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掌,他甚至清晰地感应到,深宫之中有一道冰冷目光如苍天俯视般,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令他背脊生寒。
天子虽常对臣子间的私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前提是不过分,不触及皇权威严。
方才的动静,无疑已踩到了红线上。
而天子那一眼,也明确传递出一个信号,他对沈八达颇为重视,不会坐视一位顶尖御器师对其下杀手。
刘知远轻叹一声,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此人才两件一品符宝,四个法器部件,四百金阳亲卫,便有如此战力,若让他配齐符宝法器,再得足够符兵之助,还得了?待他晋升二品上,根基完全稳固,便是老夫,也不敢说能稳胜了。”
他看向燕郡王,意味深长地补充,“沈八达的法器部件虽少,却件件皆是精品,宁缺毋滥,可见此人志气极高,所图非小。”
燕郡王眉梢微扬,眸中寒光一闪:“孤明白刘老之意。”
这位‘燕王友’言下之意,是此等人物,若不能为己所用,便当早除之,以免日后成他心腹大患。
他转而问向侍立车旁的紫袍太监,“你早上禀报,御马监库房那边似有异动?”
那紫袍太监连忙躬身,压低声音:“回殿下,奴婢奉命留意沈八达的破绽,因此窥得些许蛛丝马迹。库房管理看似如常,但几个关键位置的守卫似有微妙调整,奴婢怀疑——魏郡王那边或许使了一点力气,不过目前尚无实证。”
燕郡王略一沉吟,决断道:“把那边盯紧了,见机而为。如有机会,不必犹豫。”
“奴婢遵命!”紫袍太监肃然应下。
车驾很快行至宫门前。
依制,皇子郡王求见,需先于宫门外递牌请见,由都知监太监入内通传,得允后方可入内。燕郡王按规矩下了车,在专属的候见亭内静候。
不多时,一名身着青色贴里的都知监太监小跑着回来,半跪下来道:“禀郡王,陛下今日凌晨便召了几位大臣在紫宸殿议事,此刻尚未散朝,请郡王稍候片刻。”
燕郡王闻言略显诧异,今日乃是休沐之日,若非紧急政务,天子极少在此刻召见群臣。
他使了个眼色,身旁的紫袍太监立刻上前,不着痕迹地塞过去一张银票。
那都知监太监迅速收入袖里,左右瞟了一眼,声音压得更低:“谢郡王赏。奴婢听说,好像是元州那边的一万八千里加急战报到了——”
“元州?”燕郡王眯了眯眼,“是那位大楚军神岳青鸾又有了什么动作?”
都知监太监凑近些,几乎耳语道:“据说是元州大败,元州一大半领土皆已失陷,陛下因此震怒。”
就在这时,沈八达也带着亲卫来到了宫门处,正欲转向前往御用监衙门的方向。
那都知监太监眼尖,见到他后立刻扬声道:“沈公公留步!陛下有口谕,让您入宫后,即刻进紫宸殿见驾。”
沈八达面上露出了一丝疑惑,随即恭敬应了声‘遵旨’,便整理了一下袍服,随着引路太监步入那象征着天下权力核心的深沉宫门。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天德帝端坐于九龙金漆宝座之上,面容在冕旒后看不真切,唯有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全场。
五位内阁大学士身着绯色仙鹤补子朝服,或凝眉沉思,或面含忧色;御马监掌印太监孙德海穿着象征身份的猩红蟒袍,面白无须,眼神低垂,静立一旁;兵部尚书身着二品狮子补子绯袍,眉头紧锁;户部尚书则一脸苦相,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大都督更是顶盔贯甲,周身散发着久经沙场的悍勇气息,铠甲在殿内灯火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
都知监掌印太监曹谨,则似影子般侧立于天子龙椅之旁,面无表情。
殿中正在激烈争论。
兵部尚书陈维正声音洪亮:“元州局势糜烂至此,非精兵强将不能挽回!臣以为,当速调拱卫京师的‘神策军’一部,火速驰援!神策军装备精良,训练有素,足可当此大任!”
一位身着山文甲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立刻反驳:“陈部堂此言差矣!神策军肩负卫戍京畿重责,岂可轻动?依末将看,不如从临近的‘龙武军’或‘天策军’中抽调——”
户部尚书王明佑则连连摆手,愁眉苦脸:“诸位大人,调兵易,这粮草军械何来?如今国库空虚,若要支撑二十余万大军征讨元州,这钱粮、丹药、符箭、驮兽——哪一样不是天文数字?需得从长计议!今年我户部为筹备青州之战,耗资甚巨,哪还能拿出这笔钱?”
