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46章

  在这座城堡里,他顽强地抵抗了一个月,他期待着他的大臣和将领会来救他,但一个月过去了,就算蜗牛爬也该爬到了,他却始终不曾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这时候他意识到自己已经被他们抛弃,在极度的悲愤下,皇帝发起了一次突围。

  令人惊奇的是,这次突围他竟然成功了,他不敢再走大路,而是打算穿过密林和沼泽回到君士坦丁堡。

  正如命运注定,他再一次纵马踏上了那片绿莹莹的草坡,旁边的向导甚至来不及阻止——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国王的坐骑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嘶鸣,它的前蹄没有碰触到坚实的土地,陷入软烂的淤泥,开始失去平衡,向前倒去,而跌倒的曼努埃尔一世反应完全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那样迟钝,他在战马失去平衡的那一刹那,便将脚从马蹬里抽了出来,但抽了出来有什么用呢?

  若是在坚实的土地上,他当然可以跃起再战,但这里是沼泽,而他的马在他的催促下,那一跃又跃得特别的高和远,他一下子便陷了下去……身上的头盔、链甲和斗篷都在拼命地把他往下拉,那些柔软华丽的丝绸,现在却变成了纠缠住他手脚的水草,他不断地往下沉,往下沉,眼前的光芒逐渐消失,翠绿变成黑暗,他的口鼻吸入了无数肮脏的泥水,却没有空气。

  他拼命地挣扎着,但他的双手能够抓住的东西除了滑腻的浮萍和藻类,就是淤泥。

  他不甘心,他当然不会甘心,他自认为自己还有很长的时间才会去见上帝。即便他的生命到了尽头,他也应该躺卧在锦缎铺设的床榻上,在教士们的祈祷和儿女的簇拥哭泣中死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像是一头畜生溺死在沼泽里。

  没有人来救他吗?

  没有人来救他吗?!直到失去意识,最后一刻,他都在无声地呐喊着。

  如果此时有谁能够救他,他便给他一箱黄金,一百个奴隶,甚至是一千件紫色袍子、数不清的珠宝和广袤的领地,他甚至可以给他塞浦路斯,给他无上权力,给他想要的一切,甚至他要君士坦丁堡,他要拜占庭,他也完全可以给他!谁来救救他?

  没有人,他沉默地落入了沼泽的深处。

  他的近卫和大臣们徒劳地打捞了好几天,直到突厥人追来,才不得不离去。

  他们唯一能够做的,就是将一个骑士在试图抓住皇帝时扯下来的一束流苏带回君士坦丁堡,这是皇帝仅有的遗物。

  最糟糕的是,皇帝原本指定与安娜结婚的私生子,小曼努埃尔已经死于战场上,而最后皇帝因为心烦意乱,并未为她指定新的夫婿。

  这就意味着安娜可能要单独登上皇位,但那并不符合法律和人们的认知。

  她总该有个丈夫,哪怕她是女皇,于是便有人拿出了佐伊女皇为例子,她的婚姻确实是她父亲指定的,而她也确实在婚礼的当日,便将王冠戴在她的丈夫的头上宣布与其共治。

  但在她第一任丈夫莫名其妙的在浴室跌倒死去之后,第二任丈夫却是她自己选的。

  既然如此,他们也可以让安娜自己选。

  “这是第几个了。”

  “第六个。”安娜笑着,望向她的养母,皇帝的王冠谁不想要?没人再去顾及皇帝的葬礼……这个葬礼与曼努埃尔一世原先设想的完全不同,称得上是寒酸。但因为之前的远征几乎耗干了大半个国库,当安娜说,应当庄重但朴素地完成葬礼时,也没有人提出异议,最重要的是,皇帝的死着实有些叫人尴尬,他死得太仓促,没有忏悔,没有举行过临终圣礼,他的尸体还沉在沼泽下面,或许在百年后会成为一具灰白色的蜡人。

