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萨尔平静地点了点,事实上,作为基督徒,他也不可能命令他的下属和同伴为了一群撒拉逊人牺牲,他们确实已经仁至义尽,只等击退了这股追兵,他们或许就到了真正该分道扬镳的时候了。
第157章 突围 (5)
追上塞萨尔的,并不是先前的那些突厥人。
这些突厥人虽然在信仰和政治制度上被撒拉逊人们所同化,但他们的作战方式依然沿用了自祖先传承下来的经验与律条,也就是他们从草原上的野兽与猎物那里学来的知识。
虽然追逐在塞萨尔身后的总共有两千多人,但他们并不在一起行动,而是经过简单的商议后,分做了三队。第一队会在第一天奋力追赶这些逃走的大臣和基督徒们,第二队则保持一个相对平缓的速度在后面尾随,第三队也是如此,等到第一队感觉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休息,让第二队又迅速接上,等到第二队也开始疲惫了,那么就是第三队发力的时候了。
如果有人生活在草原上,经常看到狼群狩猎的话,他们就会发觉,狼群采用的策略与之相差无几,或者说,狼群就是突厥人最早的启蒙老师,草原上的猎人们早就习惯了——第一个追踪者只要确保没有丢失猎物,就可以放缓脚步,调整呼吸,恢复体力,将追逐的事情则交给其他的同伴。
狼群会轮番出击,他们也是如此,他们的敌人却只能一刻不停地竭力奔跑,可以预料得到的是,当这三支队伍中的任何一支追上塞萨尔他们的时候,突厥人即便不能说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也比这些已经连续奔驰了数个昼夜的基督徒骑士强得多。
而且只要他们咬住了敌人,就会源源不绝的同伴赶来增援,这让每个突厥人都充满了信心。虽然在之前的几次遭遇中,他们也折损了一些人手,但余下的人数依然可以对敌人带来碾压般的威胁和绝望。
突厥人的首领已经看见了那些骑士们,他们已经列队完毕,举起的旗帜赤红如血,角上有个亚拉萨路十字架,为首的骑士身着着镀银的链甲,戴着护鼻头盔,穿着宽大的罩衫,罩衫前后也同样有着一个硕大的亚拉萨路十字架,还有他的坐骑——那匹神俊无比的阿拉比马,通体雪白,只有前额一点毛皮是黑色的,并且形成了一个星星的形状。
第一夫人悬赏了一千枚金币——只要有人能够取下这个基督徒骑士的头颅。
突厥人的首领下意识地舔舐嘴唇,同时眯起眼睛,他发现对方正背着阳光,可惜的是,这种取巧的做法对突厥人没什么用,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而后指向那个年轻人,用突厥语向自己的同伴喊道,“这个人要留给我!他的头颅必须由我来取下!”
其他突厥人们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嚷声表示同意,而后他们抬起肩膀,低下头颅,驱动马匹,奔向战场。
对面的骑士却并未显露出如突厥人般的急切,只有一部分骑士迅速向前,其他的骑士却还停留在原地,突厥人并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姿态,但对于他们来说,能够遇上这样迟钝的敌人,再好不过。
突厥人的战斗方式也更近似于狼群,而非狮子或者是老虎,他们会很少会直接冲入敌人的阵营。凭借獠牙利爪撕裂他们的咽喉,他们就如同狼群围攻羊群一般,借助高超的骑射技术,围绕着基督徒的骑士们打转,并且向他们射箭。
人们对于突厥人的箭矢总有一种错误的看法,那就是认为这种箭矢并没有很大的威力,这种看法可能受了一百多年后才会出现的板甲影响。
在厚重的板甲面前箭矢确实很难取得辉煌的战绩。但此时的人们多数穿着的还是链甲,或者是皮甲,这两种固然能够抵挡一部分箭矢的威力,但若是遇上了一个同时具有力量和技巧的射手,骑士同样有性命之忧。
塞萨尔就曾听说过一个不幸的骑士中了箭的事儿——箭矢准确地射中了他的大腿,可能就是链甲没能保护到的一小块空白——这一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腿,而后是马匹,箭头则深深的嵌入了他另一侧的腿部。
可以说,这一箭将他和他的坐骑“连接”在了一起,这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确实是真实发生过。
