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三百万只蚕,每天至少需要桑叶六十吨(一千石)左右。
壮蚕期到结茧还有六天。
他沉思片刻,突然问道:“我们家冰窖的情况怎么样?里面有多少冰?还有多大空间?我记得去年年末挖了一个大冰窖,公账上花了9000多两银子?”
管家沈苍的脸色顿时黑了下来。
去年末,沈天被三夫人撺掇,一时兴起想要藏酒,让人在家里挖了个巨型冰窖,里面还布设了寒冰法阵,存冰一千五百方,根本用不完。
当时沈苍痛心极了,这简直是把银子往水里丢。
他勉强压下心中的不满,回答道:“回少主,咱们家的冰窖里面共有一千五百方冰,还可容七千石,法阵运转如常。”
沈苍侧目看了宋语琴一眼,很想说冰窖里面的空间,另有三分之一被三夫人的那些药店占用,可他想想后还是作罢。
“那就够了!”沈天击掌道:“即刻动用所有现银收购嫩桑叶,存入冰窖,务必填满为止!我们至少要收购六千石,数量越多越好。
冰窖若有富余空间,即刻动工扩建,再增储两千石;若银子不足,可从钱庄拆借,月息再高也无妨,若冰窖实在容不下,我另有办法保存,可暂存入西侧空仓,务必做到有备无患。”
三人闻言,神色微动,互相对视了一眼,很快明白了沈天的意图——这些桑叶不仅能满足自家的蚕户需求,还能在桑叶短缺时高价出售,赚上一笔。
沈苍则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属下这就去办!”
宋语琴依旧沉默,目光在沈天身上上下审视,她是第一次认真看的这个纨绔少爷。
沈修罗望着沈天凝重的侧脸,狐瞳中闪过一丝犹豫,终是忍不住开口:“少主,此事牵连甚广,要不要知会官府一声?让他们出面牵头收购桑叶,或许能平息这场风波。”
沈天闻言,心中顿时翻涌起对大虞朝与那狗皇帝的恨意。他巴不得朝廷越乱越好,最好彻底倒台。
可他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蚕屋里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蚕农小心翼翼地给幼蚕添着桑叶,又强行压下了戾气。
这些百姓是无辜的。
沈天一声冷哼:“不能直接报官,这虫灾来得蹊跷,背后定有大势力推波助澜,我们若出首告官,无异于把沈家架在火上烤,稍有不对便是灭顶之灾。”
沈苍与宋语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
这般规模的桑蠹,绝非寻常势力能培育出的,沈家确需藏锋守拙。
沈天眯起眼睛,想起那位来访过的杜捕头:“老沈你回城拿银子的时候,可暗中给杜捕头传个信,此人现在能直通崔御史。“
沈苍出声应诺的同时暗暗惊讶,少爷这番处置竟如此老练周全,这真是从前那个横冲直撞的沈二少?
此时沈天疲惫已极,当他们回到沈府时已是深夜,沈天刚踏入书房,宋语琴便跟了进来。
“夫君忘了答应我的丹经!”她扯着沈天的袖子,眼睛里面透着火热。
沈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见宋语琴已备好笔墨,只得强打精神背了《丹道初解》里面的一篇'养气丹'炼法。
宋语琴运笔如飞,待最后一个字写完,又向沈天确证过后,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等到这位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沈天就面色一凝,吩咐沈修罗:“去把那只金翎银霄取来。”
沈修罗心头一紧,数日前那只信鸽‘金翎银霄’还没飞走,一直都是她在养着。
少主要用金翎银霄向沈八达是要告知前些日子遇刺之事?向他求助?
