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道几乎与暮色融为一体的灰影掠至近前,单膝跪地,低声禀报:“大人,沈家车队已近黑蛟渡,距此约八十里,行进速度不慢,并无异常动向,修山那边的哨探也未发现修山墨家有异动。”
“八十里?”厉千书皱了皱眉头,抬头看了看天色,望见西边只剩下一抹残红,“这个时辰,他们今日定然赶不到黑蛟渡了,会在何处过夜?”
因沈家车队出发的比预期晚,他下意识认为沈天会选择前方镇集的客栈宿营。
那探子略一迟疑,回道:“大人,属下观其车队众人,沿途似乎在大量收集干燥的树枝,捆绑结实,缠绕布帛,似在准备大量火把,看这架势,他们今夜恐怕是要举火赶路,强行夜行。”
“走夜路!”
厉千书眼神骤然一亮,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喜色与杀意,“好!真是天助我也!夜黑风高,正是良机!再探!务必给我探查清楚他们确切的路线和火把数量,尽快回报!”
他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沈天车队驶入他的死亡陷阱。
“偌!”探子领命,身形再次无声无息地没入黑暗之中。
与此同时,距此埋伏圈不足三里的一处隐蔽山壑内,另一群人正屏息以待。
沈幽收回望向黑蛟渡方向的目光,带着几分怀疑的看向身旁一身劲装、神色紧绷的沈修罗:“你当真能施展‘水月镜像’?法器神通玄奥异常,多少五六品的御器师终其一生都难以触摸门径,你融炼‘镜花水月’不过半年,修为也才七品上——”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些许质疑。
这法器神通,沈幽也是融入法器两年后,修为达到六品上才完成。
沈幽早就知沈修罗的天赋很高,可她能高到这地步?
沈修罗感受到压力,却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无比:“幽姐放心,借助今夜满月月华之力,再服下少主赐予的丹药,我一定可以完成!”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辜负少主的信任,定要成功!要做个对少主有用的人!
沈幽见沈修罗神色决然,不再多言。
她转而看向另一侧,只见沈天正盘坐在一块冰凉青石板上,双眸微阖,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赤金真气,即使静坐,也透着一股渊渟岳峙的沉凝。
沈幽柳眉大皱。
这位二少提出的战术可谓激进大胆之至,竟要依靠沈修罗那尚未验证的幻术神通做掩护,由他本人率先暴起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直扑对方最为致命的裂魂弩阵,其余人再随后压上。
沈天认为只要能先剪除扫灭那些弩手,拔掉这颗最尖利的毒牙,就可决定今日此战胜负。
这倒也不算错,可问题是,沈修罗能不能施展出水月镜像?她能将这门法器神通运用到什么程度?
还有那可是六十张六品裂魂弩!外加五名五品高手、十四名六品好手以及二百多名精锐番子组成的战阵!
二少纵然天赋异禀,功法奇特,可毕竟只有七品中修为,真能如他所说那般,一击凿穿敌阵?
一旦二少凿穿不成,陷入阵中,那就不是悍勇果决,而是找死了。
她已尽到妖奴的本分,委婉劝过两次,甚至暗示可向近在咫尺的修山墨家求援,但沈天定计之后,便展现出不容置疑的决断,一意孤行。
沈幽见劝不动,便也不再赘言。
她心里其实无所谓,本就抱着看少主成色的心态。
寻思即便计划失败,以她四品下的修为,也有八九分把握护着他杀出重围,遁走脱身。
对面让她忌惮的,唯有那三人法阵与六十张六品裂魂弩!
沈幽心想且看你能耐如何——
她的主人沈八达,确有一双毒辣精准的慧眼,尤擅发掘埋没于尘埃中的明珠。
他观人用人,从来不拘一格,往往能于微末处见真章,从看似平庸或落魄之人身上,看到其潜藏的独特价值与心性韧劲。
主人心思缜密,布局长远,且知人善任,能将身边所有人都安置在最能发挥所长的位置。
这方面从齐岳,沈修罗二人可见一斑。
当年的齐岳无赖出身,混迹市井,毫无出奇之处,是沈八达看到齐岳的天赋,将他扶植提拔起来。
数年前沈八达更不惜重金,从黑市里一个籍籍无名的妖奴贩子手中,买下了当时还很稚嫩的沈修罗,并赐予沈姓,悉心培养。
沈幽一度觉得,老爷能把这世间许多人都看得透彻分明,却偏偏看不透他身边的血缘至亲。
尤其这个二少,明明是一个典型的纨绔子,烂泥一样的人,可在老爷眼里,他的这个侄儿却是一块蒙尘的璞玉,爱重有加。
可这数月来,青州风云变幻,沈二少之名一次次以截然不同的方式传入她耳内。
让沈幽匪夷所思,难道看走眼的竟是自己?
