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东西都没有,并非所有旅程,卡拉都留下了痕迹,那种时候,安娜便会让古斯塔夫博士往白板上粘上一粒空磁铁,然后继续念下去。
……
“1877年1月17号。卡拉乘船从横滨出发,经过科伦坡、亚宁,走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最后将抵达法国的马赛港,总计耗费时间大约四十天在1877年3月10日,她在巴黎,给家人拍了电报,这是这场旅乘里。卡拉寄出的第31封电报或者信件,也是最后一封。”
安娜把空盒子放在一边。
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刚刚向大家展示过的最后一张船票递给了古斯塔夫。
“至此。”
“卡拉完成了这场横跨上万公里的壮游旅行。”
安娜双手交叉,侧头望着身边那座记录着卡拉一生最为重要的远行的白板。
她不是第一次坐这种事情。
自儿时起,她就在地图上幻想着卡拉的旅行。这种对那个年代年轻女人来说惊世骇俗般的远行给患有腿部残疾的安娜非常宏大的想象。
一个人。
竟然能够独自走那么远。
她自然也可以轻易的复制卡拉的远足,她可以想坐船,想坐火车,想坐飞机。
10000公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安娜的那架价值数千万欧元的私人飞机,可以在12个小时内把她运到斯里兰卡,只要机组人员不因为超长时间飞行罢工的话,还可以再花另外12个小时飞回来。
安娜一天之内,就能走完成卡拉一生旅行里程的总合。
对她来说。
买富豪票,坐着火箭飞去国际空间站玩,可能都比那时的卡拉壮游旅行来的顺利。
可正是因为如此,正是因为太过容易,真正的旅行本身,又完全失去了想象里的“卡拉的远行”的那种魅力。
奇怪的悖论。
对她来说。
真正的远行,只发生在伊莲娜庄园的书房里。
为了防止肌肉萎缩并进行行走训练,医生团队要求伊莲娜小姐每天都要进行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的散步,在有人看护确保安全的情况下可以不要拐杖,无论走的多慢都可以。
安娜的一大乐趣就是把一大盒磁铁放在书房的桌子上,把地图和白板则放到书房另外一边的角落。
她取出一粒磁铁拿着一张车票,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慢但坚定的踱着步子,走到板子上贴好。
然后再转身踱步走回来,从磁铁盒里拿出第二粒磁石。
再重复上述的过程。
伊莲娜小姐在脑海中尝试着伊莲娜的艰难远行。
树懒先生则在书房里尝试着树懒的伟大远足。
这比安娜真的登上飞机,绕着欧亚大陆飞上一圈,更能让女人感受到她和卡拉的身心合一。这个过程女人进行了不知多少遍,时至今日,安娜可以不看那本日记,不加思索的背诵出卡拉的旅程完整路线和大概停留的时间。
这种远行是痛苦的。
它的过程本身既像是一种自我折磨,安娜又极为清晰的明白,在旅程的终点,在卡拉·冯·伊莲娜返回巴黎后的不久,什么样的结局等待着她。
不想成为伊莲娜小姐的伊莲娜小姐再次回到她脚下的庄园里。
以囚徒的身份。
这里有上万幅艺术品,从古老的蛋彩画到列奥纳多·达芬奇的亲笔真迹,这里有超过一百条手艺高超的匠人所缝纫的镶嵌着丝绸花边的精美衣裙,固然和玛丽皇后比不了,但任何一条拿到外面去换一架马车,终究是不难的。
可它们都不能带给她真正的快乐。
因为她一个劲儿的想着巴黎,想着熊熊燃烧的云彩和波光如粼的赛纳河,想着它们所一起构成的属于卡拉的“无限延伸的梦想之核”。
在古往今来,这个庄园里生活着的无数位被冠以“伊莲娜小姐”称呼的女人中,绝少有人有着她这样的结局。
与此同时。
这样的痛苦,这样的与众不同,又给安娜带来了莫大的快感,像是苦行的僧侣试图以用荆棘条鞭打自身来证明他们对于主的虔诚。
卡拉想要通过这个行为,证明她对什么的虔诚呢?
对艺术的虔诚亦或者者对于生命的虔诚?
