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可见数十道身影在其中穿梭交错,各色光华爆闪——那是双方的二三品御器师与高位妖魔在捉对厮杀。
然而明眼人都能看出,人族一方已渐露疲态。
主要是大虞兵马接连被击溃,没有足够的军阵与气血功体支持。
朝廷一方的御器师数量本来就居于劣势,现在又在兵力上落于下风,现在只能勉力支撑。
他恰好望见一道驾驭湛蓝剑光的身影被猩红魔爪拍中,光华骤黯,踉跄后退,险些被后续扑至的幽绿鬼火吞没。
章撼海却似对高空战局浑不在意,只沉声问:“右卫骑营到何处了?”
身旁一名青袍文士——左翼参军大夫陈平连忙展开手中舆图,指尖一点:“李副将传来消息,说他们仍在白马坡构筑防线,按计划需固守至明日午时,掩护粮道。”
“左翼前军第二游击营呢?”
“半个时辰前传讯,已过野狼峪,距此一百二十里,但途中遭小股魔骑袭扰,行军受阻。”
章撼海眉头紧锁:“传令前军游击营,丢弃辎重,轻装疾行!限两个时辰内抵达黑风岭东侧山口,若迟——”
话音未落,他心头警兆陡生!
几乎同时,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怒喝与罡气爆鸣!
章撼海霍然转身,只见原本静立在他右后侧,青州左翼第十万户所的万户沈兆龙,竟连同其三名亲卫暴起发难!
那三名亲卫此前气息收敛得极好,混在普通亲兵中毫不起眼。
此刻骤然爆发,周身罡气如火山喷涌,赫然都是三品下的武道修为!一人双拳裹挟土黄色山岳虚影,直砸章撼海后心;一人刀化幽蓝寒潮,封死左侧退路;第三人则身形如鬼魅,十指弹出数十道灰白指风,专攻章撼海周身要穴!
而沈兆龙本人更是面目狰狞,一柄窄刃长刀带着凄厉尖啸,直刺章撼海咽喉!
变生肘腋,电光石火!
章撼海虽早有警惕,时刻以神念笼罩周身十丈,此刻仍被这四人默契无比的合击逼得险象环生。
他狂吼一声,体表玄甲符文骤亮,身后竟有‘磐山镇海’真神虚影轰然显现,双掌如推山岳,硬撼那记拳罡与刀潮!
“轰!铛——!”
罡气对撞的爆鸣震得周遭军士耳膜渗血。章撼海踉跄后退三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左肩甲胄被指风擦过,留下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右肋则被沈兆龙刀尖划开,鲜血淋漓。
他身旁两名反应稍慢的万户军官更惨——一人被拳罡余波扫中胸膛,护身罡气破碎,胸骨塌陷,倒飞撞上垛口;另一人则被一道漏网的灰白指风穿透大腿,闷哼跪地,整条腿瞬间泛起死灰色,竟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干枯!
“沈兆龙!你疯了?!”参军大夫陈平惊怒交加,厉声质问。
沈兆龙面容阴沉如铁,并不答话,只将长刀一振,再度扑上。
他左侧那名拳罡刚猛的亲卫却哈哈大笑,声如夜枭:“章撼海!陛下已允诺沈将军,此战之后升任参将,赐二品‘神山镇元’功体,更得先天山神神眷加持!良禽择木而栖,尔等愚忠逆天,合该葬身于此!”
话音未落,堡内左侧营地陡然炸开一片喊杀声!
沈兆龙麾下两千亲兵与私军同时倒戈,刀剑反向,狠狠砍向身旁毫无防备的友军!
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箭楼上的弩手惊惶转身,却被叛军弓弩覆盖,惨叫着坠落。
几乎同时,堡外魔军军阵中战鼓骤急!
第二波攻势,开始了。
比先前庞大了整整一倍的魔潮如黑色海啸般向前涌动,重甲魔卒踏地如雷,后方无数投石砲车齐齐咆哮,燃烧着魔火的巨石拖曳着尾焰,如陨星雨落向摇摇欲坠的堡墙!
“事不可为——撤!”章撼海目眦欲裂,一刀逼退沈兆龙,嘶声怒吼,“陈参军!传令各部,交替掩护,往东南沈堡方向撤离!快!”
陈平咬牙捏碎一枚传讯玉符,厉喝声通过阵法传遍全堡:“将军有令!各部按第三预案,向东南撤离!弓弩营断后!违令者斩!”