时间在众人等待中悄然流逝。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已彻底暗下,一轮皎洁的明月升上中天,清冷的银辉洒落山林,为万物披上一层朦胧纱衣。
一直静坐的沈天猛然睁开双眼,眸中赤金光芒一闪而逝,周身沉静的气息瞬间变得凌厉无匹,如同即将出鞘的绝世宝刀。
他长身而起,稍稍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骨骼发出细微却充满力量的噼啪轻响。
随即,他双手握住那对金乌战戟,戟身嗡鸣,灼热的气息开始内敛。
他悄无声息地掠至山壑边缘,俯下身,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锐利目光穿透夜色,精准地锁定了远处厉千书埋伏的方向,冷静地评估着距离与时机。
几乎在同一时间,旁边的沈修罗深吸一口气,毫不犹豫地将三颗龙眼大小、药力澎湃的六品斗战丹纳入口中。
丹药入腹即化,磅礴药力轰然炸开,与她体内玄狐天变大法的真元激烈碰撞、融合!
“嗡!”
一声轻微的空气震鸣,沈修罗身后月光一阵扭曲,一道巨大的、略显虚幻的五尾玄狐真形骤然显现!
那玄狐通体呈现出月华般的银白,五条蓬松的长尾如同孔雀开屏般缓缓摇曳,搅动起无形的幻力涟漪,狐瞳深邃,仿佛蕴含着无尽迷离的梦境,一股强大而诡异的灵压弥漫开来,却又被她极力约束在一定范围内,未曾惊动远处丝毫。
她双手结印,胸前本命法器‘镜花水月’所化的新月弯刃悬浮而起,吸纳着漫天月华,散发出朦胧清辉。随着她指尖划出玄奥轨迹,周遭光线开始诡异地扭曲、折叠。
“水月镜像,启!”
她低叱一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鼻尖渗出细密汗珠,显然负荷极大。
但见前方大片区域的光线如同水面般荡漾起来,一层难以察觉的、扭曲光影的薄暮悄然笼罩了过去,完美地掩去了其中两道即将暴起的身影。
成了!
沈幽暗暗惊奇,修罗这丫头,居然真的能用出她的法器神通!
她与沈天对视一眼,接下来无需言语,两人身形瞬间启动,如同鬼魅般掠出山壑,借着‘水月镜像’的幻术掩护,悄无声息而又迅疾无比地朝着东厂埋伏圈疾速接近!
五十丈、四十丈、三十丈——
此时沈幽更加惊奇,她修行的功体极擅潜行!
可沈天明明修的是九阳天御这样的纯阳阳火功体,却也能在行进间无声无息,不惊起任何风吹草动。
他甚至能做到操纵周围光线,从而隐蔽自身。
林间的东厂哨探对此毫无所觉,他们的目光大多被远处官道可能出现的火把光亮所吸引。
直至逼近到不足五十丈的距离!
此时沈幽的瞳孔骤然收缩,往身侧看了过去。
这是——
沈天此时眼里已爆射出骇人的精光,他的《九阳天御》功体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三轮大日真形在身后蓦然显化,照耀四方,磅礴浩瀚的九阳真气如同火山爆发般奔涌而出!
——神阳玄罡!
他整个人瞬间被浓郁如实质的赤金色罡气包裹,化作一道撕裂夜色的赤金流星,不再是潜行隐匿,而是以一种最霸道、最狂暴、最悍然的姿态向前冲击,如同一颗天外坠落的陨星,又像是一尊冲破地狱枷锁的霸王,裹挟着碾碎一切的恐怖威势,直直砸向那群尚且懵然无知的裂魂弩手!
速度之快,远超在场所有人的反应极限!其威势之盛,则仿佛战神临凡!
几乎在沈天身形暴起的同一刹那,便已悍然砸入那群裂魂弩手之中!
“轰——!”
恐怖的冲击波呈环形炸开,地面剧烈震颤,烟尘混合着灼热的气浪冲天而起!
首当其冲的七八名弩手甚至连惊愕的表情都未能完全浮现,护身罡气便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崩碎,整个人被那沛然莫御的巨力与炽烈霸道的纯阳罡气狠狠撞中,瞬间筋骨断折,血肉横飞,惨叫着被炸飞出去!
直到此时,凄厉的警报声和惊怒的吼叫声才迟一步爆发开来!
“敌袭!!”
“快放箭!!”
“他速度太快了!拦住他!!”