她呢。
安娜自己呢。
第864章 卡拉的信
“刚刚您提到,这场旅途之中,卡拉有一个和同时代的创作者截然不同的视角。”
古斯塔夫博士在白板之前抱着手臂,用赞叹的口吻说道:“这是因为她的视角更广阔么?她的身份让她个人带着独特的特殊性。”
“凡尔纳先生在法国的家中对照着报纸上各大列车、邮轮公司刊登出的列车时刻表,写下的科幻小说。”
博士说道:“而卡拉女士,则是亲身踏上了这样的旅途,尽管她没有环绕地球一圈,也耗费了远比八十天要漫长的多的时间?她知道自己会面对什么,却还是勇敢的选择了开始。”
“很好的问题。”
伊莲娜小姐也看向那块板子。
“如果你问我,是不是卡拉像是一个天使一样……是不是她一位生而不凡的人,乃至可以说她是一位艺术的使徒。”
天主教的世界观里认为有些人天生带着与众不同的特殊使命降生到人间,并称之他们为使徒。
安娜出神的说道:“在其他人沉浸在传统的叙事方式的时候,卡拉成功挣脱了这一切。她开始旅程的原因,是她想要记录下些什么,想要改变些什么,希望用画笔去记录帝国的阴影。”
“嗯……”
女人略微沉吟。
“这会是一个非常美好的故事,神圣高洁,完美无瑕。”
“我原本是想这么说的,卡拉是一位模范般的女人,一位模范般的苦行者、受难者以及殉道者。宛如圣女贞德。我相信这个故事的感染力。”
“我又觉得应该要对自己诚实一点。”
今天的采访现场里,已经有人做了很好的表率。
他改变了安娜的想法。
伊莲娜小姐想要编造这样的故事很容易。
她的曾曾祖父每天午餐的时候,给绅士俱乐部里面工作的黑人歌者几枚硬币的小费,就被后来的《油画》杂志赞美为奥地利的金博士和种族平权先锋。
何况卡拉却是为了自己的艺术之梦献出了生命呢?
怎么赞美都不为过。
“我非常希望这是历史的真相,我在这里可以自豪的告诉所有人,卡拉就是这么与众不同,她是带着某种宏伟的目标踏上的火车,就像立志要登上珠穆朗玛峰的登山家。或许有可能吧?毕竟,其实我并不知道,她为什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她没有给家人打过招呼,留下的信件中也没有提过这件事情。所以,感情上,我愿意抱有美好的期待和想象的空间——”
“理智上,我又觉得不是这样的。”
安娜又是沉默。
“同时代,有很多人是很坚定的,包括男性,也包括女性。她们有一种磅礴的野心,志向与理想。她们有的人抱有政治上的抱负,有些人投身社会活动之中,有些人则在学术领域进行了苦行般的探索,比如南丁格尔护士和玛丽·居丽。”
“她们都是行业里的巨子,做出了开创性的工作,也是我非常崇敬的人,都是那个时代女性勇敢与智慧的代表性人物。”伊莲娜小姐说道:“居丽夫人和卡拉几乎是一样的年纪,南丁格尔年纪则要大一些。而南丁格尔在1870年代已经非常的成功,是位享遇四海的女性先驱了,我相信她的故事在当时也在振奋着、激励着卡拉。”
“但我觉得她不是她们那样的人。”
安娜轻声说道。
“不是么?”