另一位内阁大学士插言:“统帅人选亦需慎重!岳青鸾非易与之辈,寻常将领恐难抗衡!”
众人争论不休之际,天子目光越过众人,遥空看向正稳步走入殿中的沈八达。
众臣察觉到天子视线,也纷纷停下话头,侧目以视。
沈八达快步上前,在御阶前大拜行礼:“臣御用监沈八达,叩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微微颔首,声音平和却自带威严:“平身,先前禁宫御道之事,朕看到了。卿受委屈了。”
沈八达起身,神色恭敬,感激涕零:“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臣不敢言委屈。”
天德帝看着他,语气带着一丝赞赏:“刘知远乃朕亲封的郡王友,一品上的修为,飞廉真神已近圆满,你能硬接他三掌而仅稍显气血浮动,周身甲胄完好,根基之扎实,真元之凝练,实属难得!看来那超品之门,已为你敞开一线,前程可期。”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抽气声。众臣再看沈八达的目光,顿时变得不同,惊讶、审视、忌惮、结交之意兼而有之。
谁能想到,这个以理财、办案闻名的内廷太监,竟有如此深厚的武道修为?
之前沈八达三掌打废司马璋,就已经让众臣惊讶,今日沈八达能接刘知远三掌而近乎无损,这份实力,已摸到当世顶尖高手的门槛了!
天德帝却未容他们多想,目光转为审视,带着考校之意:“你来的正好,朕有话问你,御马监直辖的腾骧四卫,如今情况如何?朕若欲从御马监遣一支禁军精锐前往元州平乱,该调何部最为适宜?你们御马监的粮草储备,可能支应大军远征所需?”
沈八达闻言当即看了御马监掌印太监孙德海一眼。
腾骧四卫是指武骧左卫、武骧右卫、腾骧左卫、腾骧右卫,是大虞宣宗因感原有禁军体系衰败,遂从地方选拔精壮士兵组建而成的禁军,员额四十八万,由御马监掌印直辖。
沈八达躬身道:“回陛下,腾骧四卫乃宣宗皇帝亲手擘画之禁军精锐,其中武骧右卫兵强马壮、士气如虹,其指挥使韩破军骁勇善战、谋略过人,更兼恪尽职守、治军严明,实为良将。”
他略一停顿,继续道:“至于粮草,臣已在月前于房州、章州等地,趁物价低廉之际,设立粮仓,采购积蓄了大量粮秣与丹药等物资,目前库存,约可供十二万大军三月征战之需,唯独兵甲、符箓、大型军械等物,需从京中武库调用,地方难以筹措。”
殿内顿时一片寂静。
几位都督和兵部尚书都露出惊异之色,没想到御马监竟在元州附近,悄无声息地储备了如此多的粮草。
户部尚书王明佑更是瞪大了眼睛,仿佛第一次认识沈八达。
孙德海也抬起了眼皮,向沈八达投去深沉的一瞥。
天德帝眼中欣赏之色更浓,但他随即心神微动,沈八达看似回答了所有问题,实则巧妙回避了第一个关于腾骧四卫具体状况的询问。
他心中不由滋生一丝狐疑,莫非这号称禁军精锐的腾骧四卫,内里情况与他先前认知的不太一样?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通政司的一名官员手托一大叠奏折,步履匆匆地走到殿门前跪下。
“陛下,青州有紧急奏章送至。”通政司官员高声禀报,“陛下曾有口谕,近日凡青、淮、东州等地的奏章,不得片刻耽搁,需第一时间送呈御览,臣等不敢怠慢。”
天德帝收回思绪,望向殿外:“是何奏章?”
通政司官员双手将奏折举过头顶:“是青州布政使苏文渊、镇狱使糜胜等人联名递上的,关于此次镇魔井之乱的报功奏章。”
第373章 大火(一更)
“送进来。”天子点了点头,让人将那些奏折送入殿中。
他没有第一时间翻阅,而是目光扫过殿内众臣,声音沉稳:“沈大伴之议,诸位以为如何?”
