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责记录功勋的考功校尉叫赵千钧,是个面色蜡黄、眼神浑浊的中年男子。
他漫不经心地翻看着温灵玉递上来的包裹,里面是十几颗还带着血丝的妖魔心核,其中几颗色泽深邃,隐有幽光流转,显然是品质上乘之物。
“嗯,五品心核十五枚,其中中等十二枚,劣等三枚。”
赵千钧用一根特制的金属探针随意拨弄,语气淡漠地将那几颗上等五品心核也归入了中等之列,甚至还将两枚品质还不错的划为‘劣等’。
温灵玉嘴唇微动,终还是压住了辩解的欲望。
她知道争辩无用,只会引来对方更进一步的刁难。
赵千钧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嘴角勾起一丝讥讽之意:“温校尉,你这般拼命,动用法器的频率之高,体内沉积的器毒快到极限了吧?这是何苦来哉?似你这般下去,依我看,最多再撑一个月,就得彻底垮掉,要么疯魔,要么身化血水而死!”
温灵玉面色平静,眼里波澜不兴。
赵千钧冷笑一声,将一枚刻着任务的黑色玉简丢到她面前:“正好,这里有个清理‘幽影峡谷’深处魔巢的任务,那里魔气郁结,据说还盘踞着一头刚晋升三品的‘幽影妖’,其麾下有一整个幽影妖族群,因过于危险,没人愿意接,我看温校尉你实力超群,正适合你去历练历练。”
温灵玉的眼神一凝。
赵千钧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温灵玉深知‘幽影峡谷’是何等凶险之地。
幽影妖素以擅于隐遁著称,且掌握虚实变化之法,三品后更能掌握‘正立无影’这种神通。
对元神受损,感知力大幅下滑的她而言,这几乎是天敌般的存在。
她凝神想了想,就伸手拿起了那枚冰冷的玉简:“我接。”
赵千钧明显愣了一下,似没料到她会这么干脆。
在他看来,这就是是个送死的任务。
赵千钧脸上的讥讽更浓:“你接下也行!不过温灵玉,我丑话说在前头,即便你走了狗屎运,拼掉半条命完成了这任务,攒够了军功又如何?你想兑换那二品的‘涤魂还玉丹’来治愈你的元神伤势?痴心妄想!”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我就直说了吧,有人不想你在这里继续待下去,不想让你再有翻身的机会。他们出了钱,让我逼你走,或者——让你永远留在这神狱五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温灵玉身体微微一颤,指尖更深地刺入肉中,鲜血缓缓渗出。
她当然明白赵千钧说的是哪些人——是昔日那场真传考核中,用卑劣手段算计她的同门!
他们现在都已是北天学派的真传弟子,风光无限;有的进入朝廷,身居要职;最不济的,也在学派内担任要职。
他们绝不会容许她这个曾经的竞争者,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可能。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屈辱,对着赵千钧微微躬身:“多谢赵校尉告知。温灵玉——不会让您为难。”
温灵玉的平静,让赵千钧再次愣住。
赵千钧看着她苍白的脸,还有那挺直的脊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
他随即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下来:“罢了!不是我不肯帮你,实在是形势比人强,这个任务,我帮你稍微改改时限,放宽三日。你做完之后,就自己想办法,申请调去别的军堡吧,哪怕去更偏远、更艰苦的地方也行。留在这里,下一次——你就真的回不来了。”
温灵玉再次默默一礼,转身走出了考功处。
她的心情沉重得如同灌了铅。
前路似被层层迷雾和荆棘封锁,每踏出一步都艰难无比。
但她骨子里的那份坚韧,却似巨石下顽强生长的野草,从未真正屈服。
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要走出一条活路来!
