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天抬眸,目光如刀般扫过全场,镇压一切人心异动。
而殿中央有一名戒律院学士,正捧着手中玉册,朗声诵读:
“——经查,神丹院‘九阳淬体丹’专项,账目记载采购‘九阳草’三千七百斤,每斤单价一百二十块七品灵石;‘赤炎果’两千四百枚,每枚单价九十五块七品灵石;‘熔岩晶粉’八百斤,每斤单价二百一十块七品灵石——总计耗材价值六百八十万块七品灵石,成丹一千二百枚,符合常例。”
他顿了顿,声音转冷:
“然实际核查发现:入库‘九阳草’仅一千九百斤,其中上品不足三成,余皆为中下品乃至陈年旧货;‘赤炎果’实收一千一百枚,近半果体干瘪,药力流失严重;‘熔岩晶粉’仅四百三十斤,且杂质过多——实际耗材价值,至多二百二十万块七品灵石。差额四百六十万,不知所踪。”
殿内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那学士继续念道:
“另,‘五行归元丹’项目,账目记载耗时三年,耗材价值九百五十万块七品灵石,成丹九百枚。然据丹师供述与地火灵脉记录核算,实际炼丹时长仅一年零七个月,耗材至多价值四百万,差额五百五十万,同样下落不明。”
这两个项目,合计亏空逾千万七品灵石!
不少学士与执事已面色惨白,双腿发软。
这是戒律院学士宣告的第十五个项目,至今已亏空达八千七百万灵石之巨!
沈天目光转向队列前方的江言与马扶风。
江言今日仍是一袭紫金道袍,面上毫无表情;马扶风则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
“这两个项目,”沈天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皆由你二人亲自主导,所有采购单、验收记录、支出批文,皆有你们亲笔签名画押。”
江言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拱手道:“沈宗师明鉴,这两个项目——确实由我二人总领。然具体采购、验收、入库等实务,皆由下属执事与管事经办。我二人平日院务繁忙,又要钻研丹道、教导弟子,难免有疏于核查之处,被下面人钻了空子,糊弄欺瞒——”
他语气诚恳,面色沉痛。
“此事我确有失察之责,愿领责罚。但要说我二人故意贪墨,实属冤枉。那些执事管事相互勾结,做假账、以次充好、虚报价格——手段隐蔽,若非宗师此番彻查,我二人至今仍被蒙在鼓里!”
马扶风紧接着踏前一步,满脸义愤填膺:“江兄所言极是!我马扶风一生钻研丹道,最恨这等蝇营狗苟之事!那执事李焕、管事赵康,平日里对我恭顺有加,办事看似妥帖,我这才放心将采购验收之事交由他们——岂料他们竟如此猖狂,胆大包天,敢这般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他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是我错信了小人,愧对学派信任,愧对大宗师栽培!此事我难辞其咎,甘愿受罚!只求戒律院严查那些蛀虫,追回损失,以正风气!”
二人一唱一和,将责任推得干干净净,
殿内却一片寂静。
那些丹师队列中,已有人忍不住露出讥诮之色——他们都想这二人,推得可真干净。
石泰更是一声冷笑,似冰锥刺破凝滞的空气。
“好一个‘被下面人糊弄’,”石泰缓缓起身,目光如刀,扫过二人,“好一个‘错信小人’。”
他踱步至殿中央,声音陡然转厉:
“采购单是你们签的,验收记录是你们批的,支出批文是你们盖的印!下面人做假账,你们看不出来?以次充好,你们验不出来?虚报价格,你们核不出来?”
每问一句,江言与马扶风的脸色就沉冷一分。
“神丹院每年经手灵石数以亿计,你们身为主事副宗师,一句‘失察’,一句‘错信’,就想搪塞过去?”石泰眯起眼,“这究竟是你二人当真糊涂至此,还是故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授意、参与分润?”
他猛地一挥手:
“拿下!押入戒律院地牢,分开拘禁,严加审讯!本座倒要看看,你们是真的清白,还是意图抵赖顽抗!”
“遵命!”
