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6章

  他说,而后在长老反应过来之前,一拉他的马缰,强行将马首转向北面,而后一刀刺在马臀上,长老的马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嘶叫,前蹄腾空,猛地飞窜出去,一下子就跑出了很远。

  之后他转向那些年轻人,“逃走还是战死!?”

  “战死!”

  “战死!”

  “战死!”……

  首领不再言语,此时他再看向战场,战场上竟然只剩下了那些卑劣的法兰克人,五十一人除了长老之外,就只有不到十个战士和他自己了,他的眼中射出了仇恨与绝望的光芒,拔出了长剑。

  这次双方默契地没有发出任何呼喊,他们沉默地撞在一起——结局是显而易见的,这次无论是阿马里克一世还是另外两大骑士团,以及远道而来的爵爷与领主们,都已经确定了这场战斗不需要任何俘虏。

  而就算没有那些得到天主赐福的骑士们,他们身着链甲,手持锤子与长剑,就远胜过那些只有弓箭,木质盾牌和长刀,只能身着绗缝的棉袍甚至日常服装的撒拉逊战士了。

  只有首领能够在深襟大衣下穿着链甲,皮毛边的帽子下缀着一顶颅盔,携带着黑铁的锤头棒,还有一柄插在马鞍下的直刃剑。

  但一个普通的‘卡页德’又如何能够与瓦尔特甚至若弗鲁瓦这样,得到过天主赐福的圣殿骑士相比呢?

  虽然首领做好了“绝对不会最后一个死去的准备”,但当若弗鲁瓦挥动锤子,将一个撒拉逊人的年轻战士砸下马,又反手一锤子,将首领敲下来的时候,他也只能痛苦地昏厥了过去。

  瓦尔特策马飞奔而来,他垂着头,看了看地上那个显然不同于其他平民战士的人:“你留他干嘛?”

  “阿马里克一世叫我替他做件事情。”

  “哦。”瓦尔特明白了,他擦了擦脸上的血,事实上这没什么必要,他浑身上下都是飞溅的血液,都是撒拉逊人的,或者说不仅如此,还有各种体液和器官碎片。

  他和他的马都被染得半身赤红,不好好在河里或是湖里洗洗——若弗鲁瓦都觉得能引来地狱的魔鬼来庆贺新王诞生。

  “塞萨尔呢?”

  “我让他去追一个逃走的撒拉逊人了。”若弗鲁瓦说。

  “有愿意逃走的撒拉逊人?”瓦尔特惊讶道。

  “看穿着应该是他们的长老。”撒拉逊人的长老就是他们的教士,他在村庄和城市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他教导学生,引领部族,传递真主的旨意。

  虽然长老有时候也会参与到战斗中,但若是决定让他逃走,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塞萨尔还以为自己会追逐上很长一段路,但事实并非如此,最后甚至不能说是他追上了那个撒拉逊人,更像是他自己终于勒住了马,而他靠得足够近的时候,那个撒拉逊人的老者只是坐在马上,平静地对着他。

  在凭借着明亮的天光看清来人的面孔时,老者先是露出了惊骇的神色,又露出了几分怒意:“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来的,女人,我不会成为你的俘虏,”他峻厉地说道:“若是他们以为这样就可以羞辱我,那就大错特错了。”

  “我不是女人。”塞萨尔拉下头巾——他的喉结已经微微凸起,虽然不是很明显,但达玛拉还是给他用上了那种可以覆盖住所有头发,遮掩脖颈的白色头巾。

  不过长老也已经发现自己错了,塞萨尔身上有着先知赐予的光芒,无论是法兰克人还是撒拉逊人,举行“拣选仪式”都只有男性。

  女性不但不可以举行这个仪式,就连窥视都是一桩罪行——曾有贵女企图做出僭越的行为,但随后就被教士们捉住了,即便她的父亲是个公爵,她也被判处了终身囚禁。

  “这是你们的计谋。”

  “为了捉住你们。”塞萨尔说:“你们犯了罪。”

  “先犯下罪的难道不是你们吗?”老者反问道:“当我们的哈里发统治这里的时候,他宽容地对待以撒人与基督徒,他允许他们做生意,居住在城市里,恩准他们建造自己的寺庙,选举自己的长老与学者,只要他们愿意臣服,缴纳贡赋,他们甚至可以保有一部分原先的权力。

  即便基督徒想要来朝圣,他们也被允许穿过哈里发的领地,在圣地的寺庙里与我们一起朝拜真主和先知。

  而你们是怎么对待我们的呢?当我们以为,从大海的那一面来的是朋友的时候,你们的长剑已经刺穿了我们的胸膛!