她面色苍白地取来金翎银霄的鸟笼,却见沈天语声淡然道:“语琴磨的墨还能用,接下来我说,你写!伯父尊鉴:侄儿近日发现泰天府桑林遭异种桑蠹侵袭,经三夫人宋语琴查验,此虫口器特异,腺含剧毒,能致桑树绝育。
侄儿派人查探,发现方圆五十里桑林皆已受害,恐非独泰天一处,若任其蔓延,今岁丝绸必大幅减产,伯父若不信,可速遣人查证——”
这封信写到末尾,沈天突然唇角微挑,露出邪异笑容:“再加一句:御器司学正谢映秋似有升调锦衣卫之意,侄儿探知其欲投靠东厂厂督,此对我家不利。侄儿以为,不妨将谢映秋此前曾多次示好伯父一事透露于东厂,借东厂之手阻之,既全我沈家之利,又不沾因果。”
‘铛!’
沈修罗手中的毛笔掉在砚台上,溅起一片墨渍。
她瞪大淡金色的狐瞳,难以置信地望着沈天。
今早在九罹神狱,少主是有意无意套过赵无尘的话,赵无尘确实得意洋洋说过谢学正要调任锦衣卫副千户,却从未提过投靠东厂之事!少主如何得知?
更令她心惊的是——谢映秋不惜损耗自身真元,连续两日助少主修成'赤血战体',魔息净化得干干净净,结果转眼间,少主就要在背后捅她一刀?且是用如此阴险恶毒的方式!
沈天将她的震惊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他早就怀疑谢映秋为何如此热心相助,在得知其欲调任锦衣卫后,立即想通了关键。
据他所知,东厂的人员绝大多数都是从锦衣卫‘借调’,而当今天下,唯有投靠东厂厂督,才能让谢映秋避开沈八达的报复!也唯有东厂,才能够让谢映秋从泰天府这个泥潭里面脱身。
问题是他作为谢映秋师尊的故人,如若放任这丫头投靠东厂,日后难免要与之兵戎相见。
如果谢映秋死于他戟下,他该怎么向那位故人交代?
这不妥——
与此同时,在城南郡衙门前。
正走出衙门的杜坚只觉眼前一花,一个沉甸甸的布囊已砸到身前,他抓住布囊,立时侧头望去,望见沈苍一袭灰袍翻飞,如鬼魅般消失在前方拐角。
“沈苍?”
杜坚因调查沈家案件,认得这沈府管家,心中疑惑不已。
他掂了掂手中之物,粗粝的指腹摸到布囊里硬物蠕动的触感,拆开看时,十几只泛着乌光的桑蠹正在袋中蠕动,底下压着封未署名的信笺。
展开信纸的刹那,杜坚瞳孔骤缩,墨迹尚新的字迹如刀:“泰安桑蠹皆变异,三日必绝万亩桑,请速报崔大人!”
总捕头又拿起桑蠹看了一眼,又嗅了嗅,当即面色大变,毫不犹豫的转身往内衙走去,靴底敲击青石地面的声响急促如鼓。
第20章 以退为进(二更)
郡衙后院的梧桐树下,巡按御史崔天常负手而立,红色官袍在晚风里微微拂动。他看着面前身着飞鱼服的锦衣卫千户,语气不容置疑:“御器师考核必须尽快开始,你来牵头督办,督促御器司上下,两日内开考,不得延误。”
锦衣卫千户眉头紧锁,躬身道:“大人,御器司库房失火案还未查清,眼下正是追查关键线索的要紧时候,此时启动考核,必定会分走大量人手与精力,恐会影响查案进度。”
“主次不能颠倒。”崔天常冷冷打断,指尖在腰间的玉带上来回摩挲,“天子命我南下,核心是巡查青州武备虚实,肃清御器师队伍中的鱼目混珠之辈,前日这场失火,已让我尽知泰天府御器司库藏的虚实,至于这场失火案的真相,慢慢查便是,迟早有水落石出的一天,我会让他们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扫过远处御器司方向:“我若被这桩案子拖在泰天府,岂不正中青州群官下怀?他们巴不得我深陷泥沼,好继续捂他们的盖子。”
千户不敢再劝,低头领命:“属下遵命,这就去安排。”
锦衣卫千户话音未落,总捕头杜坚步履匆匆地踏入后院,手中捧着一个粗布囊与一封信笺。
他单膝跪地,将东西高举过顶:“大人,刚有人送来此物,下官觉得事关重大,特来禀报!”