五军都督府的几位大都督交换了一个眼神,中军大都督率先出列,声如洪钟:“陛下,沈公公所言甚是!武骧右卫确是精锐,韩破军亦为良将,可当此任。且御马监既已备足粮草,便解了燃眉之急,大军可速发,不至贻误战机。”
其余几位都督纷纷附和:“臣等附议。”
兵部尚书陈维正抚须沉吟片刻,也开口道:“武骧右卫确是最佳选择,然为策万全,臣提议,以龙武军指挥佥事周淮为副将,此人久经战阵,沉稳老练,可辅佐韩将军,查漏补缺。”
户部尚书王明佑见粮草问题竟被沈八达不动声色地解决,脸上愁容稍减,也拱手道:“若粮草无忧,兵甲符箓由武库支应,户部全力配合,也无异议。”
见众臣意见统一,天子欣然颔首:“善!便依此议。”
随即目光转向侍立一旁的中书舍人,“即刻拟旨,着武骧右卫指挥使韩破军为主将,龙武军指挥佥事周淮为副将,率本部兵马,并调拨相应符兵、军械,即日开赴元州平乱!所需粮草,由御马监房州、章州粮仓就近支应。”
“臣,遵旨。”中书舍人躬身领命,退至一旁奋笔疾书。
天子随后笑望沈八达,语气带着难得的轻松:“没想到大伴竟能让朕的难题迎刃而解,粮草先行,将帅得人,此役朕心安矣。”
沈八达连忙躬身,神态谦卑至极:“陛下谬赞,臣惶恐!采购粮秣、留意贤才,本是臣职责所在,分内之事,实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能为陛下分忧,是臣之幸,唯恐思虑不周,有负圣恩。”
“沈公公过谦了。”
兵部尚书陈维正接过话头,神色却转而凝重,“陛下,元州之败,固然需遣精兵挽回,然我朝战略,不能仅止于防守,近年来,我边境诸军多是固守,少有主动出击,致使大楚气焰日张,尤其是‘寒天战王’一部,一直按兵不动,致使整条东部战线僵持,大楚方能从容调动数十万精锐攻我元州!臣实不知寒天战王是何用意,臣难免揣测,恐寒天战王有保存实力、坐观边境诸军军力损耗之嫌!”
天德皇帝闻言,眼神骤然锐利。
那冕旒晃动,遮住天德皇帝的面容,诸臣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殿内温度仿佛骤然降低了几分。
天德皇帝沉默片刻,声音冰寒:“拟旨,质询寒天战王!问他,可能替朕看住对面的太霄战王?若力有未逮,便据实奏来,朕,御驾亲征!”
“陛下!”中军大都督急忙出列,“寒天战王或有其难处,我等不能完全寄望于他,当敕令虞楚边境其余诸州,如北凉、山阳等地,加强戒备,伺机佯动或小规模出击,以牵制楚军,减轻元州正面压力。”
天子微微颔首:“准奏。着兵部与五军都督府会同议定方略,尽快施行。”
沈八达站在诸臣身后,神色默默地倾听诸臣议论。
他今日休沐之期还要来宫中当值,是因天子之命,要进一步稽查御用监与御马监账目与仓储。
这些事务纷繁浩杂,日有万机,沈八达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
他很想离去,不过天子不开口,沈八达也只能待在这里。
接下来天子又与群臣就边境各州的粮草调配、边军调度、出击规模等细节展开议论讨论。
待到诸事初步议定,殿外天色已至申时,竟已是三个半时辰过去。
天子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这才拿起内侍早已放在御案上的那叠青州报功奏章,随意翻看了一眼。
关于青州镇魔井之乱,他早已通过崔天常、王奎的密奏以及东厂的耳目了解的七七八八。
此刻苏文渊、糜胜、青州总兵谢丹、按察使左承弼、鹰扬卫指挥使方白等人的联名奏章,内容大同小异,只在细节上略有补充。
“正好,诸位爱卿都在此间。”
天子放下奏章,目光扫过略显疲态的众臣,“青州镇魔井之乱,虽属地方魔患,然事涉前朝逆党,关系重大,青州诸臣能够迅速平定此乱,未使魔灾蔓延,朕心甚慰。有功当赏,方能激励士气,诸位爱卿便帮朕议一议,该如何赏赐为宜?”
他示意内侍将奏章传给几位重臣翻阅,随后又朝沈八达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苏文渊、糜胜等人在奏章中皆言,令侄沈天在此战中洞察先机,勇毅果决,居功至伟,呵呵,大伴伯侄二人,一在朝一在野,皆为国朝栋梁,实乃朕之肱骨!”