因心绪剧烈波动,温灵玉刚被丹药压下的伤势似又有复发的迹象,经脉隐隐作痛。
她正想加快脚步返回住处调息,却被一个声音叫住。
“温校尉,有你的信!”那是一个脸上带着些许雀斑的年轻士卒,正小跑着过来。
温灵玉认出那是军堡驿站的驿卒,将一封密封的信函递给她。
与其他人的避之不及不同,这年轻驿卒眼里分明含着一丝善意和同情。
温灵玉道谢接过,看到信封上那熟悉而隽秀的字迹,就知是师尊兰石先生寄来的。
她心中微暖,寻了个僻静角落,小心翼翼地拆开信件。
灵玉吾徒亲启:
见字如面。
自汝深入险境,为师夙夜忧叹,神思不宁,九罹魔气侵体,非比寻常,每念及汝独撑病骨,苦捱霜刀之痛,心如锥刺。玄元定魂丹虽可暂缓其症,然终非根治之法,汝务须善自珍摄,恪守静养之训,勿再逞强涉险。新丹不日将成,必当星夜遣人送至,以续灵明。
另有一事相告,近来吾为汝师尊收纳一弟子,名曰沈天。此子于丹医二道上天资超绝,其思辨奇诡,常于无路处另辟蹊径,观草木枯荣而知阴阳消长,实乃百年难遇之良材,更兼身负青帝眷顾,得通天神木认可,宫中御用监掌印沈公八达,即其伯父也。
吾已将汝沉疴详情尽述于彼,沈天闻之,慨然应诺愿竭力一试,彼言‘万物生克自有法度,魔煞虽厉,未必无制”,其言凿凿,其志灼灼,或可为汝窥得一线生机。
悬石堡终非久留之地,不妨整装东行,往泰天府一试机缘,纵沈天未能立解汝厄,凭其伯父之能,亦可谋一安稳栖身之所,胜于魔窟煎熬。
前路虽晦,然天无绝人之路,吾徒素秉坚心,当知冰雪之下必有春芽,且存此念,静待转机。
临书惴惴,墨浅情长。
惟愿早脱魔障,重沐清风。
师兰石手书
温灵玉看完信,怔忪了片刻。
丹医二道上天资超绝?青帝眷者?宫中权宦的侄儿?
这位素未谋面的沈天师弟,真能帮助她缓解这连师尊都束手无策的沉疴吗?
她心中半信半疑。
然而师尊的信中语气极其恳切,甚至带着一丝期盼。
且沈天即便无法治愈她的伤势,以其伯父的权势,或许真能如师尊提及的那样,为她安排一个相对安稳的栖身之所,让她不必再在这九罹神狱中耗尽最后生机。
温灵玉似看到了一线微光,穿透了浓重阴霾。
她珍而重之地将信件折好,轻轻放回袖袋之中,这不是纸,而是承载她希望之物!
她随即转身,又朝着军堡管理庶务的主薄衙门走去。
她要辞去这悬石堡的猎魔校尉一职。
然后,去泰天府看看。
与此同时,泰天府,沈家堡。
就在温灵玉做出决定,准备离开九罹神狱的同时,沈家堡内正经历着一场悄无声息,又翻天覆地的变化。
在姬紫阳以’万化元封‘神通巧妙遮掩下,沈天正全力引导着新得的八品雷灵脉与八品木灵脉融入堡寨地底。原本相对平衡的土木火阴四系灵脉,骤然加入狂暴的雷灵与精纯的木灵,顿时引发了地脉灵机的剧烈震荡。
堡内所有修为在六品以上者,皆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震动,还有那似春雷萌动般的蓬勃生机。
与此同时,有一股隐而不发,却令人心悸的毁灭性力量在地底悄然滋生。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清新,众人呼吸间都带着草木的芬芳与一丝微不可查的静电酥麻。
那些刚刚栽种下去的铁鞭柳幼苗,此时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舒展了一下叶片,脉络中隐有雷光一闪而逝。
趴在堡墙角落打盹的食铁兽,猛地抬起它那硕大的脑袋,黑白分明的圆眼里充满了惊喜和期待。
它是灵兽,对灵气的变化最为敏感。
这里有了雷灵脉?这庄堡里面有了雷灵脉?