有人声音低沉的问道。
是顾为经。
“我觉得不是。”
安娜柔声的回答道:“因为她们都太强大了,也太坚韧了。当时的报纸上有评论家讥笑她们是男人婆,要我说——我认为那是一种非常强烈的英雄气概。读这些人的故事总是会给我以强大的信念感,好像在说……”
“喂,我会抵达那里的!我会做到这一切的。无论我要经历些什么。无论是要在炎热的温度里从40吨沥青里蒸馏出危险的放射性元素还是翻捡清洗数百条臭气熏天的纱布。无论是白血病还是别的什么,都别想阻挡我。”
“无论那些碎嘴巴的评论家想不想,无论你们喜欢还是不喜欢。我都会开始我的旅程,然后抵达终点。”
“我还活着,我便在前行。”
安娜说道。
说话间,她的脸色散发着带有弹性的光泽,被蜡烛映的亮了几分一样。
“她们两人甚至都曾亲身抵达过战争的前线,去在炮火和弹雨之中救治过伤员……那个时代有一些真正勇敢的,真正闪闪发光的人。她们开始迈步那刻你就不由主的相信,她们会登上山巅。”
“我不会勉强非说卡拉便是其中之一。”
安娜拒绝道:“我希望她是最强大的人。我希望她是带着宏伟的志向坐上欧洲之星列车的,比如成为伟大画家的欲望或者记录世界的欲望。但是我觉得没有……在离开日内瓦的那刻,她心中应该没有什么雄心壮志。世界波谲云诡,风云变幻,但卡拉少女时代从来都是一个对政治非常很冷感的人。”
女人在书房里一次次踱步的时候,她就认真的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她开始自己的壮游的时候。卡拉心中既没有什么强烈的愤怒,也没有遗世独立式的清醒思考,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也许连想记录下些什么的冲动都没有。卡拉,她……就单纯只是一个翘家的有点男孩子气,有点人来疯的年轻女人而已。”
“这很公路片。”顾为经说道。
“是啊。”
安娜附和道。
“一个人来疯似的年轻姑娘,患有精神病似的妓女,刚刚经历了离婚的单亲女人,没来由的跳上了一辆出租车,让司机沿着街道一直开下去,没什么理由,只是前行。非常公路片式样的场景。”
“我个人不觉得卡拉是带着圣修女普渡苍生的心态开始的这趟旅程。”
“顾先生,记得我说么——旅行情节的魅力在于它的简洁,它只关乎于你想要在这场旅途中看到什么,和你真正会看到了什么。”
“你认为卡拉想要看到什么?”顾为经问。
“某种独特的视觉奇观。”
安娜抿住嘴。
“我说阿加莎·克里斯汀或者凡尔纳的小说里,难免带有那个时代特有的思想痕迹。”
“你称之为一种梦呓。”顾为经说。
“是的,而我不觉得卡拉的成长阶段会有所特别的例外……”
“你们是伊莲娜家族。”年轻人的语气既像是表达迟疑的疑问句,又像是表达笃定的陈述句。
安娜只是摇了摇头。
是的。
她在心中回答。
我们是伊莲娜家族。
正是因为我们是伊莲娜家族。
伊莲娜家族就是这样超级能表面说一套,实际做另外一套的人,安娜刻薄的想到。
在板子落到自己身上以前,装成冠冕堂皇的模样是很容易的。
老伯爵和艺术家朋友们在沙龙里举杯痛饮,称呼他们为自己的挚友,说艺术就是我们家族的生命。
自己女儿跑去当个画家,气的差点直接抽过去了。
下一代伯爵在俱乐部里对黑人彬彬有礼,慷慨的给予小费,却在家里私下跟朋友说——我这不可是歧视黑人,只是身为天主教徒应该遵从上帝的旨意,既然上帝给予了大家不同的肤色,那最好还是要‘保持距离’。他要是知道,自己的亲孙子后来被阿道夫亲自命令盖世太保提溜去毛特豪森集中营“雅间”一位去了,大概会对自己的言辞有新的看法。
荒谬的历史滑稽戏总是一次一次又一次的反反复复的重演。
……
伊莲娜家族总是能把话说的特别漂亮,长袖擅舞,只拿好处,却片叶不沾身。自从三十年战争以后,伊莲娜家族就逐渐从帝国军队体系中抽身了。
到了卡拉的祖父因为在1858年法奥战争里和居莱元帅以及之后刚刚继位的约瑟夫皇帝闹翻,只得从宫廷政治的核心层里抽身离开,转过身研究投资修里昂到列支顿士登的铁路去了,家族的重心全面转向商业投资。
老伯爵的那套从不离身的军官制服更像是顺应当时欧洲贵族们的时尚风潮的Cosplay套装。
他的皇家近卫骑兵团上校军衔和贵族院席位一样,都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荣誉身份。
奥匈帝国本来就政治格局极为复杂,战略只在欧洲中心,没啥殖民地,他们家海外利益的更涉及很少,当然可以漂亮话不要钱似的狂往外说,表现的温情脉脉的模样。
对他们来说,反正永远都是些远在天边的事情,他们只要在庄园里自己热爱艺术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