而突厥人与十字军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早已有了对应他们的战术——当骑士们向他们冲来的时候,他们就立即后撤,很少有骑士能够追得上他们,而他们一边后撤,还能够一边向敌人射箭,如果骑士被激怒了,不管不顾,一定要追到他们的话,那他们就会远离自己的阵营,远离他们的补给和辎重。
而他们若是真的脱离了大军,人数又在劣势,突厥人就会反过来,向那些已经力倦神疲的人和马发起攻击。
一般而言,突厥人身上都会带着两三种武器,背负在身上的弓箭,挎在腰间的弯刀或者是长矛,而他们采取的方法依然是先远射,再近战。
因此当塞萨尔和骑士们向他们急冲的时候,这些突厥人并不惊慌,只是将后撤的时间略微提前了一点,亦如往常,突厥人迅速地与骑士们拉开了距离,很快就跑得不见踪影。
骑士们的攻击声势浩大却徒劳无功,余下的突厥人发出了尖锐的嘲笑声。他们策动马匹,开始围绕着那些停留在原处的骑士奔驰,并举起长弓,但就在此时,那些骑士们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惊异的举动,他们纷纷往自己的脚下,近处和远处抛下了大块的丝绸。
这些丝绸正是夫人和王子们赠送给塞萨尔的谢礼,在离开的时候,塞萨尔并没有忘记带上它们,那时候若弗鲁瓦还以为他终于也到了喜好敛财的年龄了,他却将它们毫不吝啬的用在了这里。
这些丝绸才被骑士们抛掷出去,就在阳光下折射出了璀璨的光芒,而后纷纷扬扬,如同花朵,又如同云霞般落在焦黄的沙地上时,更像是流淌在马蹄下的金子和银子。
无论是首领还是士兵,突厥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些基督徒想用丝绸来为自己赎身,但很可惜,他们每个人的头颅都有定价,而且只要杀死了他们,这些东西依然可以归他们所有,但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注意到——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突厥人可以提起缰绳,叫马儿站立,而后践踏一个婴儿,却无法说服自己如此残忍地对待这些柔滑绚烂的织物,这是与黄金等价的东西。就连皇帝与国王谈判的时候,也会将丝袍列为战争赔款之一。
何况这里的丝绸都是苏丹努尔丁妃嫔们的爱物,每一件都足够柔软,细腻,华美,巧夺天工,但他们不愿意去踩踏的东西,基督徒骑士可不会有什么怜惜之心。
一看到塞萨尔的手段奏效,他们就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欢呼,他们纵马踏过这些丝绸,瞬间便将一大批还在犹豫是该下马捡拾还是先杀死这些基督徒的突厥士兵斩杀——可笑的是,即便如此,居然还是有突厥人在闪避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丝绸。
“别犯蠢,这是基督徒们的陷阱!”一个突厥士兵喊道,他在这支队伍中的地位不低,穿戴着坚实的札甲,在他的提醒下,也确实有一些突厥人聚集了起来,他们举起了弓箭,搜索目标,却发现眼前却跳跃着大量明亮的闪光。
基督徒骑士们拉下了原本覆盖在身上的斗篷,刺目的光芒便骤然从他们身上迸发出来——那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手中的弓箭也失了准头,弓弦鸣响,箭矢却未能对这些骑士们造成任何损伤,当一个突厥士兵被劈砍到马下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骑士们身上发亮的居然是铜镜的碎片——虽然他不能确定。
这些确实是铜镜,在苏丹努尔丁的后宫中,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被打磨得异常光亮的镜子,它们甚至作为阿颇勒的珍贵商品之一向外销售。这些镜子也被作为了赠礼放在了箱子里。而早在骑士们休息的时候,塞萨尔就雇佣了一些人,叫他们将这些铜镜全部敲成碎片,镶嵌在了骑士们的链甲上。
虽然手法非常粗糙——只是简单的打了个孔,而后用金属丝或者是牛皮绳固定。
而这些碎片也确实起到了超越设想的作用——人类对于强光的条件反射是任何训练和命令都无法遏制的,而当突厥的士兵们无法控制地转过头去的时候,他们的生命就迎来了终结。
弓箭连同他们的主人纷纷坠落在了地上,激起了成片的沙尘。
有个突厥人呼喊着首领,他和他身边的突厥人正在向他们奔来,但距离拉近后,他却只在那张面孔上看到了恐惧的神色——那些骑士被他甩掉了吗?
