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功勋排名靠前的弟子,脸上大多都含着紧张期待之意;而排名较低的则大多神态散漫,他们都是来陪考的,只有前面的人被刷下去才能轮到他们。
法坛正前方,北青书院山长宇文汲、督学孟琮、司业徐天纪,兰石先生四人肃然而立。
宇文汲今日身着山长官袍,深青为底,绣云鹤纹,头戴玄冠,手持玉笏,面容肃穆。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以真元送出,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日,乃北天学派青州分院真传考与内门考之道缘、心性二试。”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此二试,关乎诸位道途根本,亦系学派未来气象,望诸位谨守本心,诚对神明,莫要妄动杂念,自误前程——”
话音方落,天演台东侧的回廊中,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白衣身影自月门中缓步踱出。
来人看去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袭素白长袍纤尘不染,面容清俊绝伦,眉眼间却凝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淡漠与疏离。
他步履从容,每一步踏出,都似有淡淡云气在脚下生灭。
正是雅号不周先生的步天佑。
可随着他的走近,整座校场的气氛都凝滞三分。
台下弟子们呼吸微窒,目光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敬畏之色。
宇文汲、孟琮、徐天纪三人见状,连忙躬身行礼:
“学生宇文汲(孟琮、徐天纪),参见不周先生!”
“兰石参见师尊。”
除兰石外,几人神色姿态虽是恭敬,眼里却都显出凝重之意。
步天佑微微颔首,目光在四人脸上略作停留,唇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我是来观礼的,等着收徒。你们不用管我,该做什么便做什么。”
说罢,他径直走到法坛西侧,本是给宇文汲准备的紫檀木椅前,拂衣坐下。
立刻有书院执事奉上香茶,步天佑接过,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仿佛真的只是来看热闹的闲人。
宇文汲三人却心中微沉。
步天佑越是表现得云淡风轻,他们肩上的压力便越重。
这位不周先生亲临观礼,摆明了是为沈天撑腰。
他们不敢想,今日若沈天通不过真传考,或是温灵玉、谢映秋等人被刷落,这位会不会当场发作?
就在此时,宇文汲眼角的余光瞥见天演台对面的一座三层阁楼。
那阁楼窗扉紧闭,可其中一扇窗户的缝隙里,却透出一道箭一般的目光。
那是东厂副镇抚使——石迁。
宇文汲心中一凛,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细汗。
孟琮与徐天纪显然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面色同时白了一分。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与无奈。
他们都知道,今日无论如何,都会得罪一方。
步天佑要处置他们,或许还会讲究规矩,顾及学派体面;可东厂石迁若翻脸,却是真会要他们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东厂要收拾他们轻而易举,他们收受的贿赂、暗中运作的名额、与地方世家的勾连,证据比比皆是——
他们别无选择。
就在三人心中无奈之际,校场入口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一名身着月白流云纹锦袍、腰悬古玉、手持象牙骨折扇的年轻公子,在数名随从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正是先前于长街上拦阻沈天的萧玉衡。
他神色更显从容,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目光扫过台下众人,最后落在法坛西侧的步天佑身上。
萧玉衡走到步天佑面前三尺处,躬身一礼:“灵州萧玉衡,拜见不周先生。”
他姿态看似恭敬,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一点错处。
步天佑正低头喝茶,闻言抬了抬眼,斜睨了他一瞬,神色平静无波:
“坐吧。”他指了指身旁另一张空着的圈椅:“别影响了考试。”
萧玉衡微微一笑,也不客气,径直坐下。
他整了整衣袍,目光转向台下沈天与温灵玉的方向,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阴冷。
萧玉衡口中却似随意道:“听说先生是来收徒的?不过依我看,今日先生怕是未必能如愿。”
步天佑放下茶盏,淡淡瞥了他一眼:“看着吧。”
萧玉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他目光始终锁定在沈天身上,似毒蛇盯住猎物。
此时,宇文汲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纷乱,上前一步,声音再度响起:
“——今日的道缘试与心性试,将借助‘万象心鉴台’进行。”
他抬手,指向那座白玉法坛:“此坛以九霄神庭所赐上古神宝‘万象心鉴’的子体为核心筑成,可引动神明之力,构筑‘万象幻境’,入幻境者,需历经三重‘缘劫’,于劫中抉择,显本心,证道缘!”
他顿了顿,继续道:“考核将分批次进行,五人一组,按内门弟子年资先后登台。现在——第一批,温灵玉,谢映秋,赵元启,陈观海,柳青岚!”
被点到名的五人神色各异。
站在温、谢二人身旁的,是三位年资颇深的内门弟子。
赵元启面容敦厚,气息沉凝;陈观海眼神锐利,背负长剑;柳青岚则是一位气质清冷的女子,指尖隐有符箓流光。三人互相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底藏着的疲惫与麻木。
他们入内门已逾三十载,功勋积累足够,修为也卡在瓶颈多年。
对于道缘、心性二关的森严与规矩,他们体会得比谁都深。
三人家中都非高门,这些年砸进去的供奉如泥牛入海,换来的不过是年复一年的下次再议。
此次前来,他们都不抱希望,只是尽最后一份人事,走一个早知结果的过场。
他们沉默着走上法坛,都生气寥寥。
而温灵玉与谢映秋,则要凝重得多。
温灵玉冰蓝色的眸子沉静如古井,可袖中手指却不自觉地微微蜷缩。
她已经历过太多次失望,也深知这道缘、心性二关是何等天堑。
即便有沈天师叔的承诺,有步天佑祖师的观礼,可过往那些挫败,还有缠了她几十年的旧伤,仍如冰锥般刺在心头。
她心中依然无底,唯有将一切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
谢映秋更是面色微微发白,她轻轻咬了咬下唇,看向身旁的温灵玉:“师姐……”
温灵玉未转头,只传音入密,声音平稳却有力:“凝神,路在脚下,往前走便是。”
谢映秋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翻腾的心绪连同那份积压多年的不甘,一起强行摁回心底。
五人依序走上白玉法坛。
就在他们踏上法坛的刹那,坛面上那些繁复的符文骤然亮起!
