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空玄心为首的这三人,可说是开天辟地以来最强大的阵符师。
圣玄机的六壬神课能洞彻万象脉络,御允和的紫微斗数能推演天机变数,司空玄心的奇门遁甲更可重排时空秩序。
至于谛听,他的地听神通能穿透物质与法则的表层,直抵器物与法阵内部的结构纵深,任何细微的裂隙、错位、灵力淤塞,都在他的感知中纤毫毕现。
如今这四位当世高人联手推演一座器阵,自然是水到渠成。
接下来半个月,沈八达与沈天都待在魔天王庭,那座以混沌玄铁熔铸、外层环绕紫金轮箍的巨型炼炉旁。
二人一同各以太阳纯阳之力注入炉心,交替催发日冕神轮,使那造化级的大日神火自炉顶层层涌下,沿壁脉节律灌输,将炉膛内的温度推至寻常神火难及的境地。
整个九月,二人轮流换手,几乎未离开过炉前半步。
季天工则专心祭炼炉膛中那两枚手部大小的葫芦胎胚。
他神念如丝,引日冕神火渗入胎胚内壁,在内部方寸间逐层刻入太一混元阵。
那阵纹比发丝更细百倍,交错嵌合如织,千万节点的流转皆收束于指甲盖大小的曲面之上,以神识观照亦须反复辨认,精微繁密已至极处。
周围还有天器堂几位炼器大宗师守炉,每隔一炷香便更换一轮灵石、调整阵纹,让炉温始终维持在最精准的区间。
一个月后,沈天委托墨剑尘与天器堂几位大宗师联手炼造的全新战甲,也已完工。
那是专为沈八达炼造的神甲,通体玄黑,造型比沈天的绝妄天磐更加厚重,甲片层层叠压如龙鳞,肩甲高耸如翼展,胸甲正中镌刻着一轮永恒神阳的纹路,边缘泛着极淡的金色流光,仿佛一轮旭日被熔铸于甲身之上。
这便是天器堂耗费近半年心血炼成的上位神器‘大日神恒’,虽不及绝妄天磐那般以造化级材料铸就,却也是以九天星辰铁与太阳精金为主材,经季天工三度回炉重炼才定型的重器,其坚固程度足以承受御道神王的全力轰击。
且其神能系于‘恒’之一字,自蕴不灭之性,与沈八达所修大日纯阳之法同源相济,相互滋养。
甲在则阳火不熄,阳火盛则甲愈坚,纵遭重创,亦可自行弥合,非寻常神兵所能摧折。
战甲炼成后的第七日,沈八达的那套纯阳剑阵也改造完成。
这套剑阵的材质本就极佳,器阵也极其宏大,当初沈八达与御允和欲以国运炼造这套剑器,本就是冲着镇国重器去的,可惜后来功败垂成。
此时沈天合三大阵符师与人族最顶尖的炼器师,将之重炼,强化,改造,虽无法将之提升到御允和预计的高度,但也勉强达到至高神器的程度。
沈八达当日喜不自胜,在魔天王庭北侧虚空演练剑阵。
他将那九柄纯阳小剑放出,可见那细长如柳叶的剑身上,那些原本断裂的日轮纹路已被重新接续,周天流转无有滞涩。
他抬手虚引,九剑便同时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金色光丝向四面八方激射,铺天盖地,将方圆万里的虚空照得一片通明,光线所及之处,每一寸空间都被那金色剑意覆盖、渗透、锁定。
光丝随即又层层收束,每一缕光丝都凝成一道细如发丝的剑气,悬停在虚空之中,将方圆万里内的任何异动都纳入感知范围,只要他心念一动,那些剑气便可在同一刹那从所有方位同时斩落,无所不至,无隙不入。
九剑藏于光中,光即剑,剑即光,普照之下即是剑域。
这正是当初御允和的设想,以剑阵普照天下,让秦武帝可以出现在国土内的任意地点,以弥补大秦顶级强者不足的缺陷。
此时沈八达又催发战甲‘大日神恒’,那永恒不灭之性将剑阵扩散出的光热层层收束、凝炼,使普照万里的剑气锋芒更锐三分;而剑阵笼罩之处,大日神恒的甲片亦受阳火滋养,回复之势愈发绵长,二者同源相生,彼此补益,恍若一体。
沈八达唇角微扬,有了这套大日神恒与纯阳剑阵,加上那斩神葫芦,他与任何神王正面交手都已有必胜的把握!