并没有。
当首领被长矛贯穿,并且飞向空中的时候,他才看到了那颗特殊的黑色星星,那颗价值一千个金币的头颅正从他身下掠过,对方抬起头来面无表情的看着他,而后收回目光,甚至没有露出一个笑容,是他不值得吗?
他头颅或许不止一千个金币,但一百个至少是值得的。
首领跌落在地上,他张开了嘴,想要诅咒这个可恶的基督徒骑士——真主保佑,你很快就会随我而来——他每说一个字,口中就溢出一大口夹杂着血块的粉红色浓液。
他说的也没错,虽然他看不到了,但之后的两支队伍正在迅速的往这里靠近。这些基督徒骑士们虽然表现得非常从容,而且凶悍,但首领并不认为他们还有多少力量应对接踵而至的战斗。
何况那两支队伍中还有着比他们这支队伍更多的,得到了先知启示的人,对方的屏障已经破碎,在那些更为犀利的弓箭之前必然不堪一击。
他这样想着,满心不甘地死去,而正如他所期望的那样,塞萨尔和他的骑士们的气息尚未平缓,就感觉到空气和大地都在隐约地震动。这是无数双马蹄踏在地上引起的共鸣,若弗鲁瓦的脸色顿时变了。
骑士们无声而默契地向着塞萨尔靠拢,塞萨尔举目四望,骑士们没有折损,虽然其中有一些人已经摇摇欲坠,但扈从和武装侍从却已经有了不小的损失,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这毕竟是战争,不是儿戏。
他不再多想,沉下心来,向那个冥冥之中始终注视着他的存在祈祷。再一次,犹如月光与白银的圣洁光芒笼罩在所有人的身上,这次甚至连扈从和武装侍从都可以感觉到由塞萨尔传递到他们身上那无尽的荣宠和恩惠,他们激动地流下泪来,觉得若是能够在此时死去,也已经完全值得了。
只有若弗鲁瓦面露忧色,他不但是被选中的人,还与同样眷顾深重的人并肩作战过许多年,过多的祈求圣恩会给当事人带来极大的损耗——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上的。
有些人在战事结束后会毫无预警的一头栽倒在地上,当即死去;也有些人会在这之后,疾病缠身,卧床不起;就算他幸运的没有重蹈以上两者的负辙,也会在之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无法再次获得眷顾,有些时候更是表现得他从来就没被选中过似的。
现在塞萨尔毫无疑问的是在透支,但他也没有办法阻止他。他知道塞萨尔是个怎样的人,即便他不允许他这样做,也能阻止他,这些人的死亡也会让塞萨尔在之后的岁月中备受煎熬,甚至可能会因此忧郁而死。
就在此时,掩蔽在滚滚沙尘之后的两支队伍也已然显露出了自己的真面目。
其中一支当然就是那些带着翻毛皮毛的突厥人,他们来势汹汹,还在远处就在吼叫,挥动刀剑,但没有立起旗帜;另一支军队更就叫人感到奇怪了,他们行动起来悄寂无声,黑沉沉的一片,虽然立起了旗帜,但这个旗帜,就连身经百战的若弗鲁瓦也没法从记忆里找到类似的痕迹。
那是一面巨大的黑旗,旗帜中央,飞翔着一只白色的鹰。
第158章 重逢
黑底白鹰,当这面旗帜第一次出现在大马士革附近的空旷荒地时,无人在意,更无人信服,人们对其充满了疑惑与猜测。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今后的二十年里,这面旗帜的主人将会踏遍几乎整座阿拉比半岛,无论是塞尔柱突厥的半壁江山,又或者是赞吉王朝的后裔,或者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阿萨辛,能征善战的十字军乃至于法蒂玛王朝的余孽,都没能撼动他的王座。
后来的人们只要看到这面旗帜,就不由得心生敬意,就连他的敌人也不例外——这不仅仅是因为这面旗帜的主人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睿智的君王,以及一个勇武的战士,也同样因为他是一个仁慈的贤人,他宽恕的生命远比他杀戮的生命更多。
一些人甚至会说,如果没有萨拉丁,也不会有后来的圣王。
虽然这种说法引起了很多人的腹诽,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最先从沙砾中翻找出那枚宝石的是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但将这颗宝石予以雕琢,将它镶嵌在皇冠上,捧向整个世界的却是苏丹萨拉丁。
当然,此时的人们包括萨拉丁自己,都不知道被他们注视着的那个基督徒骑士将会创下多么伟大的奇迹。
他们只是驻足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座丘陵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座将再次陷入恶战的沙地。
萨拉丁一言不发,而他身边几个较为亲近的将领却已经奇怪地交头接耳起来,他的侄子甚至忍不住问道:“他是没能认出您的旗帜来吗?”
