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旁边临时搭起的凉棚下,还有沈家的五位六品法师,他们正全力运转灵识,双眸闪烁着各色灵光,仔细甄别着每一个进入谷口的百姓。他们手中或持罗盘,或握宝镜,重点关注是否有人身上残留着魔息煞力,或是被种下追踪标记,严防奸细或魔物混入。
人群中,那些孔武有力的青壮,以及地方富户豪强旗下的家丁、团练武装,则被沈家部曲特意拦下,集中到沈谷西侧那一片空地。
一名沈家的管事站在高处,手持一份加盖了青州布政使司、总兵府、兵备道三方大印的公文,运足中气,大声宣告:
“奉青州布政使苏大人、总兵谢大人、兵备道大人钧令!值此妖魔肆虐之际,为靖地方,保境安民,特命红桑县男、北司靖魔府副千户沈天沈大人,节制泰天府境内所有北司所属及周边八十里内乡勇团练!凡入沈堡辖区之武装,无论出身,皆需听从沈大人统一调遣,共抗魔患!违令者,以通敌论处!”
声音在真元加持下,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那些属于沈天红桑县男爵位名下的六百封户带来的家丁,大多神色较为平静坦然,很快便在沈家部曲的指引下开始整队。
他们本就是红桑县男的属民,没有任何抗拒的余地。
其他来自周围地方富户与豪强的家丁、团练,则面色各异,有的无奈认命,有的眼神闪烁,隐有不甘,但在沈家部曲森冷目光压迫下,无人敢出声反对,只能默默接受整编。
秦锐与丁力穿梭其间,声音洪亮地进行着整编:
“郑家的,该出两个团练百户,带着你的人,去丙字区集合,找韩千户报到!”
“你们这几队编成一个百户,百户你们自己推选,对了!兵器甲胄需统一登记!战后按功勋发还或补偿!”
“都听好了!既然入了沈堡,就要守沈堡的规矩!有力往一处使,才能克敌制胜,保卫乡梓!”
此时已有近七千名被临时整合起来的武装人员,在沈谷西侧的空地上重新编列成阵。
虽然阵型略显混乱,但已有了些军队的模样。
就在此时,又有一支约九百人的团练武装,护着后面浩浩荡荡、足有两千多户的百姓队伍,抵达了谷口,被沈家部曲拦下接受检查和整编。
这支团练装备颇为精良,甲胄兵刃都透着不凡,引得周围人群一阵低声议论。
“那是哪家豪族的团练?看这装备,比前面几家都阔气啊!”
“好像是三里铺的薛家!”
“薛家?他们家庄堡不是修得挺坚固吗?怎么也弃堡来此了?”
“谁知道呢——看来形势比我想的还糟——”
在这支薛家团练中,一位身着锦袍、面容清癯、目光睿智的老者,正神色平静地观察着四周。
他身旁是一名约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桀骜与不甘的年轻人。
这位一直紧皱着眉头,时不时地回头望向三里铺方向,拳头暗自握紧。
老者瞥了年轻人一眼,语气平淡地开口:“薛洪,别看了,一些田宅浮财而已,能及得上我们薛家上下千余口的性命紧要?”
被称作薛洪的年轻人不爽地咕哝:“祖父,可我们家那两万多亩晚稻,都已经种下两个月!眼瞅着再有些时日就能收了,现在就只能丢在那里,任凭那些天杀的妖魔糟蹋——”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道:“且就算要避祸,咱们也该想办法去府城啊,那里城墙高厚,兵多将广,岂不更安稳?”
老者名叫薛成,闻言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去府城?你倒是说说,眼下这光景,我们怎么去?红土堡那条路已被魔军堵死,其它小路你敢走?不怕半路撞上流窜的妖魔大队,或者被那些趁火打劫的邪修盯上?”
