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眯眼,眸中金焰流转。
那啖世主又在盯着他。
不过这家伙最后吸取了前几次的教训。
祂没有直接扑下来,一直在以其意志冷冷观察,像是一个在窥伺猎物的老辣猎手。
沈天大为失望,他很期待啖世主会像前几次那样直接把分神冲入他魂海。
就在下一瞬,魔军阵中,一道身影自龙辇旁腾空而起,化作一道暗红流光,飞至两军阵前上空约两千丈处停下。
那是一位身着暗红文官袍服、面容清癯的老者,颌下三缕长须,颇有几分儒雅气度。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术法放大,清晰传遍战场:“德郡王殿下,老臣礼部侍郎周文谦,奉陛下之命,特来问讯。”
他朝着红桑堡方向微微拱手,姿态看似恭敬,眼里却含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殿下乃伪帝姬神霄之嫡长子,天潢贵胄,本为东宫正主,天下仰望。
奈何伪帝昏悖暴虐,不惟篡窃亲兄大宝,更行夺子之妻、悖逆人伦之丑事!他将殿下您的太子妃强纳宫中,使殿下受天下耻笑;更废黜殿下储位,将您这亲生骨肉打入镇魔井,苦熬十三载!窃国是为不忠,夺媳是为乱伦,囚子是为不慈——如此刻骨锥心之仇,殿下当真不在意吗?”
姬紫阳眼皮都未抬,仿佛没听见。
周文谦不以为意,继续道:“如今陛下承天应人,得诸神眷顾,挥师北上,正是为涤荡乾坤,重定秩序,殿下若愿迷途知返,重归正统,陛下愿以亲王之位相待,可许殿下总督一边境行省,节制兵马,世袭罔替!将来天下平定,陛下亦不会亏待殿下,何苦在此与逆帝陪葬,徒耗英才?”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章撼海、窦绝、韩千山、杜坚等人所在方位,声音陡然拔高,慷慨激昂:
“章将军!窦将军!韩将军!杜统领!尔等皆是人中俊杰,沙场栋梁!逆帝昏聩,朝纲败坏,宠信奸佞,致使天下板荡,魔氛四起!尔等忠勇,本当封侯拜将,青史留名,何苦为这摇摇欲坠的伪朝殉葬?”
“陛下求贤若渴,最重人才!若四位愿弃暗投明,陛下愿即刻授以二品镇军将军、三品抚远将军之职,赐‘神山镇元’、‘焚海惊雷’等全本上乘功体,更可蒙受战世主、啖世主神恩眷顾,从此一步登天,前程似锦!比之在逆帝麾下受那沈天小儿驱使,岂非云泥之别?”
他话音落下,战场上一片寂静。
只有晨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响,以及远处巨兽低沉的喘息。
章撼海直接嗤地笑出声来,他抬头望着空中那道身影,眼神如看跳梁小丑:“周文谦,章某此生只知忠君报国,马革裹尸,让我背叛朝廷,投靠魔类还有你们这些率兽食人的人奸?你也配?”
窦绝与韩千山则是神色冷漠鄙薄,懒得搭理。
杜坚更是啐了一口,神色不屑:“勾结妖魔,祸乱山河,也配称帝?我呸!”
周文谦脸色顿时阴沉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他还欲再言,红桑堡墙头,姬紫阳却已不耐烦地皱了皱眉。
“聒噪。”
他并指如剑,朝着周文谦所在的方位,隔空轻轻一划。
“嗡——!”
一声清越剑鸣,自姬紫阳身后虚空中响起!
下一刻,一柄长剑凭空显现,缓缓升腾而起。
此剑长三尺三寸,通体呈混沌色泽,似灰非灰,似白非白,剑身竟流淌着一丝仿佛万物初开、阴阳未判时的原始道韵。
那剑格处更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混沌晶石,内里有细微的星光生灭,像是蕴藏着一方微缩的乾坤。
此剑甫一出现,周围虚空便微微扭曲,光线明灭不定,似连天地法则都在其影响下变得紊乱。
姬紫阳眼神淡漠,剑指向前轻轻一点。
“去。”
“嗤——!”
那剑瞬时化作一道混沌流光,无声无息地撕裂长空,瞬息跨越数里距离,直刺周文谦眉心!