这确实是一面崭新的旗帜,他抬头望了一眼,就连在埃及萨拉丁也从未将它展开过,直至他们来到了大马士革,萨拉丁才随之望去——若是仔细观察,你就能发现这面黑色的旗帜上,正在骄傲地展开双翅的白鹰,与之前人们用在纹章和旗帜上的都有不同。
它以正面对着敌人和友人,双翅打开的幅度非常的大,翅尖朝向天空,双爪直击地面,熟悉鹰隼的人们可以轻易地发现,这正是这种猛禽将要攫取住猎物的最后一刻。
萨拉丁轻轻地抚摸着手上的银戒指。
他的戒指上也是这样的一只鹰。如果那个孩子曾经将他的银戒指按在纸上印出形状,他当然就可以一眼看出这面旗帜的来处,他会吗?凭借着那个孩子的细心与谨慎,他会的,虽然他之后必然会将戒指慎重的收藏起来,而后将印着这个图案的纸烧掉,但他绝不会轻易忘记。
而萨拉丁身边的将领提出这样的疑问也是有原因的,依照他们的想法,这支队伍疲惫不堪,饥渴交加,又已经和一群苏丹努尔丁麾下最为棘手的乌古斯突厥人交过手——他们也看到了,那些十字军骑士毫不吝啬地将珍贵的丝绸抛到马蹄下践踏,用贪婪来阻碍敌人的行动,又在身上悬挂碎裂的铜镜,利用阳光来让敌人的优势变作劣势——这确实都是值得称赞的奇妙想法。
但他们这样做,而不是直截了当的进入战斗,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说明了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的首领必须保证这些骑士的体力能够得到最大的保存,他也确实做到了,只是敌人并不止这些——追猎而来的另一批突厥人足足有一千多名。
他们现在却只剩下了三四百人,无论哪个方面都处于劣势,而此时又来了可以依仗的援军,难道他们不该转过身去,向着他们奔来,祈求庇护吗?
即便这样做,他们可能会成为萨拉丁的俘虏,但总比在这些野蛮的突厥人刀下丢失了性命来得好。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支队伍不但没有向他们靠近,下马跪地求饶,反而重新举起了旗帜,而他们的年轻首领则拔出了长剑举向空中,阳光聚焦在明亮的剑尖上,就像是又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那些骑士们居然也没有露出丝毫猥琐或者是胆怯的姿态,他们义无反顾,毫不犹豫的追随着他冲向了黑压压的敌阵。
“他们疯了吗?”之前的那个撒拉逊人将领质疑道:“他们完全不必这样做!”