薛洪顿时语塞,脸色涨红。
确如祖父所言,通往府城的要道已被截断,绕行风险极大。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将心中的疑虑说了出来:“那也不该来这沈堡啊,我听说沈家与那位‘文安公’牵扯太深,这浑水不好趟——”
他生怕被周围沈家的家丁听见,把声音压得更低。
废太子与当今天子关系微妙,现在靠向沈家,未来福祸难料。
这也是青州地面上,许多稍有根基的家族对沈家敬而远之的原因。
数月前他们薛家原本也有意结交沈家,可在得知沈家庇护废太子之女后,便转为观望,哪怕天子册封姬紫阳为文安公,释放出复起的信号,也未曾改变态度。
薛成摇了摇头,看着这个年轻气盛的孙子,语气带着一丝告诫:“你不懂!我们薛家与陈家、林家那些根深蒂固的世家不同,他们或许有底气不惧沈家日后的报复清算,可以阳奉阴违,不遵沈天的军令。
但我们薛家,根基尚浅,承担不起这代价,我们不能看沈家以后怎样,还要看现在,那位沈少现在是一位圣眷正隆、手握实权的县男,尤其还是在此等战时!这军令之下,我薛家若胆敢不听调遣,他沈天现在就有权拿我们开刀立威!这位泰天府小霸天的行事风格,你应该清楚。”
薛洪闻言哑口无言,脸上不甘之色却仍浓郁,他低声嘟囔:“可我看那些魔军,分明就是冲着沈堡来的,咱们来这里,岂不是自投罗网——”
就在薛洪话音未落之际,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巨大的欢呼声,似潮水般迅速蔓延开来!
“退了!魔军退了!”
“红土堡守住了!温副万户万胜!”
只见一名沈家骑士策动胯下骏马,在校场边缘来回奔驰,运足真气,高声宣告着刚刚传来的捷报:
“大捷!红土堡守将、青州卫左六营副万户温灵玉温大人,已率部击退魔军主力!阵斩妖魔四万七千有余!魔军已溃退二十里!另有七千余城卫军,已入驻红土堡!”
声音如同惊雷,在沈谷上空炸响。
薛洪与其祖父薛成闻言,都猛地转头,惊讶地望向红土堡方向,尽管隔着山峦,什么也看不到。
但这份捷报,却瞬间冲散了他们心头的部分阴霾。
红土堡居然守住了?
人群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声,许多原本惶恐不安的脸上,都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第411章 血石君(二更)
七十里外,陈家庄堡。
正值暮色深重之际,庄堡内却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高大的堡墙上火把猎猎作响,映照着家兵部曲们匆忙奔走的身影。
一捆捆符箭被扛上箭楼,沉重的滚木礌石沿着墙边堆叠整齐,闪烁着微光的防护阵盘被逐一激活,灵光流转,与墙体上冰冷的金属光泽交相辉映。
空气中弥漫着硝石、油脂与金属摩擦后特有的焦灼气味,间或夹杂着低沉的号令声与甲胄碰撞的铿锵之音。
气氛肃杀紧张,山雨欲来,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前礼部郎中陈珩一身素色锦袍,外罩玄色大氅,正缓步巡视着庄堡内部的封闭墙道。
他眼神锐利如鹰,手指偶尔拂过冰冷粗糙的墙砖,感受着其下隐隐流动的阵法之力,眉头却始终未曾舒展。
庄堡虽坚,但面对即将席卷而来的魔潮,能否安然无恙,他心中并无十足把握。
就在这时,两道身影自堡墙阶梯处快步而来。正是他的长子陈玄章与三子陈玄策。
陈玄章身形挺拔,面容沉稳,先行躬身禀告:“父亲,刚接到前方哨探急报,围攻红土堡的噬魂君大军已开始后撤。”
陈珩脚步一顿,侧首看来:“哦?他们居然退了?没打下来?”
“是!”陈玄章语气肯定,“红土堡的守将温灵玉,竟是几十年前的那位‘天炎焚烬’,此女施展神通万鸟朝凰·涅槃敕令!使魔军久攻不克,丢下大量尸骸辎重,向西北方向退去,阵型略显混乱,不似佯动。”
“天炎焚烬温灵玉?”陈珩眯了眯眼,眸中闪过一丝恍然与讶异,“我倒是忘了,此女乃兰石高徒,她竟然还活着?有此女在,守住红土堡不奇怪。”
他顿了顿,又问:“噬魂君的魔军退到何处?”