  看看吧,”他张开双手,“这里聚集了十七个村庄的战士,但他们在你们来到前,不过是最普通的工匠与农民,他们凭借着自己的双手过活,每日祈祷,用最仁善的心面对任何一个陌生人。

  你们来了,你们向我们索要粮食,我们给了;你们向我们索要住所,我们给了;你们向我们索要牲畜,我们给了;然后你们向我们索要女人,索要我们的妻子,姐妹和女儿,你们焚烧我们的果林,射下所有的鸟儿,捕捞每一条鱼。

  你们贪得无厌,残暴恶毒,你们不像是人,更像是一群巨大的蝗虫,你们吃尽了我们的粮食,还要吃掉我们,然后,你在这里说,我们犯了罪,我们犯了什么罪?为了惩罚一群罪人么?”

  老者问道,即便说到了这里,他的语气依然十分平静,仿佛只是在阐述一些平常的事情,但就是这份平静,仿佛蕴藏着巨大风暴的云层一般,叫人透不过气来。

  “……如果你们惩罚的确实是罪人。”塞萨尔说。

  “是你们来到了我们这里,而不是我们来到了你们这里——”老者说道。

  “我曾经劝说过他们,但孩子,我劝说他们是因为不想让他们堕落成如你们这样的魔鬼,并不是不曾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你也感受到了吧,既然你在这里。”

  “我承诺过……犯下了罪行的人都要受到应有的报应。”

  “只有撒拉逊人?”

  “若是你要问我……”塞萨尔说:“所有人。”

  老者微微睁大了眼睛,他端详着这个美丽如同星辰的年轻人——他才升起,他才绽放,他是一只强壮但还稚嫩的幼兽,“你是个王子么?”

  “不,我不是。”

  “那么你是个领主的儿子么?”

  “也不是。”

  “那么你至少是个骑士的儿子。”

  “很可惜,我失去了记忆,在我醒来的时候,我只是个以撒人的奴隶,他正要把我卖到法蒂玛或是拜占庭的宫廷里去——是阿马里克一世救了我。”

  老者并没有如塞萨尔以为的那样露出厌恶和轻蔑的眼神,“泥沙中的珍珠总是比丝绒上的珍珠更闪亮……你的思想超越了任何一顶冠冕,可惜如你这样的人……”他说:“或许这就是先知为我们写下,由你来完成的结局。”

  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叹息了一声:“他们是要叫你杀了我,还是叫你带我回去?”

  “或许这两者并无什么差别,”塞萨尔说,“但你现在可以跪下来,向你们的神灵祈祷——

  我知道撒拉逊人也是要做临终圣事的,也许有点不同,但若是我带你回去,他们未必会允许你祈祷——你们也没有让那些女孩祈祷,不是吗?

  但我可以宽恕你,因为也有一个撒拉逊人宽恕了我的仆人。”

  老者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

  他跪下来,为自己和其他的撒拉逊人向真主祈祷。

  ————

  “嗨,我们等了你好久!”若弗鲁瓦喊道:“快来!有好事!”

第78章 往埃及!(8)(月票加更!)

  塞萨尔一点都不会觉得瓦尔特与若弗鲁瓦所说的会是什么好事,初来乍到的时候也就算了,他在圣地待了那么多年,还能不知道这些圣殿骑士都是个什么德性吗?

  果然,所谓的好事就是他们给他留下了一个最珍贵的俘虏。如果是在基督徒对基督徒的战场上,这就等于给他送了一笔钱,但这里是基督徒对异教徒的战场,而且阿马里克一世说过,这场战役不需要任何俘虏。

  所以他的用处就是让塞萨尔砍下他的头。

  塞萨尔想起王子也曾经和他说过,在他九岁的时候,在国王与希拉克略的监督下处死了一个罪犯,死的也不是一个小偷或者乞丐,是一个肩负重罪的爵爷。

  对于法兰克人的贵族来说,这可能是一种传统。

  瓦尔特看见了他身后的人,长老骑着马,看上去不像是个俘虏,倒像是一个偶尔遇见的朋友,“我听说你来到亚拉萨路后,杀死的第一个人只是个愚蠢的仆人,现在倒是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