四名戒律院惩戒武士应声而出,如猛虎扑食,瞬间掠至江言与马扶风身前。
二人神色迟疑,似欲挣扎,可那四名武士皆是三品修为,出手如电,指尖罡气迸发,精准封住他们周身大穴,随即以特制封禁锁链捆缚双手,锁链符文亮起,将二人修为彻底禁锢。
江言面色惨白,嘴唇哆嗦,还想说什么,却被一名武士以罡气封住咽喉,发不出半点声音。
马扶风目眦欲裂,却也没有反抗,被强行押着,踉跄向殿外走去。
经过沈天座前时,马扶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死死瞪了沈天一眼。
沈天神色不变,只淡淡与他对视一瞬,便移开目光。
仿佛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
待二人被押出殿外,脚步声渐远,殿内气氛更加凝重。
那些剩下的学士、执事、管事,个个面无人色,有些已站立不稳,需靠身旁同僚搀扶。
沈天缓缓起身。
他走到殿阶边缘,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声音清晰传遍大殿:
“账,还要继续查,神丹院积弊至此,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二人之过。此番彻查,是为正本清源,厘清旧账,重塑规矩。”
他顿了顿,语气稍缓:
“但我亦知诸位苦衷,上有江言、马扶风这等上司把持,上梁不正,身在浊流,难免沾染,有些事,你们或许被迫参与;有些账,你们或许知情不报;有些好处,你们或许也拿过一些。”
这番话说完,不少学士执事抬起头,眼中泛起复杂神色——有惶恐,有羞愧,也有隐隐的期待。
“我与大宗师商议过,”沈天声音温和下来,“愿意给大家一个机会。”
殿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凡主动交代问题、说明情况者,视情节轻重,可从轻发落。情节轻微、涉事不深者,只要补足亏空,可免于追究;情节较重者,只要坦白彻底、积极退赃,亦可酌情宽宥。”
他目光扫过众人,意味深长:
“毕竟,许多事的主谋、主犯已明。下面人,不过是听命行事,或是被胁迫裹挟——只要愿意回头,学派仍愿给一条生路。”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松动。
那些原本面如死灰的学士执事,眼中纷纷亮起希冀的光芒。
沈宗师这话,几乎是在明示——只要把责任推到江言、马扶风以及那些被抓的执事管事身上,自己主动交代,补上银钱,便可既往不咎!
石泰坐在一旁,面色平静,心中却暗叹。
这位师侄,手腕当真了得。一番话,既立了威,又给了台阶;既清扫了积弊,又稳住了人心。
恩威并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果然,沈天接着道:
“今日便到此。诸位回去,好好想一想。明日辰时,愿主动交代者,可至戒律院偏厅登记,过时不候。”
他挥了挥手:
“散了吧。从今日起,神丹院一切事务照常,各丹室不得停工,各职司不得懈怠。我要看的,是诸位的表现。”
“谨遵宗师之命!”
殿内众人齐齐躬身,声浪中透着如释重负,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振奋。
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那些丹师走得最快,步履轻快,眼中带着光;学士与执事们则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神色复杂,但大多已不像先前那般惶恐。
待殿内人群散尽,只剩下沈天、兰石、石泰以及几名亲信执事。
沈天转身,朝殿侧偏门方向拱手一礼:
“伯父,辛苦了。”
偏门无声滑开。
沈八达缓步踱出。他今日未着西厂督公蟒袍,只一袭简单的深灰常服,面容方正,眸光深邃。
他走到沈天身前,摇了摇头:“辛苦的不是我。这两日,是我手下那些账房与书吏在查账核数,我并未亲自介入。”
他亲自来北天本山,其实想借沈天那座听松苑清净隐蔽,避开天子与宫中耳目,潜心修一门前世的神通,同时要将‘不灭阳炎道种’蜕变转化为‘永恒神阳道种’。
此事关乎他未来道途,不容打扰,不容分心。
沈八达更不愿此事被天德皇帝察觉。
沈八达又神色欣赏道:“不过你今日手段着实高明,不愧是你!接下来的事应该用不着我,此间既已事了,我该回听松苑了——”
沈八达语声未落,沈天却忽然开口:“伯父且慢!”