陈玄章答道:“据报,已退至三里铺西面十二里处的一片田原,看其动向,似有意与正从广固府方向开来的血石君大军汇合。”
“意料之中。”
陈珩哂笑一声,微微摇头:“隐天子对废太子之女势在必得,不达目的绝不会罢休,那位废太子殿下也是心大,至今都未将那狐女接回州城,是笃定沈家能护她周全,还是另有所图?”
他摆了摆手,“继续关注,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是。”陈玄章应下,随即脸色转为凝然,“父亲,还有一事,先前沈爵爷遣人发来军令,命我陈家调遣两个团练千户所,前往红土堡汇合,听其统一调遣,孩儿以为,此事父亲还需郑重考虑。”
陈珩闻言皱了皱眉头,尚未开口,一旁的三子陈玄策已是不屑地冷笑出声。
长子陈玄章则面色凝然,继续道:“沈爵爷之意,是欲以红土堡为基,聚合我等多家之力,筑成一条稳固战线,主动前出,钳制住魔军兵锋。如此一来,方能将战火阻于红土堡以东,避免魔军四处流窜,荼毒我红土堡西面的大片民户与良田。
孩儿先前亦觉此议有些托大,但观今日温灵玉竟能击退噬魂君,可见魔军并非不可战胜,若真能成事,于我家亦有莫大好处,父亲,两个团练千户所而已,不过我家四分之一兵力,若能换得西面田庄百姓安宁,还是很划算的。”
陈玄策哼了一声,语带讥诮:“大哥,你未免太天真了!隐天子一党此番分明是对沈谷势在必得!两股魔军一旦汇合,拥兵超过五十万!那是何等滔天之势?
沈家自顾尚且不暇,还说什么在红土堡筑垒,守护乡梓,简直荒谬!我等出兵,无半分好处,不过是出人出力,平白替他沈天挡灾,消耗自家实力罢了!”
他说沈家二字,眼里透出强烈的怨恨,感觉自己的双腿骨骼,仍隐隐作痛。
陈珩面色不变,目光扫过两个儿子,语声平淡无波地问道:“那么其他几家,白家、燕家,可有动向?”
陈玄章拱手回道:“目前未有任何动作,皆在观望,不过只要我家肯率先出兵,以我家在泰天府的声望,其余几家必定会跟进。”
陈珩缓缓摇头,目光深沉:“玄章,你不能只看到眼前利弊。需知一步踏错,满盘皆输。若我家现在出兵助沈,未来魏郡王与燕郡王若登临大宝,他们会怎么想?
或许两位殿下心胸大度,不在意我等一时从权,可他们身边的心腹呢?难免不会有人借此做文章,秋后算账。此中关窍,牵涉甚深,后患无穷啊。”
陈玄章眉头紧皱,还想再劝:“父亲,可是——”
陈珩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不容置疑:“正如玄策所说,隐天子一党来势汹汹,势在必得,他们奈何不得朝廷大军,难道还奈何不得一个区区沈家?
我很不看好沈家,此刻贸然掺和进去,无异于火中取栗,即便他家能在此劫中幸存,异日也必难长久,我家只需紧闭门户,固守庄堡,静观其变即可,任他外界风狂雨骤,我自岿然不动。”
陈玄章看着父亲坚定的神色,知再劝无用,只得将满腹话语咽回,化为无声的叹息,他的眼里充满了无奈与苦恼。
就在陈珩决意置身事外的同时,七十里外,噬魂君溃退的魔军与另一股更为庞大的黑色洪流,于三里铺西面的荒谷中轰然汇合。
血石君的大军,到了!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魔影漫山遍野,数量远超二十万!