  圣殿骑士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瞧着塞萨尔的面孔,仿佛要从中发现一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东西。但塞萨尔只是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被捆绑起来,放在一块空地上的首领也看见了长老,他露出了又是悲愤,又是绝望的神情。

  在听到那些法兰克人说,将会由这个明显还未成为骑士的孩子来为自己处刑后,他更是表现得非常愤怒,很显然,并不是只有基督徒中骑士才会要求与他身份相应的待遇。

  瓦尔特已经做好了砍下对方的手或者脚的准备。没想到那个长老只是用希腊语和他说了几句话,首领就安静了下来。

  他搔了搔耳朵转向塞萨尔。

  “他们说了什么?”

  但凡来到圣地的骑士,基本上都已经是成年了,有些甚至已经拥有多年的威名,但他们的学习成绩普遍都不太好。他们平时说法兰克语,通俗拉丁语都说的结结巴巴。

  在圣地待过几年后,有些骑士能够听懂一些简单的撒拉逊语,但长老用的是希腊语,他们就为难起来了。

  之前长老和塞萨尔交谈的时候,用的也是希腊语。

  对于撒拉逊人的学者而言,希腊语可不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他们一直忙碌于对古希腊学术典籍的翻译和研究,对这门语言了解和掌握的非常透彻。

  塞萨尔是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因为兴趣使然,系统性的学过希腊语,到了这里之后,在希拉克略的指导下,希腊语和拉丁语对他来说,已是如同母语一般,与老者交流起来毫不费力。

  “他在劝说另一个撒拉逊人,让他接受自己的命运。”

  “是吗?”瓦尔特满怀疑窦地问道,“但他说了很多。”

  “那是因为希腊语不如我们的语言那样简明扼要。”

  “我可不是一个傻瓜。”瓦尔特咕哝道,但也没有追问下去。

  塞萨尔挥动长剑,在场的人都有些紧张,直到一剑落下,首领的头掉落在地上,居然还能发出一声安慰的叹息——杀死一个无法反抗的人与在战场上厮杀完全是不同的,若弗鲁瓦放下心来,塞萨尔干得非常漂亮,这时候任何犹豫和迟疑都会导致极其恶劣的后果。

  多的是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骑士,在处刑的时候竟然一下子没能砍断脖子,而导致罪人疯狂挣扎,弄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事情发生。

  之后才是长老,他的最后一句话是:“真可惜啊。孩子。”

  这句话虽然是撒拉逊语,但在场人都听得懂,随后他的头便和首领的滚在了一起。

  在完成了这项工作后,骑士和扈从们就都动了起来。他们将撒拉逊的人头全都砍下来,粗略地在一旁的小湖里洗一洗,用石灰封住断口,然后堆在木箱里,装进那辆四轮马车,尸体则丢弃在荒野里,任由野兽吞噬。

  “是他吗?是他们吗?”

  回到营地的时候,早已得到了消息的达玛拉跑在所有人的前面,她并不知道是哪个撒拉逊人杀死了她的好姐姐艾琳娜,但不妨碍她大胆地打开箱子,一个个的去看。

  看完,她甚至来不及洗手,就直接冲到塞萨尔的面前,用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说不尽感谢的话,直到她的父亲神色古怪地跑过来把她拉走。

  他当然欣喜于自己的女儿有着这么一个,在年少时便彰显出了智慧与英勇的骑士,但他也有一些担忧。

  杰拉德的家长是个好父亲,并不指望自己的女儿为自己搏来多少荣耀和财富。他只希望她能够找一个性情温和,没什么大野心的爵爷,哪怕不在圣地,而是在法兰克或是亚平宁,他都能接受。

  但塞萨尔这个人,他注定会被绞入无穷的阴谋和诡计中,至死都未必能够解脱。

  即便人们都说这个曾经是奴隶的孩子今后的前程不可限量,但作为杰拉德家族的家长,他是最清楚不过了——滔天的财富与权利,往往也意味着数之不尽的倾轧,争斗和死亡。

  他知道自己的女儿并不是那种乐于享受阴谋诡计的女人,她若是与塞萨尔缔结婚约,对她,对塞萨尔都不是什么好事。

  “你该回亚拉萨路了。”他对达玛拉说。

  杰拉德家长的态度让鲍德温有些不悦,虽然非常轻微。

  他知道杰拉德家族有在塞萨尔身上投资,但并不意味着杰拉德的家长就能摆出这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虽然他也不会为塞萨尔选择达玛拉这样的女孩做妻子,在他看来,达玛拉太过孩子气。