堡内尚存的将士虽惊不乱,当即收缩阵型,且战且退。
章撼海独自身陷重围,以受伤之躯硬撼沈兆龙与三名三品亲卫,每一刀都沉重如山,竟将四人的攻势死死拖住,为身后大军争取撤离时间。
待眼角余光瞥见主力已退至堡墙缺口,章撼海才猛地一刀横扫,赤金刀罡如半月炸开,逼得沈兆龙等人暂退半步。
他趁机抽身,身形化作一道流光,向东南疾掠。
“追!”沈兆龙面色铁青,率三名亲卫紧追不舍。
更远处,魔军阵中两道狰狞魔影冲天而起,皆是背生骨翼、头生弯曲犄角的三品妖魔大将,裹挟着腥风直扑章撼海!
章撼海伤势不轻,速度渐缓,很快被四人两魔追上,再度陷入缠斗。
下方,大群魔骑如黑潮漫过破损的堡墙,朝着撤退中的人族步卒疯狂追击。
数万将士被迫放缓脚步,结圆阵防御。箭矢如蝗,刀枪如林,却掩不住那一张张沾满血污的脸上透出的惶恐与绝望——魔骑冲击,追兵逼近,他们已无法快速撤离,而他们的主将正于高空苦战,生死未卜。
就在此时——
东南方向,地平线尽头,骤然亮起一片五色光华!
那光华起初只是天际一线,旋即如孔雀开屏般展开、绽放!青、赤、黄、白、黑,五行流转,生生不息,所过之处,魔气如雪遇沸汤,嗤嗤消散。
“那是——”一名满脸血污的校尉瞪大眼睛。
“孔雀神刀军!”另一名老卒嘶声喊出,眼中迸发出绝处逢生的狂喜,“是沈家编练的孔雀神刀军!他们来了!”
章撼海亦于激斗间隙瞥见那片五色光华,心中惊喜更甚——因为他清晰看见,那光华最前方,一袭白衣如雪、按剑而立的身影,竟是皇长子姬紫阳的那具三品分身!
两千二百骑孔雀神刀军,此刻真正展现出边军顶尖精锐的恐怖威势。
全员七品以上修为,身披流光溢彩的‘孔雀天甲’,手持内嵌翎羽、牵引五行灵气的‘孔雀神刀’,且都是清一色的七品龙血驹。
冲锋之时,千甲如一体,刀罡汇聚成一片五色洪流,所过之处,魔骑如朽木般被轻易撕裂、斩碎!
更令人骇然的是他们的行军速度——分明是重甲骑兵,冲锋之疾却胜过轻骑,仿佛大地在他们蹄下收缩,五行灵气自发汇聚托举,使得每一步踏出都如乘风驭电!
只是一个照面,追击最前的数千魔骑便被这道五色洪流狠狠凿穿!
残肢断臂混杂着甲胄碎片漫天抛飞,魔血泼洒如雨。
孔雀刀罡过处,连魔卒坚硬的鳞甲都如纸糊般被轻易切开,五行之力轮转绞杀,将伤口处的魔气生机彻底湮灭。
姬紫阳分身立于军阵最前,并未出手,只单手结印。
周身隐隐有混沌气流流转,与身后孔雀神刀军的五行光华遥相呼应,仿佛他便是这片五行军阵的枢纽!
待洪流碾过魔骑,他方才抬眼,目光如冷电般锁定高空围杀章撼海的四人二魔。
下一刻,他动了。
姬紫阳只一步踏出,身形如幻影般切入战团。
他右手并指如剑,朝着那名拳罡刚猛的亲卫虚虚一点。
“五行轮转,逆乱阴阳。”
指尖一点混沌光华绽放。
那亲卫怒吼,双拳山岳虚影叠加轰出,试图硬撼。然而拳罡触及混沌光点的刹那,山岳虚影竟自行崩塌、逆转!土行罡气莫名化作凌厉金气,反噬自身!他惨嚎一声,双臂炸开血雾,胸口被无形之力洞穿,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坠向大地。
姬紫阳身形再转,已至一名三品妖魔大将身侧。左手轻描淡写地一拍,掌缘五色光华流转,看似缓慢,却精准按在妖魔横击而来的骨翼关节处。
“咔嚓!”
骨翼应声折断!妖魔凄厉嘶吼,另一翼狂扫,魔火滔天。姬紫阳不闪不避,任由魔火临身,周身混沌气流微微一旋,便将魔火吞噬、化去。
姬紫阳旋即右手如电探出,五指扣住妖魔头颅,轻轻一拧。
“噗嗤。”
头颅如西瓜般炸裂,无头尸身坠落。
兔起鹘落,不过两个呼吸,一死一重伤!