沈八达闻言,疑惑地转头看他。
沈天从案上拿起那本汇总了神丹院各项开支的账册,嘴角扬起笑意:“伯父,您是查账的行家。请问——神丹院这些历年开支项目里,哪些是‘可以为我所用’,又不留后患的?”
沈八达先是一怔。
旋即明白过来,脸色一黑。
这侄儿——是想公器私用,又想做得合乎规矩、不留把柄。
神丹院每年经手海量资源,其中必然有些项目弹性极大、损耗难以精确核算、或是可以灵活操作的。
若能巧妙利用,便能以合规的名目,调用大量资源为己所用。
沈八达瞪了沈天一眼,随后又无奈摇头:“你稍后把这些账册副本送到我那儿,我得空帮你看看,看哪些项目可以调整,哪些损耗可以合理增加,哪些采购可以优化渠道。”
沈天神色一喜,却又得寸进尺:
“还有一事,我想在我的北疆封地,建一座神丹院的分院,调遣一批可靠丹师过去,利用当地特产资源炼丹,由我亲自坐镇监督,这样既能缓解学派丹药供给压力,又能培养地方丹道人才。”
他看向沈八达,笑容诚恳:
“所谓一事不烦二主。伯父,我该如何在不影响神丹院正常产出的情况下,调集资源、筹备此事?”
沈八达哑然失笑。
这侄儿,算计得可真周全。
以为学派分忧建分院,既能将部分资源转移到自己封地,又能借鸡生蛋培养嫡系丹师,一举多得。
他想了想,道:“这事说难不难,说易不易。关键在‘名正言顺’四字。等我看完账册,会给你一个方案——哪些药材可以‘试验性移植’到北疆,哪些丹师可以‘外派历练’,哪些项目可以‘异地协作’,总要做得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毛病。”
沈天长长一揖:“多谢伯父!”
沈八达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朝殿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回头看了沈天一眼,眼神深邃:
“你既执掌神丹院,便要真正做出些成绩。丹药产出、品质提升、耗材降低,这些实实在在的功绩,才是你与神鼎学阀立足的根本,旁的手段,不过是锦上添花。”
沈天正色点头:“侄儿明白。”
沈八达这才迈步,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
殿内重归宁静。
兰石走到沈天身侧,低声道:“师弟,接下来该如何安排?”
沈天抬眼,望向殿外渐盛的晨光,缓缓道:“先让那些人主动交代,把该补的亏空补上。然后,整顿丹室,重立规矩,提拔一批有真才实学、品行端正的丹师。至于分院之事,等伯父的方案出来,你根据他的方案筹备便可。”
他收拾完今天的手尾,就该北上封地了。
不过次日清晨,沈天刚带着苏清鸢与沈修罗二女连夜飞驰千里,即将抵达封地时,却看到一只赤焰灵隼从空中降落。
当沈天打开赤焰灵隼携带的信筒,剑眉一挑。
“老师?”
沈天神色不解,不周有何事找他?
第592章 贵妃(二更)
京城,宫内,玉宸殿。
殿内暖香浮动,鲛绡垂落,明珠嵌壁,映得满室生辉。
皇贵妃符听雨斜倚在铺着雪貂软垫的凤榻上,怀中抱着一个约莫两个半月大的婴儿。
她一身月白绣金凤纹的宫装长裙,外罩鲛纱,云鬓高绾,簪着九凤衔珠步摇,容颜清丽绝伦。
一身气质说不出的华贵,道不尽的温婉。
此时她正低眉垂目,照料怀中婴孩,
婴儿睡得正熟,小脸粉嫩,呼吸均匀。
榻前五步外,则躬身立着一名身着深紫劲装、腰佩短刃的女子。
她年约三旬,面容平凡,唯有一双眼眸精光内蕴,气息沉凝如山,赫然是一位二品巅峰阶位的武修高手。
此女名唤符影七,是她宫中女官,也是符听雨从东宫时期便暗中培养、带入宫中的心腹死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