在撒拉逊人与十字军的战争中成为彼此的俘虏,不能说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甚至一些十字军将领以在撒拉逊人的监牢里待过为荣。一个国王或者是公爵、伯爵在异教徒的监牢里一待就是很多年,像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二世,他的儿子约瑟林三世,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他的继父雷纳德,都做过撒拉逊人的阶下之囚,雷纳德至今也没能回到安条克。
之前阿马里克一世也曾经愤怒的处死过十二个圣殿骑士,别以为那些进入了骑士团,做了“天主的战士”的骑士们就当真能够虔诚到不惧死亡的威胁——或许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如此,但也有一些人会毫无羞耻之心的向敌人卑躬屈膝,只求一丝生机。
尤其是进入圣殿骑士团已经成为一桩好买卖的现在。
那个年轻人还有着悠长的将来暂且不说,不久前他才得回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即便埃德萨伯国已不复存在,他也是亚拉萨路国王的表兄弟,凭借这么一层关系,他将来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有实权的大臣,而且他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伯利恒,伯利恒虽小,却也富庶。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为了一时的屈辱付出惨重的代价呢?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一个声音回答了他,但不是萨拉丁,回答他的是神情倦怠的卡马尔,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留下这个将领迷惑不已。
他们比塞萨尔等人更早地被萨拉丁的大军发现。起初的时候,他们又是惊恐,又是绝望,还以为发现了他们的是另一支来自于阿颇勒的军队,对方也感到奇怪,看他们的穿着,年龄和模样,都不像是农民或者是牧人,怎么会被聚集到一座沙丘后面,茫然地等待着——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果。
幸好此支小队之中,正有一名见过卡马尔的人,他叫出了卡马尔的名字,并且从大臣的口中得知了其他人的身份。
他立即转身回去告知了萨拉丁。萨拉丁在此时前来,有一半的原因,正是为了卡马尔,还有他早就看中的几个大臣。
从卡马尔的口中,他也得知了现在阿颇勒的情况,这让他不免犹豫了起来。
“你带了多少军队?”卡马尔问道。
“三千人。”萨拉丁回答说,这个数字非常微妙,正处在自保和进取之间。
但听了卡马尔的建议——萨拉丁最终还是决定暂时舍弃进军大马士革乃至阿颇勒的想法。
叙利亚很快就要混乱起来了,每个人都在蠢蠢欲动,但凡他手上还有些钱财和军队——第一夫人和苏丹努尔丁最小的儿子萨利赫没有可能守住阿颇勒,他们或许很快就会被驱逐出城堡。
但这并不是说,下一个坐上苏丹宝座的人就能够安枕无忧了。他将会面对四面八方的窥视,憎恨与持续不断的攻击,每个人都想伸出手来,把他扯下去,而后重复他的命运。
“但萨拉丁,你与他们不同,您的叔叔和您已经有了埃及,虽然……。”
“希尔库死了。”萨拉丁平静的回答:“或许你还不知道,就在我出发之前,我的叔叔希尔库已经因为急病,升上了天堂,去见了真主。我现在是法蒂玛王朝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
“或许我该说声恭喜。”短暂的错愕之后,卡马尔飞快地说道,虽然这句话听起来着实不太恭敬,不过他暂时性还是没办法从苏丹努尔丁的臣子身份里摆脱出来。
而若是站在苏丹努尔丁的立场上看,萨拉丁,他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叛贼。
不过,萨拉丁也不是会在这些小地方斤斤计较的人,何况他也承认自己和叔叔的所为确实已经构成了背叛。这点他并不想要否认,而卡马尔对局势的分析也已经说服了他,虽然他已经是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了,但如果他留在叙利亚,参与到这场混战中,很难说阿蒂德以及他身边的那些法蒂玛王朝的余孽会不会产生一些不怎么好的妄想。
既然如此,留下叙利亚,以苏丹的宝座为诱饵,让这群饥饿的鬣狗相互争抢,以消耗他们的实力,或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他们原本想要直接返回大马士革,但卡马尔并没有忘记塞萨尔。虽然他不知道塞萨尔和突厥人的战场在哪里,但应该距离他们被发现的地方不远,萨拉丁的骑兵们也很快找到了他们。
