者旅途之上稍作停留之处。

  她就会给家里传递一些消息。

  但受限于一个多世纪以前通信状况的影响,英国人刚刚在中东铺设好的第一条国际电报网络,也不是总能发挥作用。

  只有一多半数的信件被成功送到了伊莲娜家族成员的手中。

  其中有一封在1875年9月份的信,等成功的被寄到家的时候,已然是来年圣诞节前后的事情,卡拉甚至早就结束了她的这次远行。

  有些信很长,小十页,厚厚的一沓。

  有些短电报几乎就只有几个单词。

  31封信件,伊莲娜小姐稍微做了精减,读完一共花了大约半个小时的时间。

  整个过程中。

  除了主持人,没有人说话打断。

  歌剧院里静悄悄的,人们都聆听着来自一百五十年前的幽灵附在后人身上的轻声吟唱。

  顾为经聆听着卡拉的悄然变化。

  最开始大约三分之一的信件里,卡拉的语气尖锐又新奇,总让顾为经想起新鲜的山葵。

  她有一种自成一体的语言风格。

  奥斯曼土耳奇城市里的各个商铺街,卡拉称之它们为“Bazaar(巴扎)”,按顾为经的理解就是一种类似小宗商品集散贸易市场一般的地方,从果肉蔬菜到名贵的香料,再到名贵的织锦毯子什么都卖。

  她说那里时刻都充斥着让人绝望的喧嚣。

  像是一个声嘶力竭且在不断喊叫的老太婆,刺得她想要踮着脚尖猫一样的跳!

  她讽刺火车上那位装作听不懂本地向导的话,只是拿着票一个劲儿的摇头,想要让他们一人再买一张票以图中饱私囊的法国列车员?大概吧,可当卡拉忍不住,自己切换成法语和对方沟通的时候,他又用“迷茫而又脆弱”的眼神空洞的盯着天空,突然变成了“聋子”。

  她在电报中说,中间准备改变行程,运气好的话,考虑有机会可以去中亚的那些汗国看一看,听男仆在酒店里打探来的消息,英国人在那里碰了鼻子灰,俄国人最近几年一直则在“试试运气”。

  卡拉想看看传说中曾远征巴格达,铁骑的兵锋一直打到多瑙河畔的“蒙古大汗”的威严模样。

  “这场旅途因为安全原因未能成形,而且她在信件里从来都没有搞清楚处那些汗国间的区别……”

  读信之间。

  安娜这么评价道。

  还有很多很多,不合胃口的食物,让她染上了病的奇怪的烧菜汤,那些山区里奇异变化的天气和当地人仿佛在嘶喊一样的古怪口音……

  种种种种。

  听这些信仿佛是把奇怪的幻想,猎奇的心态,因为不合心意而产生的抱怨全部用调羹完全搅拌成一起,再加了充足的芥末后制成的古怪大酱汤一口饮下后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