还有那木灵脉,已经快晋升七品了!
它用力吸了吸鼻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欢快低鸣。
有了这两条强大灵脉的融入,它最爱的金雷竹有了真正雷灵脉的滋养,未来品质和口感都将提升一个大档次!
且有了七品木灵脉后,沈天也能给它种更好的新口粮。
沈天则悬浮于枢塔上空,神识密切感应地底的五条灵脉。
直到它们逐渐趋于平衡,开始相互滋养,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随即转过头,看着堡内的那些灵田。
因这两条新的灵脉融入,堡内外的灵田进一步扩张,九品灵田的数量已增至二百七十亩,还有二十亩八品灵田,一百一十亩半灵田。
此时沈家新堡的地,明显不够用了。
沈天摸了摸鼻梁,忖道这沈家堡的扩建,是势在必行了,必须尽快着手不可。
第389章 议罪(一更)
宫城紫宸殿内,金砖墁地,穹顶高深。
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上的天德皇帝将面容隐于十二旒玉藻后,唯有一双眸子锐利如鹰,扫视着下方众人。
殿中气氛凝肃,落针可闻。
司礼监掌印太监萧烈宛如一道沉默的影子,静立于御座龙椅之旁,眼帘低垂,气息与这深宫大殿几乎融为一体。
东厂厂公屠千秋身着猩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站在御阶下左侧,周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都知监掌印太监曹谨则侍立在另一侧,低眉顺目。御用监掌印太监沈八达身着御赐蟒袍,神色恭谨坦然,立于曹谨下首。
而在御阶前方,气氛则截然不同。
前御马监掌印太监孙德海,以及魏郡王、燕郡王的两位王府总管太监,皆身着灰白囚服,发髻散乱,跪伏于冰冷的金砖之上,身形微微颤抖。
魏郡王姬穆阳与燕郡王姬玄阳虽未着囚服,却也站在一旁,脸色都不太自然,尤其是看到那两名身着囚服的心腹时,二人眼神复杂,既有愧疚,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惧。
北镇抚司都镇抚使司马极身着玄黑色蟒袍,腰佩绣春刀。
他身形挺拔如松,沉声禀报:“回禀陛下,经臣连日严查,多方取证,现已查明,腾骧右卫指挥佥事赵猛、腾骧右卫镇抚孙吉、神策军左营参将胡彪、武骧左卫监粮使周明,以及神武军后军司械官郑泽等人,皆曾参与造谣,煽动兵变。
属下查实此五人乃所有谣言之源头,军中皆有大量人证指认,彼此口供亦能相互印证,罪证确凿,无从抵赖。”
他话语一顿,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魏郡王与燕郡王,那目光虽淡,却让两人心头皆是一凛。
司马极依旧声音洪亮,字句清晰:“根据赵猛、周明、郑泽等人招认,彼等乃是奉魏郡王府中采办管事王顺之命,欲借丹俸发放受阻之机,煽动禁军士卒前往御马监衙门闹事,意图以此攻讦沈八达沈公公,挑拨军心,煽动众怒,迫使陛下罢免沈公公,其心可诛!
而孙吉与胡彪二人,则供认是奉燕郡王府前任总管太监郑禄之命,在事态初起时便暗中添油加醋,传风搧火,务求将事态扩大,其行恶劣。”
闻听此言,魏郡王与燕郡王脸色都是微微一白。
两位跪伏在地的王府总管太监,则是面如死灰。
燕郡王姬玄阳反应极快,当即出列,躬身道:“父皇明鉴!儿臣对郑禄胆大妄为、私下授意之事,实不知情!定是这奴才揣摩上意,行事乖张,才酿出此等祸事!儿臣御下不严,甘领父皇责罚!”