对于他的回答,萨拉丁只是微笑,确实,如果那个年轻人真的率领着部下向他投降,虽然他或许会宽恕他们,允许他们回到亚拉萨路,无论是为了苏丹努尔丁,还是他自己,但毫无疑问,他会感到失望。
无论对方是以什么样的崇高理由,为了他父母最后的安宁,又或者是为了下属的安危,这些理由都无法说服萨拉丁。
或许正是因为他难得对一个人,还是一个基督徒,产生了这样高的期望,他才希望塞萨尔能够永远如同他们初见时那样纯洁,坚定,毫无瑕疵。虽然他知道这也是一种苛求,但他坚信自己会给予相对应的回报。
相比起基督徒,撒拉逊人的朝廷之中,从来不缺乏异族的身影,即便他们依然要坚持自己的信仰,他们一样可以成为官员,或者是将领,苏丹甚至会允许他们在城内拥有自己的教士和教堂。从这一点上来说,撒拉逊人的苏丹与哈里发,可要比基督徒的国王宽容多了。
提问的将领已经明白了卡马尔的意思,他忍不住深深地吸了口气。
既然他能够来到萨拉丁的身边,就表示他已经得到了萨拉丁的看重——而卡马尔话中的含义先是让他感到嫉妒,随即便是心脏狂跳——想到为了这份看重,那个基督徒骑士所必须付出的代价,他就不寒而栗,这根本就不是在要求一个人吧,他喃喃自语道,他的同伴已经低声惊呼了起来。
他们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群困兽犹斗的战士,因为一时的意气受伤甚至死去。但他们只看到了一道雷霆——这道雷霆仿佛是在漆黑的海面上奔驰,又像是击穿了稠密的丛林,尖锐的锋刃在突厥人的队伍中纵横驰骋,所到之处,突厥人的头颅与肢体犹如鱼群飞跃,又如同果实坠落。
引领这道雷霆的正是被萨拉丁看中的那个少年人,而追随着他的那些骑士,居然奇迹般地一个都没有掉队。虽然距离太远,看不清他们的面目,但萨拉丁等人似乎也已经看到了那紧咬的牙关,瞪大的眼睛与浑身紧绷的肌肉,哪怕只是在一边旁观,都有不少战士们紧紧地握住了自己的双拳,他们几乎要从马背上直立起来,纵身飞入那座死亡的漩涡所吞没的战场上去。
之前那些突厥人的士兵没有看到的景象再次重演,他们惯常的战术在此时完全失效,他们的马儿根本跑不过被塞萨尔加持过的基督徒骑士们,失去了速度上的优势,只有札甲或是皮甲的突厥人根本经不起骑士们的摧折,他们哀嚎着,不甘的倒下。
哪怕他们极力想要组织起反攻,那个为首的基督徒骑士又是那样的警觉和敏锐,只要他们一聚集起来,他就会立刻与他那匹浑身雪白的阿拉比马一同落下,将他们冲散,踏碎。
这并不是一场巨大或是重要的战役,却让旁观者们紧张得连气都喘不过来,他们是怎么做到的,这些人的心中都产生了同样的一个疑问,在人数,力量和补给上都处于劣势的一小群人,反过来吞噬了一大群追兵,甚至很明显的,在战斗的后期。这些突厥人已经彻底丧失了斗志,想要逃跑,却还是身不由己地被一次次的卷入和绞杀。
整个战斗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等这场战斗终于得以落幕的时候,众人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僵硬到几乎无法动弹,手脚都开始麻木,而深深的压在胸膛里的那口气也终于可以呼了出来。
萨拉丁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了一丝紧张后的松弛,他的笑容变深了,而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塞萨尔正仰头看去,他确实认出了那面黑旗上的白鹰,与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只鹰纹都不同,他也猜到了来人正是萨拉丁,毕竟在苏丹努尔丁已死,群雄环视,择时而动的时候,萨拉丁这样又具有野心又有远望的人,又如何会在埃及开罗束手待命呢?
即便为了了解努尔丁去世后的状况,他也必然会亲自来一次。何况卡马尔要求他们将这些大臣带出阿颇勒,却没有明确的说,他们要到哪里去,这或许是在提防,但塞萨尔觉得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已经与某人有了约定,而与他约定的人还能有谁呢?
如果卡马尔真的能够忍受蠢货,他就不会这样狼狈的逃出阿颇勒。
萨拉丁策马一路奔下丘陵,在距离战场不过几百尺的地方勒住了马,塞萨尔挥手拒绝了若弗鲁瓦的跟随,也是独自一人奔向萨拉丁。
萨拉丁就见这个少年骑士在马上向他微微躬身行礼,他伸出手来,却只见对方身体突然往前一倾,就摔下马去。
第159章 白鹰(上)(加更!)
“该你了。”萨拉丁说,坐在他对面的卡马尔却像是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停顿片刻,才收回了不知看向何处的视线。
他脱离困境已经有好几天了,但有些时候他还是会产生妄想,以为自己还在阿颇勒,蜷缩在自己的居所,或者是新苏丹的监牢里,等待着受刑,或者是被处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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