时间进入于九月底,葫芦胎胚在日以继夜的煅烧中逐层凝实,外壁的纹路由浅变深,由疏变密,最终形成了完整的先天器纹。
季天工将炉火熄灭,开启炉门,两枚葫芦自炉膛中无声浮起,一枚赤金如火,日轮纹路在表面自然流转,如熔岩凝固;另一枚黑白二色,阴阳二气在外壁交织缠绕,似昼夜交界的裂隙被收束于方寸之间。
此时整个魔天王庭上方的血图结界都在那一刻微微荡漾,仿佛有什么东西从王庭深处渗入了法则脉络之中。
沈天伸手召来那枚黑白二色的葫芦,掌心触及外壁的瞬间,便感应到内部一座巨大的太一混元阵正在缓缓运转。
那阵法结构恢宏而精密,似一座蓄势待发的熔炉,可将天地间一切被纳入其中的元力层层积蓄、压缩、纯化,无论积蓄多久都未有丝毫外泄!
感觉就像是一枚被压缩至临界点的氢弹,每一次脉动都在向爆发的边缘逼近半步,却永远锁在那即将炸裂却未曾炸裂的刹那。
那口以天命烛照与天命幽荧重铸的短刀,则悬于葫芦腹部的阵枢正上方,只待沈天一个意念,便可引爆葫内积蓄的元力,在这口刀中注入斩断因果、切开时序的恢弘元力,使其在出鞘的瞬间爆发出超越世界极限的锋芒!
沈天眼里满含期待。
此器虽难撼那三位造化至尊分毫,但只要能威胁到敕神、玄神与元皇,便已达成其用;若在关键时刻能对三位至尊稍加牵制、略缓其锋,则更是意外之喜。
沈八达则接过那枚赤金如火的葫芦,同样以神念探入其内部。
这个斩神葫芦,完全是以大日纯阳之法铸就,与他同源共鸣,节律相合,严丝合缝。
他心内万分满意,接下来却又眼神凝重地看着沈天:“接下来这一战凶险至极,几乎十死无生,你要做好准备。”
沈天苦笑:“伯父放心,我已有完整谋划,此战虽是十死无生之局,但我还是要全力挣扎一二的。”
沈八达点了点头,转身化作一道金光消失在北方天际。
到了十二月,也就是沈天与敕帝之战后的九个月后——按照正常时间计算则是五年整,时序紊乱带来的恶果开始在凡世全面爆发。
岳青鸾的急信从北原行省前线送回雪龙山城,信中说楚境粮荒蔓延已成席卷之势,自秋收以来各州府禀报的饥民数字逐日攀升。
北原行省以南的苍梧、天南数府田野枯焦颗粒无收,百姓先是吃树皮草根,后来树皮草根也剥尽了,便有人开始交换子女,说是过继,实则是易子而食。
许多村落十室九空,道路两旁倒毙的饿殍横陈,无人掩埋。
地方上的义军借机而起,从最初的三五成群聚啸山林,到如今已有数支号称百万的流民大军,攻城掠地,连下十二座县城,大楚朝廷派兵镇压数次,却因粮饷不济,讨逆军自己先哗变了三支。
信末岳青鸾写道,仅北原行省一地,今月已涌入镇北侯府领地的逃荒百姓便达二百七十余万,她已尽力安置,但若饥荒继续蔓延至明年开春,即便各处粮仓全开,也撑不过两月。
沈八达的私信几乎同一天抵达,说大虞南直隶及沿江数府也出现大范围饥荒,天德帝虽尽力调粮赈济,却是杯水车薪,难以覆盖日益扩大的受灾区域。
其治下已有不少郡县因饥荒而动荡,底层军心明显动摇,已有数个位于前线的万户营出现成建制逃亡。
信中说若南直隶与双浙、元北诸行省继续绝收至十二月底,天德的防线便可能从内部瓦解。
沈天在雪龙山城上空负手而立,遥望南方天际。
天德帝治下与大楚境内的土地正笼罩在一层朦胧的灰暗之中,连日光透入其中都被染上了一种死寂的色调,像是天地本身正在对那些土地失去兴趣,逐渐将光照收回,只留下阴翳与沉默。
他不得不睁开大日天瞳,才穿透那层层云霭。
沈天看可见一片遮天蔽日的黑红雾气横亘于大楚与大虞南境的天穹之上,如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那片饥馑焦土的上空,无声翻涌,望不见边际。
那分明是由无数细如尘埃的业力恶孽交织而成,每一缕都承载着一段记忆、一声哀嚎、一股怨念。
它们从每一具倒毙的尸骸中升起,从每一座空荡的村落中涌出,从每一双临死前望向北方的眼睛中剥离,如亿万条细丝汇入天穹,聚成那片沉重到近乎凝固的暗幕。
业火孽力则顺着天地间的因果脉络朝两大神庭的方向缓缓流淌,似一条条黑红二色的河流,在虚空中无声蔓延,却在触碰到九霄与万妖两座神庭外围的屏障时被层层阻隔、偏移、驱散。