沈兆龙与剩余两名亲卫骇然变色,哪还敢纠缠,转身便逃。
姬紫阳此时感应到天空中两位二品大魔俯冲而来,便不再追击,只拂袖一扫,一股柔和的五色罡风将伤痕累累的章撼海托住,缓缓落向下方已稳住阵脚的人族军阵。
“末将——谢殿下救命之恩!”章撼海落地,踉跄站稳,便要躬身行礼。
姬紫阳分身抬手虚扶,神色却无半分轻松:“章将军速速整军,伤员就地处置,余部即刻全速往沈堡方向撤退。”
章撼海一怔:“殿下,魔骑已被击退,我部尚有战力,若与孔雀神刀军合兵,在此构筑防线,未必不能——”
姬紫阳不等章撼海说完,就摇了摇头:“泰天府城已被攻破了。”
章撼海如遭雷击,瞳孔骤缩,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什么?这怎么可能?”
他难以置信,沈天虽将杜坚提前调至沈堡协防,然泰天府城仍有孙知府麾下两万五千城卫军!崔御史更临时调集七万大军入驻协防!
府城城墙更被孙茂加固数次,墙高十八丈,基座厚逾六丈,外覆玄铁板,箭楼林立,护城河引运河活水,宽二十丈,深三丈——更布有‘金刚不动’城防大阵!怎会突然就破了?!
“据说是陈家五千部曲反叛,强行占据了一段墙头,引一部魔军入城。”
姬紫阳望向西北泰天府城方向,眼中寒意如渊:“内有叛徒开城,外有魔军强攻,城墙再坚,阵法再固,人心若溃,也难坚守。”
他收回目光,看向章撼海,语气斩钉截铁:
“速退,沈堡与红桑镇,红土堡,已是泰天府最后一处可守之地。”
第496章 恕孤不纳(一更)
泰天府城。
这座昔日的青州雄城,此刻已化作一片燃烧的炼狱。
黑烟如柱,从城墙的缺口、坍塌的箭楼、起火的粮仓中滚滚升起,在天际交织成一片污浊的阴云,将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彻底吞没。
魔军如决堤的黑色洪流,自西、北两个被强行轰开的缺口涌入城内。
最先遭殃的是外城。
街道上,溃退的城卫军与青州卫残兵混杂在一起,丢盔弃甲,惊慌失措地向内城方向奔逃。
他们身后,是穷追不舍的魔卒——那些来自炼狱深处的妖魔发出兴奋的嘶吼,挥舞着畸形而锋利的兵刃,将落单的士兵轻易扑倒、撕碎。
鲜血泼洒在青石板路上,汇聚成一道道蜿蜒粘稠的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皮肉焦糊的恶臭。
民居商铺大多门户洞开,或被暴力砸烂。
哭喊声、哀求声、狞笑声从各处传来,旋即又戛然而止,只留下令人心悸的死寂或咀嚼声。
一些低等妖魔已按捺不住天性,当街便开始啃噬捕获的血食,骨裂肉撕的声响在混乱中格外清晰。
更令人心寒的是,并非所有施暴者都是妖魔。
部分陈家的叛军,以及一些趁乱投靠隐天子、或本就心怀异志的豪族私兵,也混杂在魔潮之中。
他们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贪婪与疯狂,不仅追杀官军,更抢掠商铺,凌辱妇孺,行径与妖魔无异。
靠近运河码头的区域,景象则更混乱。
数十艘装饰华美、体量颇大的私家楼船、客舟正紧急离岸。
那是城内及周边的世家大族。
他们在城破之际就反应过来,以最快的速度撤至此间,占据了码头上最好的位置。
此刻,这些船只的甲板上、船舱内,堆满了打包好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粮米布匹,更有家族核心子弟、亲眷、得力部曲家丁挤得满满当当。
“快!快开船!”
“让开!撞死勿论!”
“老爷,三房的人还没上来!”
“管不了了!起锚!”
呼喝声、哭叫声、咒骂声混作一团。
有些船只为争抢水道,竟互相碰撞,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更有甚者,命令家丁持弩逼退试图攀爬上船的旁支族人或逃难百姓,弩箭呼啸,惨叫声声,血花在船舷边绽开,旋即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他们眼中只有对死亡的恐惧与逃离的急切,昔日的体面与风度荡然无存。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内城城墙之上。
尽管外城已破,魔焰滔天,但内城城墙依旧巍然屹立。
这得益于知府孙茂近半年不惜工本的加固——墙高增至二十丈,基座以巨石混合铁汁浇铸,厚达八丈,墙头甬道宽阔,箭楼、砲台林立,更有‘金刚不动’大阵的核心阵眼坐落于此,散发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将弥漫而来的魔息煞力阻隔在外。
孙茂此刻就站在正对西缺口的墙段上。
这位素来以文雅着称的知府大人,此刻官袍染尘,发髻微乱,脸上沾着烟灰,但一双眼睛却亮得骇人,紧抿的嘴唇透着决绝。
他手中握着一柄城卫军的制式佩剑,剑尖犹在滴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