这一剑看似缓慢,平平无奇,实则快得超越了视线捕捉,内里也蕴含着崩解五行、逆乱阴阳、归复原始的恐怖道意!
周文谦骇然变色!
他虽有三品修为,但在这一剑之下,竟觉周身罡气凝滞,元神战栗,仿佛下一瞬便要回归天地本源,彻底湮灭!
“陛下救——”
求救声尚未出口,龙辇方向,一声冷哼骤然炸响!
“放肆!”
姬凌霄霍然起身,玄黑龙袍无风自动,右手并指如剑,朝着周文谦身前的虚空狠狠一划!
“锵!”
那寂世龙噬剑瞬时一道凝练如实质的暗金剑罡破空而出,后发先至,在周文谦身前十丈处,与那道混沌流光悍然对撞!
“轰——!!!”
两股绝强力量碰撞,当即迸发出一圈诡异的光晕——一半混沌流转,似要消解万物;一半暗金侵蚀,似要吞噬生机。
光晕所过之处,虚空如水面般泛起剧烈涟漪,光线扭曲,声音湮灭。
僵持仅持续了刹那。
暗金剑罡终究逊色一筹,被混沌流光生生撕裂、崩解!
残余的剑势虽被削弱大半,仍如跗骨之蛆,穿透虚空,狠狠撞在周文谦仓促布下的护身罡气上!
“噗!”
周文谦如遭重击,仰天喷出一口暗红鲜血,七窍同时溢血,身形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狼狈不堪地摔回龙辇后方,气息瞬间萎靡,面如金纸。
姬凌霄脸色阴沉如水。
他没想到,姬紫阳这一剑之威,竟强横至此!自己虽及时出手,仍未能完全护住周文谦。
“好,很好。”
他缓缓坐回御座,狭长的眸子中寒光暴涨,声音冰寒刺骨:
“既然尔等执意寻死——那便,如你们所愿!”
“进攻。”
“呜——呜呜呜——!!”
苍凉而雄浑的号角声,再次响彻天地,带着无尽的杀伐之意。
此时更有战鼓擂响,节奏急促如暴雨倾盆。
“咚!咚!咚!咚!”
还有上万头攻城巨兽齐声咆哮,声浪震天动地!
“吼——!!!”
它们迈开了步伐。
裂地岩龟四足踏地,每走一步,地面便龟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焚城火蜥所过之处,道道火柱将前方地面烧成焦土;鬼面巨蛛八足如矛,穿刺地面,迅速向前爬行。
而在它们身后,四百五十头血狱破山犀低垂着头,独角对准红桑堡方向,土黄色罡气在角尖疯狂凝聚,化作一道道凝实的光矛。
巨兽群如移动的城墙,浩浩荡荡向前推进。
大地在它们脚下震颤,烟尘冲天而起,魔气如潮水般随之前涌。
在巨兽群的掩护下,无数魔卒结成严密方阵,盾牌如林,长枪如棘,跟随前进。
高空之中,那些双头龙蝎骑士开始压低高度,骨翼扇动,猩红眼瞳死死盯住人类防线。
红桑堡与红桑镇,看起来就像是暴风雨中的孤舟,直面这滔天巨浪。
“稳住!”章撼海嘶声怒吼,声音通过阵法传遍全军,“弓弩手准备——床弩砲弩,听我号令!”
墙头上,所有将士屏息凝神,握紧了手中兵刃。
沈天与姬紫阳并肩而立,神色平静。
巨兽群推进至八里距离。
“床弩——放!”
章撼海令旗一挥。
“嘣!嘣!嘣!嘣——!!”
红桑堡与红桑镇墙头,总计一千七百张虎力床弩同时激发!
这些床弩弩身长逾两丈,弩臂以百年铁木混合精钢铸成,弩弦则是以六品妖兽裂风蟒的蟒筋鞣制而成。此刻弩弦震响,声如霹雳!
一千七百支特制的破甲弩箭离弦而出!
这些弩箭长近一丈,箭杆以铁心木削制,箭头则是精钢锻打的三棱破甲锥,表面篆刻着穿刺,破甲与神锋符文。
此刻在弓弦巨力推动下,这些巨箭的初速快得惊人,撕裂空气发出凄厉尖啸,化作一片死亡乌云,朝着巨兽群覆盖而去!