沈八达心中一跳,面上愈发恭谨,深深一揖:“陛下天恩,臣与侄儿感激涕零!然‘肱骨’二字,实不敢当,天儿年少莽撞,偶立微功,皆是陛下洪福庇佑,将士用命所致。臣等唯知尽忠王事,以报陛下知遇之恩于万一。”
他表面谦逊,心底却暗自期待。
天儿在信中千叮万嘱,务必设法为他争取一个金阳亲卫镇抚的实职,成败关键,就在今日廷议了。
几位重臣快速传阅了奏章,低声交换意见。
沈八达是最后拿到奏章看了一遍。
苏文渊为首的青州群官还算厚道,将青帝眷者的功绩一一道来。
还说青帝眷者虽然全程脸戴面具,对自己的身份秘而不宣,但几人借助事后查得的信息,确证沈天就是青帝眷者!
此事在青州早已传开,几乎人尽皆知。
片刻沉寂后,资历最老的内阁首辅徐天问率先开口,他声音沉稳:“陛下,青州之事,脉络已然清晰,崔天常、王奎二位,于镇魔井局势败坏至极、脓疮将发未发之际,能洞察先机,主动查获并引爆太虚幽引阵主阵,此虽险招,却是阻逆党阴谋、避免更大灾祸的唯一良策,可谓胆识过人,更有引导青帝眷者之力力挽狂澜之功,老臣以为,当居首功。”
兵部尚书陈维正点头附和:“首辅大人所言极是。若非崔、王二位果断行事,待礼郡王准备周全,内外勾连,青州乃至周边州府恐遭荼毒,此乃大功,非但无过,当重赏以彰其忠勇!”
天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见无异议,便亲自定夺:“准卿等所议,中书舍人拟旨,崔天常卓有功勋,赐准超品符宝‘玄龟镇岳印’一件,望他持此重宝,继续为朕清理青州群逆,镇压妖邪;王奎临机决断,勇毅可嘉,赐三品‘七炼功元丹’一枚,助他早日突破瓶颈,铸就三品功体,另,崔、王二人,各赐金阳亲卫百户兵额两个,以壮声威。”
“七炼功元丹?”殿内响起几声细微的惊呼。
此丹乃汇聚海量元气与大道灵机炼制,可以助四品修士直接铸就三品功体,市面无售,只有宫中与四大学派偶有产出。
陛下将此丹赐予王奎,可见天子对其宠眷之深。
首辅徐天问继续道:“青州布政使苏文渊不但统筹全局,保障广固州城无恙,且亲临一线,与邪魔大战,封疆之责尽善,有大功;镇狱使糜胜,初到任所即逢大变,应对沉着,调度有方,亦功不可没。”
天子从善如流:“苏文渊赐一品符宝‘山河社稷图’仿品一件,糜胜赐一品符宝‘乾坤塔’仿品一件,二人各赐金阳亲卫百户兵额一个,望尔等再接再厉,守土安民。”
之后又议到青州总兵谢丹、按察使左承弼、鹰扬卫指挥使方白等人。
次辅躬身道:“这三人闻警即动,支援及时,稳固防线,亦有功于社稷。”
“善!”天子略一沉吟,“各赐二品符宝一件,依其功体属性,由武库择优选赐。”
这一连串的赏赐下来,殿内众人不由面面相觑。
这次天子的赏格极重,这分明是要借青州镇魔井一事激励青州诸臣。
最后轮到沈天。
众臣皆知此子是此番平乱的关键人物,更是沈八达的侄儿,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中军大都督声若洪钟,率先定调:“陛下,沈天此子,虽年少位卑,然于镇魔井内力抗群魔,更关键处,引动青帝神力,一举定鼎乾坤,实乃力挽狂澜之首功!此等功绩,依军功制,封爵亦不为过!”
他话音未落,一位内阁大学士便出列反驳:“大都督所言虽有道理,然沈天已因御器州司评定,获授五品学士官身,厚赐功德、丹药、符宝,更独得两个百户、两个总旗的金阳亲卫兵额,赏赉不可谓不厚;朝廷赏功,亦需考量均衡,若再叠加重赏,恐寒州司之心,亦惹物议。”
另一位文臣也附和道:“正是。且沈天修为尚浅,骤登高位,恐非福泽。不若待其日后立下新功,再行封赏不迟。”
文臣武将立场不同,争论顿起。
沈八达垂首而立,看似平静,袖中手指却微微蜷紧。
他斜目看了一眼左军大都督与右军大都督。
两日之前,他在这两位身上用了人情,使了银子,就等着这时候。
此时那左军大都督果然踏步出列,声震殿宇:“陛下!功是功,过是过!沈天之功,青州诸臣奏章写得明明白白,岂能因他已得州司赏赐便打折扣?爵位之议暂且不提,多赏些亲兵兵额总无妨吧?此子既是青帝眷者,未来必为国之干城,多予兵额,既可显天恩浩荡,亦能助其早日成势,护卫一方,此乃两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