崔天常接过布囊,指尖触到里面硬物蠕动的诡异触感。
他解开系绳,十几只泛着乌光的桑蠹顿时显露出来,虫壳上暗绿纹路在月光下明灭如鬼火,展开信纸时,一行墨迹尚新的字迹如刀刻般刺入眼帘——‘泰安桑蠹皆变异,三日必绝万亩桑。’
他猛地攥紧信纸:“这东西是谁送来的?”
“是沈府管家沈苍。”杜坚连忙回话,“方才在衙门前,他将布囊丢给属下便转身离去,属下追之不及,布囊里是这些桑蠹的样本,与信中描述一致。”
崔天常掂了掂手中的布囊,里面传来虫豸爬行的细微声响,他抬眼看向杜坚:“去把沈苍叫来见我,我要亲自问话。”
“属下尽力。”杜坚面露难色,“但此事牵涉甚广,此人未必肯承认,也未必愿来见大人。
崔天常眉头微皱,沈府管家沈苍?此人这么做,是沈八达或沈天的授意吗?
他从布囊里面取出一只桑蠹放在眼前观看,眼神渐渐凝重。
一旁的锦衣卫千户看着桑蠹背上妖异的纹路,突然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虫甲纹路像极了南疆‘枯荣蛊’!”
※※※※
八个时辰后,一只金翎银霄穿透晨雾,落在了御用监值房窗前。
年近六旬的沈八达正在窗内伏案办公。
他穿着一袭靛青蟒袍,面容清癯,眉如刀削,一双狭长的凤眼透着冷峻,下颌无须,却丝毫不显阴柔。
其身形瘦削如松,脊背挺如标枪,眼神锐利如鹰,气质凌厉,哪怕静立不动,也似蓄势待发的猎豹。
他看到金翎银霄飞入,直接一抓,将那金翎银霄拿在手里。
当他打开金翎银霄脚上信筒里面的信笺,顿时眉头微蹙。
信是沈天写的,随信还附了三只桑蠹,虫壳泛着诡异的乌光,触之冰凉。
他捏起一只细看,瞳孔微缩——这虫甲上的纹路,绝非寻常桑蠹所有。
“方圆五十里桑林皆已受害,恐非独泰天一处?”沈八达低声念着信上的内容,眼底寒芒闪烁。
他随后又看到信中那句‘御器司学正谢映秋似有升调锦衣卫之意,侄儿探知其欲投靠东厂厂督’,先是一声冷笑,随后陷入沉思。
片刻后,沈八达猛地起身,官靴碾过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他取过早就写好的请调直殿监的文书,径直往司礼监而去。
在司礼监外的汉白玉台阶上,沈八达向门旁侍立的外值太监递上名帖,请其通传司礼监掌印太监,又从袖中取了千两银票塞了过去。
这外值太监虽只是从八品的小宦,却掌管着司礼监内外讯息传递,便是内阁大臣见了也需客客气气,不敢得罪。
他随后身形如松,垂手静立等候,面容看似沉静如水,可他袖中微颤的手指却泄露了一丝急切。
直到正午时分,烈日当空,晒得石阶发烫,沈八达因久候而略感心浮气躁之际,那外值太监终于快步从内殿走出,躬身道:“沈公公,老祖宗请您入内。”
沈八达闻言精神一振,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袍角,又将腰间玉带系得更紧些,这才稳步走入那座朱门高耸的司礼监正堂。
约一个时辰后,沈八达一身轻松地走出司礼监,恰与匆匆赶来的李公公撞个正着。
这位李公公是御用监的掌印太监,也即是沈八达以前的主官。
他面色焦急,看到沈八达便疾步上前:“八达!听说你来寻老祖宗,是要辞掉御用监的差事,调任直殿监的首领?”