“轰轰轰轰——!!”
弩箭落下,击打在巨兽厚重的甲壳上,爆开团团火星与碎裂的甲片!
裂地岩龟背甲被连续命中,石刺崩断,甲壳开裂,渗出暗红血液;焚城火蜥被数支弩箭贯穿鳞甲,惨叫着翻滚倒地;鬼面巨蛛挥舞的巨足被弩箭轻易撕裂,脆弱腹部暴露,被后续弩箭洞穿,绿色体液泼洒一地。
然而,更多的弩箭被巨兽坚实的防御弹开,或深深嵌入甲壳却未能致命,即便受伤,也能在魔主之力加持下快速恢复。
巨兽群推进速度仅稍稍一缓,便继续向前。
“象力砲弩——放!”
第二波打击接踵而至。
一百五十台象力砲弩同时咆哮!
这些砲弩形如巨蝎,弩身以玄铁铸成,结构复杂精密,可通过绞盘与齿轮组储存巨力,可发射巨剑,也可发射砲弹。
此刻那砲弩弩槽中装填的,就是一颗颗人头大小、通体暗沉、表面密布尖锐棱刺的精金砲弹!
砲弹离膛,拖曳着暗红尾焰,划破长空,似陨星雨落!
砲弹命中目标,瞬间爆炸!
精金棱刺在爆炸动能下四散飞溅,穿透力极强,许多巨兽的甲壳被直接撕裂,血肉模糊;爆炸产生的冲击波更将周围魔卒掀飞,残肢断臂漫天抛洒。
这一轮齐射,终于造成可观的杀伤,至少有上百头巨兽哀嚎倒地,或被重创失去行动能力。
但巨兽群的数量实在太多,后方同类踏着同伴尸骸,继续推进。
六里距离。
“所有破罡连弩——十轮齐射!”
“裂风弩——覆盖左翼!”
“裂魂弩——瞄准那些血狱破山犀!”
“神罡弩——自由射击,专攻要害!”
各级将校的命令如连珠炮般下达。
霎时间,人类防线爆发出更加密集、更加狂暴的弩箭风暴!
总计三万张八品破罡连弩同时激发,弩箭如蝗虫过境,黑压压一片,专门针对巨兽后方跟随的普通魔卒。
这些弩箭虽不能穿透巨兽厚甲,但对魔卒的皮甲与护身魔气却有极佳的克制效果,成片魔卒如割麦般倒下。
一万张七品裂风弩则集中覆盖左翼巨兽群,弩箭速度更快,穿透力更强,专门寻找甲壳缝隙与关节薄弱处。
四千张六品裂魂弩与一千张六品神罡弩,则是真正的杀器。
裂魂弩箭专攻神魂,箭矢离弦后竟化作一道道虚幻灰影,无视物理防御,直接没入巨兽头颅,许多巨兽冲锋到一半便突然僵直,眼鼻溢血,轰然倒地。
而神罡弩——更是恐怖!
这些弩机通体以玄铁混合星纹钢铸成,弩身流转着淡金色的罡气辉光,需至少七品武修以自身罡气催动方能激发。
弩箭则是特制的破魔罡矢,箭头以太阳精金熔铸,篆刻着诛邪与破魔符文。
此刻,一千张神罡弩,还有金阳亲卫近六百张小金阳弩同时发射,弩弦震响如雷霆齐鸣!
一千六百道炽烈如旭日初升的金色流光破空而出,所过之处,魔气退散,空气灼热扭曲!
随着一阵阵的轰鸣声响。金色流光精准命中血狱破山犀的独角、眼瞳、咽喉等要害!
太阳精金对魔气具有天然克制,破魔符文更将这种克制放大到极致。
箭矢入体,便如滚烫的烙铁刺入油脂,暗红角质层瞬间熔穿,血肉滋滋作响,魔气疯狂溃散!
数十头血狱破山犀惨嚎震天,独角断裂,眼珠爆碎,庞大身躯踉跄翻滚,将周围魔卒碾成肉泥。
几乎在同一时间,红桑镇方向,一万五千名山民箭手开始抛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