它们不似噬魂君麾下那般混杂喧嚣,大军行进严整有序,带着令人心悸的沉默与秩序。
魔气凝成的乌云低低压下,使得天色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腥与硫磺气息。
在这支魔军之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位于中军前方,那整整两千名身披厚重暗红鳞甲、手持门板般宽阔巨剑的重甲魔军。
它们体型魁梧,平均身高过丈,步伐沉重一致,踏地之时引得大地微微震颤。
暗红色的甲胄上铭刻着扭曲的魔纹,流淌着暗沉的光芒,手中巨剑刃口闪烁着寒芒,仅仅矗立在那里,便散发出如山如岳般的压迫感,仿佛能碾碎前方一切阻碍。
两支魔军汇合,魔气相互交融、冲撞,使得天空中的魔云更加厚重,翻滚涌动,隐隐有血色雷霆穿梭其间。
肃杀、暴戾、毁灭的气息汇聚成无形的风暴,席卷四野,令远在数十里外的飞鸟都惊惶远遁,不敢靠近。
魔军阵前,血石君傲然屹立于一头形似蟠龙,却更显狰狞庞大,头有巨型犄角的坐骑身上。
他身量极高,近乎三丈,周身覆盖着似由凝固血液与暗红晶石构成的厚重甲胄,关节处探出尖锐的骨刺。
血石君的面容则粗犷之极,一双赤红的眼眸似熔岩深渊,给人无比的凶厉与压迫感。
他静静地站在坐骑上,周身自然散发的魔息罡力,竟让周遭的空气都变得粘稠灼热。
“噬魂,”血石君声如洪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听说你在红土堡下,被一个人族女娃打得抱头鼠窜,损兵折将?真是丢尽了我神狱妖魔的脸面!”
此时的噬魂君正端坐他的青铜战车上,孩童般的面容隐在阴影中,纯黑的眼眸波澜不惊,对血石君的嘲讽置若罔闻,甚至没有朝那个方向看上一眼。
他与血石君之间赫然隔着二百丈的距离,前方更布下了数层精锐亲卫,后方还有一座隐蔽的魔阵将他遮护。
这血石君战力强横,性情暴虐,他不得不防其暴起发难,行那吞并之举。
见噬魂君沉默以对,血石君嗤笑一声,转而看向身旁御空而立的白眉御器师,问道:“现在的红土堡与沈家那边,是什么情况?”
那白眉御器师,也即曹源。
他闻言躬身回应,语气沉冷:“回禀血石君,红土堡经此一战,守备更固,泰天府知府孙茂不但调集了七千城卫军入驻,还从府城周边紧急征调了五千团练,由其府衙总捕头杜坚率领,携带二十台象力砲弩,一百二十台虎力床弩,一千七百张裂魂弩等大量军械增援,据说那孙茂还在想方设法筹集兵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更麻烦的是沈天,他得到青州方面授权,正在沈谷内部聚集重兵,据我们多方打探,沈谷内部目前已集结一万二千装备精良的团练,七千擅长弓射的山民猎户。此外,沈家本身还有战力堪比边军的团练武装与亲卫近七千人。他们甚至还从庄户与逃难民众中,组织了九千多有修为在身的民壮。这些人虽未经严格操训,但据守墙头已是足够。”
曹源的声音愈发凝重:“他们的高阶战力亦不容小觑。不久前,卓家有一位三品御器师,被他们围杀于子午谷。”
血石君闻言,眼神惊讶不能置信:“你说的是沈家?一介寒门庶族,崛起不过年余,竟有如此实力?”
他粗犷的眉头紧紧皱起,熔岩般的目光投向沈堡方向,似要穿透重重山峦,看清那究竟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
沉吟片刻,血石君再次开口,声若闷雷:“你们接下来准备怎么做?有何方略?”
曹源眯着眼,狭长的眸中寒光闪烁:“经此一挫,再强攻红土堡已非明智之举,届时沈家兵马可随时自沈原方向的三座军堡出击,威胁我军侧翼,令我军腹背受敌。”
他飞到高处,目光锁死了数十里外,那片灯火闪烁的沈家山谷:“眼下唯一可行之策,便是集中你我两军全部力量,从沈谷东面的谷口全力强攻!我已取得陛下谕令,可调度泰天府周围的所有资源,全力助你。”
第412章 如意子符(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此时的红土堡内,也是灯火通明,一片忙碌景象。
将士们正在各级将校的呼喝指挥下,紧张有序地清理着战场。
阵亡者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抬下,集中安置,伤者则被迅速送往堡内临时搭建的医棚,交由医官疗治。
还有许多民夫和辅兵们喊着号子,将破损的盾牌、断裂的兵刃以及魔物的残骸清运出去,一桶桶清水冲刷被污血浸染得滑腻粘稠的地面。
几位千户与镇抚官聚在城门楼附近,人人甲胄染血,面带疲惫,却仍强打精神,听取着下属百户们的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