  而且,她虽然是杰拉德家的女孩,但上面还有好几个姐姐,这就是说,她得到的嫁妆不会很多,更不会有领地——通过婚姻得到领地是没有继承权的骑士们成为爵爷最为快捷的一种方式,不然就要等到他即位后才能找机会册封塞萨尔。

  他已经将塞萨尔的婚事托给了他的母亲雅法女伯爵,还有姐姐希比勒公主,她们一定能给塞萨尔选到一门称心如意的好婚事。

  ——————

  当晚,阿马里克一世举行了一场无比热闹的宴会。这场宴会通宵达旦,塞萨尔喝了很多酒,超出他平时饮酒量的数倍。这其中当然有他人热情的请求和邀请的原因,但更多的是为了释放那股难以排解的压力。

  鲍德温没说什么,只是在第二天的黎明即将来临,除了值守的人,各个营帐里都陷入了静谧的时候,他突然碰了碰塞萨尔的胳膊:“要去洗个澡吗?”

  在入睡前他们都简单地洗漱过,也就是用亚麻布擦擦脸,身体什么的。

  在军营里要想洗个热水澡,不是不可以,但肯定会惊动很多人——搬运浴桶的,提着热水和冷水的,在一旁服侍的——一般来说只有国王或者统帅才有资格。

  所以从骑士和他们的扈从,还有那些跑来跑去的侍者,仆人乃至最底层的杂役,只能在附近的河流或者湖泊里沐浴,厌恶肮脏是人类的天性——猴子都会洗澡。

  这种天性要到一两百年后,因为黑死病的大肆泛滥才被迫改变。

  他们营帐附近就有一个小湖。它连通着支流,即便许多人在这里取水,也没有出现干涸或者浑浊的迹象。

  一些巡逻的骑士看见了他们,就向王子行礼致意——有个修士提醒他们说这里的水格外的凉。

  鲍德温找到的地方是与小湖连同的一处洼地,在钴蓝色的天光下,它显得格外幽暗,四周生长着茂密的芦苇,形成了天然的屏障。

  塞萨尔怀疑这里曾经生长着一棵格外粗壮的大树,倾倒后留下了一个洞穴,湖水涌入洞穴,才造就了一个又妥当,又干净的“小池”,鲍德温伸手试了试,果然如修士所说,虽然是十月份的埃及,但湖水仍旧有点凉。

  所以他们又去找了些石头,将它们架在篝火上烧热了,扔到那个“小池”里去,滚热的石头一碰到水就发出了呲呲的声音,同时升起了大量的白色烟雾。

  几个骑士来看了看,笑着走开了。

  他们这才扑通扑通地跳进去,不得不说,石头带来的暖意并没有多少,只是让水不再那么冰寒刺骨。

  但就是这份冰冷带走了蓄积在塞萨尔体内的灼热。

  他看着鲍德温,他们已经十三岁了,再过一年就可以正式成年,可以谈论婚事,拥有权力,被人正视,阿马里克一世也准备将他们拔擢为骑士。

  他们的身高也已经超过了普通的扈从,一些骑士也比不过他们,但无论是鲍德温还是他,面孔上依然残存着孩童的稚气。

  塞萨尔无比急切的想要长大,却也知道任何事情都不可能一蹴而就。而且就算他长大了,在摆脱这个世界对他的禁锢之前,他仍旧要为了现实与理想的拉扯而痛苦。

  “别急。”鲍德温说,他看到塞萨尔惊讶的抬起眼睛来看着他,他笑了,“你以为我看不出你心中所想吗?

  事实上我也非常厌烦这种行为,每次看到他们,我都觉得像是看到了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我不明白,如果我们是正义的,那些撒拉逊人是邪恶的,我们的骑士如何会比他们更贪婪,更暴戾呢?

  我们不该用更宽广的心胸,更公正的态度,更严明的纪律来要求自己吗?

  这里又是这个世界上最为神圣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