那些灰黑气流在屏障外围盘旋、聚积、翻涌,如潮水拍岸,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日复一日的盘亘于神庭之下,越积越厚,甚至还引动元魔界内的血孽,逆攻而上。
其中一部分,甚至渗入到根源内部。
——这便是九帝之战以来,五个纪元先后终结的真相。
当天地的业力血孽浓厚到连那三位造化之中都无法避免时,纪元便会走向终结,
原本第九纪元终结的时间,会在千年,乃至两千年后,但玄帝封禁根源的举动,加速了这一层进程。
沈天面色青冷,沉默无言。
他知道那边每一缕业火,都是一条人命的重量,每一点孽力都是一声未尽的怨恨。可两大神庭的屏障坚不可摧,将它们层层隔绝于外,使其只能在那片无形的壁障之外不断淤积、沉淀,越来越沉,越来越厚。
就在他遥空观望之际,一股极其剧烈的震荡自根源深处猛然扩散开来。那震荡不似之前那般低沉绵长,而是剧烈而突兀,像是一面被封堵已久的堤坝终于被从内部撕裂了一道长口,将积蓄了数月的气浪在刹那间全部释放。
整个凡世的大地都在那一瞬间微微颤抖,天地灵机的流向出现了明显的紊乱,好似一条条河道被同时改道。
沈天转头望向根源方向。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直达那片封镇之地的核心。
那层由九霄神帝、二十二天干地支神、十二元辰妖神、天干元辰乾坤大阵、地母、天德、敕帝先后叠加的封禁脉络上,赫然裂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痕,从左下角斜斜延伸至右上角,几乎贯穿了整面封镇的结构,边缘处的法则碎片正在不断剥落,使那裂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扩张。
封镇裂隙之中,三股意志正在以不可逆转的态势向外渗透。
祂们的气息浩瀚而苍茫,带着亿万年前开天辟地时的原始脉动,终于撕裂根源深处的封禁,往外汹涌而出。
法则的脉络在祂们的气息触及处扭曲、偏移、崩解,万象自然的流转节律出现大片断裂,时序的流向被从源头处搅乱,因果的链条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整片天地都在这一刻发出低沉而绵长的嗡鸣,像是一根被拉紧到极限的弦终于崩裂。
沈天遥观根源,看见九霄神帝坐镇于那片裂隙的正前方,玄色帝袍在混沌气流的冲击下剧烈翻卷,边缘不断崩裂出细密的裂痕,暗金色的神血从裂纹中渗出,又在下一瞬被翻涌的混沌气流蒸发殆尽。
祂周身的万象自然之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无数法则脉络从祂体内向外延伸,似一张不断展开的巨网,试图将那三股正在渗出的意志层层缠住、压回、封堵。
只是九霄神帝本身的气息,也沉凝如磐,没有丝毫崩散之势。
沈天发现祂的吐纳已与天地根源的脉动同频,气息与那三位造化至尊越来越相似,与其同频共振、等量齐观,仿佛两座同样厚重的山岳对峙于同一片深渊的两侧,只是其中一座尚未完全凝实。
祂的每一次元力吞吐,也都引动周遭的法则之丝随之起伏,仿佛祂不再是这方天地的一部分,而是这方天地本身。
沈天不由陷入沉默。
他知道最后的时间已经到来。
第914章 见面
次日清晨,沈天踏入元魔界时,六道轮回仍在业力血海深处缓缓运转。
那六层巨轮的光纹与血潮的翻涌声交织成一片低沉的嗡鸣,仿佛天地本身的呼吸。
他穿过苍黄大陆的边缘,落在那片新生的土石之上,目光扫过四周。
血海上空的黑灰气流稀薄了不少,那些曾经狂暴无序的业力潮汐正在循着新的脉络缓缓流淌,像被驯服的洪流汇入既定的河床。
而在前方一座孤立的土丘之上,有一道矮小的身影负手而立。
那是一位年约七岁的少年,他穿着一袭质地极朴素的青灰短袍,一头乌发只用一根草茎随意束在脑后,发尾在血海翻涌带起的微风中轻轻摆动。
少年正背对着沈天,遥望远方那座六道轮回。