沛然莫御的白光自符文深处涌出,似潮水般蔓延,瞬间将五人笼罩。
下一刻,光华冲天而起,化作五道朦胧却坚实的光柱,将他们身影彻底吞没,与外界隔绝。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五道光柱,光柱表面流光溢彩,隐隐映出内部变幻不定的景象碎片,仿佛通往无数个虚实交织的时空。
谢映秋只觉周身一轻,随即是极为短暂的失重感,仿佛跌入深潭。
周遭书院景象如水墨遇水,迅速晕开、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无’。
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光暗颜色,甚至没有存在与虚无的概念。
唯有无数细微如丝、闪烁着不同色泽与气息的流光,似宇宙初开时的基本弦线,在她感知中无声流淌、碰撞、衍生、湮灭。
一道意念,并非声音,直接在她存在的核心处浮现,淡漠高远,似天道低语:
“万物有始,道缘有凭,于此万法源流之海,汝可择一‘缘线’,见你天命。”
刹那间,那些流光中,有三条变得格外清晰,向她展露出截然不同的未来。
第一条炽烈狂暴,由无尽雷霆符纹交织而成,蜿蜒跳动间,隐约可见她持剑引雷、破开万重劫云的恢弘身影,道途激烈而璀璨,却也布满裂痕与毁灭气息。
第二条中正平和,色泽温润如黄玉,凝练厚重,演化出她端坐明堂、调和阴阳、教化一方、气运绵长的景象,平稳却略显刻板,仿佛被无形框架束缚。
第三条飘渺难测,似有还无,时而化作清风流云,时而变为星辉露水,循着一种自在灵动的韵律跃动,预示的道途充满了未知与变数,难言吉凶。
谢映秋的心神凝视着那第一条雷霆缘线。这气息与她本命雷法共鸣最深,几乎要自行吸附上去。
这才是她的本心所向,是她过去毫不犹豫的选择。
可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动作。
她看着那条缘线末端若隐若现的裂痕与毁灭气息,又‘看’向第二条那令人安心却窒息的框架,最后目光落在第三条那看似无依却自由灵动的轨迹上。
谢映秋其实已参与过十三次真传考,做过十三次选择。
可无论她怎么选都不对,都被刷下。
那么现在该选哪条呢??
谢映秋脑海里无数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
师尊兰石殷切的眼神,沈天师叔沉静自若的笑容,师姐温灵玉冰眸下的微澜,还有她数十年雷法修行的点点滴滴——以及她心那份不甘。
她忽然笑了,在这无象无态的缘法之海中,她的意念却清晰无比地传递出这一情绪。
“我的道,”她的意念如剑鸣,斩开纷扰,“不在平稳框架,不在缥缈未知,更不在他人规定的中正,纵有裂痕,纵引劫灭,亦是我以手中之剑,亲身劈出的路途!”
“我选——雷霆!”
这一次,不妨顺应本心!
“轰!”
那雷霆缘线骤然光华大放,亿万雷符奔涌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那是一种彻底的、酣畅淋漓的共鸣与接纳!
接下里景象再变。
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座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宏伟的殿堂。
殿堂由无数流动的规则与概念凝聚而成,时光长河在此蜿蜒流淌,星辰生灭化作壁饰。
她高踞一座由众生愿力与秩序锁链铸就的王座,俯瞰下方无尽世界、亿万生灵。
还有无尽的力量感从扶手传来,仿佛轻轻一握,就能将下方亿万生灵的命运、乃至时光长河的流向都纳入掌中。
一个充满诱惑,仿佛源于自身最深欲望的声音直接在她灵魂中回响:
“感应到了吗?这是吾等能赐予你的力量,超脱凡俗生灭、凌驾王朝更迭的永恒,握住它,你便能挣脱一切束缚,将自身化为天地秩序的一部分,自此,你的意志即是规则,你的存在接近不朽——你,将成为俯瞰并编织命运的神——”
王座之下,温灵玉、兰石、沈天——所有她熟悉的面孔都变得渺小而模糊,他们的悲欢离合、挣扎求存,似乎真的只在她一念翻转之间。
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颤栗的掌控感,混合着摆脱所有无力与不甘的极致诱惑,汹涌而来。
谢映秋低头,看着自己仿佛由星光与法则交织而成的手。
此时竟已完全遗忘,这里是幻境,
她的眼里,只有扶手传过来的力量。
谢映秋数十载积累的压抑,十三次被无形壁垒阻挡的愤懑,对更强力量、对自主命运的本能渴求,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现在她眼前,就是能让她主宰自己的道途,以劈开所有枷锁、掌控自身命运的伟力!
“力量——永恒?”
她的意念如沉寂火山下的熔岩,轰然爆发。
谢映秋没有货丝毫迟疑,伸出那由星光与法则构成的手,五指如钩,狠狠握向那象征着至高权柄与冰冷秩序的王座扶手!
“轰——!”
在触碰的刹那,难以形容的磅礴伟力顺着手臂奔涌而入。
谢映秋感受到一种近乎宣泄的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