剩余的弩手们肝胆俱裂,仓皇间想要抬起沉重的裂魂弩瞄准,可那道赤金色的身影太快!太猛!太霸道!
沈天双戟挥动,如同降下天罚的雷神。
金乌战戟燃烧着璀璨的金焰,左右劈砍横扫,都带起一片扇形烈焰罡芒,所过之处,那些弩手全都身首两段,其中几人试图挥刀格挡,那些兵刃却连同他们的手臂、身躯一同被粉碎,斩开、焚化!
日月经天手套暗金流光闪烁,细微的空间扭曲让他总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零星的反击,偶尔有劲矢及体,也被煌曜光明铠绽放的煌煌日芒与自身凝练的纯阳天罡轻易弹开,根本无法撼动分毫!
摧枯拉朽!真正的摧枯拉朽!
仅仅三十分之一个呼吸间,原本严整致命的裂魂弩阵已是一片狼藉,残肢断臂与甲械碎片四处飞溅,焦糊味与血腥味弥漫开来,哀嚎声不绝于耳!
沈天根本不做停留,神阳玄罡遁催展到极致,身影在弩手群中不断闪烁、冲撞,两次来回闪现,就将六十位弩手尽数斩杀!
远处,厉千书脸上的从容与期待早已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
他看得分明,那就是沈天!
可那道赤金色身影爆发出的速度、力量以及那纯粹霸烈到极致的罡气,简直远超他对七品武修的认知极限!
这完全不像是偷袭!这分明是一头洪荒巨兽蛮横地闯入了羊群!那遁速更快的不可思议,快到让他完全无法做出反应。
他身旁那三名水系五品武修也是面色剧变,下意识地催动功法,周身水波罡气汹涌,却发现自己锁定的目标速度太快,方位变幻莫测,竟难以精准拦截!
“完全没有术法的痕迹,这是什么幻术?还有这家伙的速度——这怎么可能?!”厉千书心中厉吼,一股冰寒的预感瞬间窜上他的脊背。
第226章 幽劫剑妖(三更求订阅求月票)
ps:月底应该有双倍,求一下十个小时后的月票!
“放肆!”
厉千书浑身上下蓦然浮现幽暗诡谲、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气。
整个人如鬼魂一样飘向沈天方向,此时却异变陡生!
不远处一道身影,不!那是一道仿佛自九幽最深处吹出的凛冽寒风,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战场侧翼。
是沈幽!她之前的气息完美融于夜色与混乱之中,直至此刻杀机迸发,才如冰山浮出海面,显露出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
“幽影劫海,万籁俱寂。”
一声清冷得不带丝毫情感的轻吟,仿佛死神的判词,响彻每一个人的耳膜。
沈幽手中,那柄薄如蝉翼、通体漆黑的长剑‘幽劫’骤然鸣响。
剑身震颤间,无数细密如蛛网的幽暗符文自剑脊亮起,周遭的光线瞬间扭曲、塌陷,以她为中心,方圆十丈仿佛化为一片绝对的黑暗死域!
她甚至没有做出劈砍挥刺的大幅度动作,只是皓腕微旋,剑尖轻颤,向前方那一百余名正欲结阵或持破罡连弩瞄准的东厂番子们,看似随意地一引。
下一瞬,时间仿佛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响,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只有一道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比发丝更纤细的幽暗剑丝,自‘幽劫’剑尖迸发而出,如同拥有生命的冥河触须,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瞬间没入了那些番子的眉心、咽喉、心口等要害!
那些番子脸上的惊愕、狠厉、恐惧表情瞬间凝固,眼神中的光彩如同被狂风吹熄的烛火般骤然暗淡、湮灭。
他们的动作僵在半空,护身罡气如同虚设,甚至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一声,便如同被收割的稻穗般,成片成片地无声软倒下去。
顷刻之间,附近三位六品御器师,近百名精锐东厂番子,生机尽绝!
微风拂过,带来浓郁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却吹不散那笼罩战场的、源自沈幽的彻骨寒意与死亡威压。
那些正欲扑向沈天的六品武修们骇然止步,瞳孔骤缩,失声惊呼:
“是沈幽!”
“是沈八达身边的那个‘幽劫剑妖’!”
他们的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变调,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
人的名,树的影,‘幽劫剑妖’沈幽,乃是沈八达麾下最锋利的暗刃,其名在京城暗世界中声名赫赫!
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位煞星竟会出现在此地!
厉千书亦是心神剧震,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刚才他竟完全没察觉到沈幽的气息!这女人的隐匿之术与爆发力,也让他暗觉胆寒!
沈幽的出现,更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与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