他周身的气息内敛清淡,却内蕴着奇异的节奏。
他每一次呼吸,都与脚下的苍黄大地同频;每一次吐纳,都与远处翻涌的血潮共振。
仿佛他站在那里,不是与元魔界平行共存的存在,而是这片天地本身长出来的一部分。
那契合浑然天成,没有半分生涩或刻意。
沈天感应到的不是力量,而是一种更根本的东西——他与这方天地之间的牵系,像是早在诞生之前便已写就。
仿佛这片天地将他视为自身的一部分,而非外来者。
沈天迈步靠近时,少年心生感应,侧过身来。
那张面孔稚气未脱,眉眼清秀,眼眸漆黑如点墨。
他看了沈天一眼,随即后退半步,拱手一揖,姿态端正而从容:“儿沈青,拜见父尊。”
沈天的脚步骤然一顿。
他立于土丘之下,望着那道矮小的身影,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那声‘父尊’唤得极其自然,语气中既无生涩也不显刻意,倒是让他生出了些许尴尬。
沈天苦笑了一声,拱了拱手:“青帝陛下,你我之间不必如此,你是开天诸神,第四纪元执掌造化生机的至高存在,我不过是一个第九纪元的微末凡人,多赖陛下遗泽与地母陛下助力,才侥幸走到今日,你我不如以道友相称,倒还自在些。”
少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直起身:“我之所以能以人族之躯再聚真灵、复生归来,全靠父尊为我策划布局,您以通天遗枝与树桩为我招聚散落于天地间的真灵碎片,又以精血为我重塑血肉之躯,这既是再造之恩,亦是实质性的生养之德。我唤您一声父尊,并无不妥。”
沈天张了张嘴,却还是把话吞了回去,不再阻止,转而问道:“你对此处感觉如何?”
少年微微侧首,目光再次落向远处那座缓缓运转的六道轮盘。
他看着那六层巨轮,从最上层的天冥轮转到最底层的湮灭墟,眼神钦佩:“父尊补全元魔碑、造六道轮回,实是泽被天地之功!我已在期待将神格神性迁移入元魔界内的时日。”
届时元魔界与元魔碑都会更加完整,这方天地也会真正多出一线延续的希望。
“很快了,最多一两个月内,你的神格神性就可以转移进来。”沈天苦笑了笑,语声转沉:“根源封禁最多还能维持一个月,纪元终结已近在咫尺,三位造化至尊苏醒在即,我们的时间所剩无几。青帝陛下,我让你修的‘偷天换日’这门神通,你修得如何了?”
少年没有多言,只抬起右手,随意朝沈天袖口方向一拂。
那动作极轻极淡,像拂去衣襟上沾的灰尘。
沈天袖中当即微微一轻。他低头看去,原来嵌于袖内法阵中的一柄撼天神戟,此刻已无声无息地被替换成了一根极有灵性的青碧色枝条。
那枝条约莫两指粗细,长不到三尺,通体流转着温润的光泽,这是一根通天树枝。
沈天见状眼神一喜:“不愧是青帝陛下,短短五年时间,便能将这‘偷天换日’修到这种境地。”
青帝施展的这手偷天换日,其精妙程度已然凌驾于他之上!
这位已能做到极不对等的置换————以一根树枝换走一件神器,其间竟无半分痕迹外泄,这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少年摆了摆手,神色平静不以为意:“父尊过誉。我现在占了人族气运勃发的便宜,参研大道如同在清水中观鱼,脉络分明,毫无遮蔽,且巫族创成的这门偷天换日神通,与我的通天彻地之法有许多相通之处,是以虚空、接引、置换为根基,修习起来较为顺畅。”
青帝的本体乃通天树,不但执掌生死枯荣之法,且天生便能上接天穹、下连地脉,由此衍生太虚之法,境界已近造化,以此根基去参透一门与自身根脚相通的神通,便如顺流而下,毫不费力。
少年随后却微微蹙眉:“但父尊若想用此法窃取那件东西,绝无可能!那三位造化至尊对其重视之至,定是时时刻刻以神念关注,不容有丝毫异动,而那三位的力量,已远超父尊与我的理解范畴,那东西若有半分异常,必定会在第一时间惊动他们,转手便可将其镇压回原处,不会给我们一丝机会。”
沈天笑了笑,转向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