沈八达微微拱手,神色平静:“李公公消息倒是灵通。”
“直殿监是什么地方?”李公公苦笑道,“不过是洒扫宫殿、管理香烛的末流衙门,哪比得上御用监手握采买大权?你即便被厂督针对,留在御用监总好过去那种清苦地方!”
直殿监那是什么地方?清苦至极,整日洒扫殿宇、清理香炉,连个像样的差事都没有。
沈八达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嘴上却淡淡道:“在直殿监至少能安稳度日。”
他心中冷笑,御用监看似权柄重,实则是风口浪尖——今年丝绸必因虫灾涨价,采购差事必定出纰漏,留在这个位置上,只会成为厂督攻讦的靶子,李公公怎会替他扛?
此时倒不如以退为进,及早从这死地脱身。
且此事宜早不宜迟!错过这两天,他未必还能够如愿。
“公公怕是不知,御用监麻烦大了。”沈八达取出沈天的信笺递过去:“泰天府虫灾五日内必爆发,李公公好自为之,最好是早做准备。”
李公公展开信纸,看到‘桑蠹腺含剧毒’六字时先是瞳孔骤缩,随即皱眉:“这是沈天传来的消息?”
他抬眼看向沈八达,满脸不可思议:“你家的那小子素来顽劣,你竟信他的话?不仔细查证一番?”
他听说过沈天,泰天府有名的纨绔,行事荒唐,极不靠谱,可沈八达竟然信这个侄儿说的话?
沈八达眼神一冷,语气陡然锋利:“李公公若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他怫然不悦,拂袖便走。
李公公望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拍了拍额头。沈八达素来精明,唯独对那两个侄儿宠溺无度,竟连这种匪夷所思的消息也全盘相信。
在沈八达眼里,那沈天只怕也如他那个死去的兄长一样出色,才德俱佳。
他低头看着信笺上的字迹,心中一阵发沉——沈八达一走,御用监的烂摊子就得全压在他头上,厂督的人必定趁机插手,架空他的权柄。
他低头再看那信,心中又一阵犹豫。
若信上所言为真,泰天府的虫灾三五日内就会爆发,那时丝绸价格飞涨,御用监的采办也必定要出大乱子。
要不还是防一手?
第21章 囤积
天刚蒙蒙亮,沈天便带着沈修罗策马赶到了城外三十里的红桑集镇。
在这座集镇的中心空地上,管家沈苍正指挥着家丁将一捆捆新鲜桑叶装上马车,他已忙了整夜,眼下乌青一片。
不过当他见沈天到来,却还是第一时间上前汇报,他眉头紧锁:“少主,我从昨晚到现在都在收购桑叶,至今已收购了约一万三千石桑叶,我们田庄也连夜收割了三千石,不过从上半夜亥时开始,有几家世族也开始收桑叶,成本比昨夜市价高了三成。
此外为将这些桑叶运入冰窖,老仆还自作主张,雇了五百辆马车运货,现在冰窖那边已经装不下了,老仆将冰窖临时扩张些许,又请三夫人腾出一些不紧要的药材,现在最多能存放八千石,剩下的恐怕——”
沈天摆了摆手,打断道:“无妨,剩下的就不需要往府里面运了,让田庄里面的庄户们辛苦些,将多余的桑叶放在木架上,挂在树上也行,要均匀喷洒草木灰水,再用透气的麻布覆盖,这是低温干燥法,能锁住营养,延长存放时间,保存八日不成问题。”
他顿了顿,唇角微扬:“且我预计最多一日后便可出货,后续的桑叶保存与我们无关,现在只管放手收,收多少都是赚的。”
沈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点头应下:“属下这就去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