魏郡王姬穆阳则猛地抬头,急声辩驳:“父皇!儿臣冤枉!那王顺虽在儿臣府中任职,但儿臣绝未指使他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必是有人栽赃陷害,请父皇明察!”
“够了。”
御座之上的天德皇帝淡淡开口,与此同时,一股浩瀚如海、沉重如山的帝威轰然降临,精准地压在两位郡王身上。
姬穆阳和姬玄阳顿觉周身一沉,仿佛有无形山岳压顶,膝盖一软,‘噗通’一声齐齐跪倒在地,张口欲言,却发现连声音都难以发出,只能惊恐地抬头望向天子冕旒之后的模糊面容。
天德皇帝懒得怒斥,也懒得质问。
他随手端起旁边内侍奉上的温茶,轻轻拨弄着茶盏,拂去了上面的茶沫:“爱卿继续说。”
司马极面色不变,继续禀道:“除此之外,臣在追查中还发现,确有其他势力参与其中的痕迹;
有人暗中推波助澜,以各种隐秘渠道扩大谣言传播范围,甚至编造‘陛下欲裁撤京营,重整禁军’、‘沈公公有火龙烧仓之举’等不实之言,刻意制造恐慌,其手段老练,绝非寻常军吏所能为。
只是,当时谣言传播范围已极广,参与之人甚众,鱼龙混杂,线索繁杂,若要彻查到底,牵连恐极广,臣只能依据现有迹象推测,或有楚国细作混迹其中,趁机兴风作浪。”
天德皇帝目光转向跪在地上的孙德海,声音依旧平稳:“孙德海,这些你可都知情?是否参与其中?”
孙德海脸色苍白如纸,闻言重重叩首,语声哽咽:“陛下!奴婢~奴婢确实隐约知晓军中有人暗中串联,寻机闹事,要针对沈公公,但奴婢绝未参与其中,也不敢参与其中啊!奴婢深知此事乃大不敬,岂敢参与?”
“所以你知情,但坐视不理?”天德皇帝冷笑了笑,打断了他的话,转而问司马极:“那丹俸又是怎么回事?为何有四成劣质丹药,下发到了将士手中?”
司马极沉声道:“回陛下,经查,是被腾骧左卫监军太监李福、神策军度支司主事赵谦、武骧右卫仓廪使钱有财等人层层克扣,以次充好,中饱私囊。
约在半年前,彼等尚只克扣约两成半的份额,然自沈公公接手御马监提督,严查账目,坚持按实有兵额足量发放钱粮后,这些人收入减少,便变本加厉,将劣丹比例提高至四成,以填补其贪墨缺口。”
“原来在八达接手御马监之前,你们就开始吃空饷了?”
天德皇帝再次看向孙德海,声音听不出情绪,“此事,孙德海你又是否知情?”
孙德海身体剧颤,伏地凝神思索片刻,似在回忆过往,最终再次重重叩首,声音嘶哑:“陛下明鉴!奴婢接任之前,禁军与腾骧四卫便是如此了,空饷、贪墨之事早已猖獗。
奴婢记得,七十九年前,陛下因感禁军军纪败坏,兵为将有,空饷贪墨严重,遂大力革新,将薪俸发放之权从各级将校手中收回,转由诸军文吏统一发放,意在集权中枢,杜绝弊端。然——然仅仅十数年后,此辈文吏亦渐生蠹心,相互勾结,陛下定下的良法美意,也日渐败坏了。”
他顿了一顿,语带哽咽与悔恨:“奴婢自入御马监以来,为求立足,免遭同僚排挤构陷,亦曾随波逐流,与其等同流合污,分润些许。
故此,即便后来蒙陛下天恩,晋升掌印,亦因把柄在手,投鼠忌器,不敢厉行整顿,唯恐引发更大动荡。奴婢对不住陛下信重,辜负圣恩,罪该万死!请陛下重重责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