  骑士带回来的就只有一朵流苏,这朵流苏连同皇帝曾经穿戴过的衣物被郑重其事地放在了棺椁之中,但谁也不可否认的是,这座棺椁之中空无一物。

  这时候再为他举行隆重、繁琐、冗长的仪式,就显得格外滑稽。

  于是皇帝的葬礼只不过持续了七天,就草草结束了,随着棺椁被送入陵墓,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他们都在忙着拥立新女皇的事情,以及看看她想要选择哪个人成为她的新丈夫。

  没人认为一个女人能够真正统治一个帝国,哪怕前面已经有伊琳娜、佐伊和迪奥多拉,她们都有过单独统治的时期,而且单独统治时做得也不差。

  安娜也没有叫他们失望,她确实提出了一个期限。

  她不急着结婚,毕竟如今她也只有十四岁,而她的父亲刚刚去世,她还穿着丧服,眼泪也尚未流干,在心中依然燃烧着复仇的怒火。

  为了她的父亲——这个国家的主人,他如此屈辱地死去,难道拜占庭人就能够置若罔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吗?

  她必然是要复仇的,但不能够在这个时候,帝国已经到了筋疲力竭的地步,就像一个人在繁重劳作之后,总归需要休息、进食,补充体力,才能继续下一段旅程。

  她发誓说,她要在五年之后发起对罗姆苏丹国的复仇之战,而在这场复仇之战中,谁能够博得最大的功绩,谁就能成为她的丈夫,成为拜占庭的皇帝。

  这个旨意虽然无法让所有人满意,但可以说服大部分人,那些在战争中被毁的攻城器械也需要重新打造,这都需要时间,五年并不算太短,但也不算太长。

  安娜回到皇宫时,她头戴王冠,身着深紫色托加,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英挺的少年人,西奥多拉见了她率先屈膝行礼,高声叫道:“向我们的巴西琉斯安娜一世致敬!”。安娜笑了,她快步走上去,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养母,并紧紧地将她拥抱在怀中。

  这几年她们都过得很艰难,好在现在最大的隐患已去,剩下的就是与那些大臣和贵族之间的角力了。

  对了,还有安条克的玛丽。

  不过西奥多拉早就解决了这件事情,在安娜登基之前,她就将安条克的玛丽送去了修道院。

  不过短短三日,安条克的玛丽便死在了自己的房间里。

  她的死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包括她的国家和家族。

  现在的安条克大公是亚比该,他正忙于与亚拉萨路公主希比勒的婚事,他父亲的葬礼比曼努埃尔一世的还要潦草,更别说是远在君士坦丁堡的姑母了。

  安娜一世也很快地履行了自己曾经的承诺,她将玛利亚的母亲从大皇宫中唤出来,把她送去了亚拉萨路,这对母女终于可以真正地团聚了。

  而安娜还同时写信给了亚拉萨路的国王,希望尽管她的父亲已经去世,他们之间的盟约仍能继续延续下去。

  随即安娜又写信给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的妻子,她是曼努埃尔一世名义上的侄女——也是他的私生女。借着这桩婚姻,曼努埃尔一世的触角延伸到了安条克的每个角落——博希蒙德三世去世后,那些安条克的骑士未必愿意听从这位拜占庭公主的命令,但她的孩子亚比该还年轻,未必能够承担如此巨大的责任。

  写到这里的时候,安娜自己都笑了起来,她当然也有从商人这里得到过情报,博希蒙德三世的儿子亚比该是一个平庸无能之辈,不仅如此,他还行事卑劣,酗酒好色。

  按理说,他应当是年龄相当的亚拉萨路王太子鲍德温最为信任和喜爱的侍从。

  无奈的是在之前的麻风病事件中,那卷毯子是他的仆人带进来的,而他还误信了王太子已经染上麻风病,迅速逃出了他们居住的左塔楼,跑到一个娼妓的居所蜷缩着瑟瑟发抖,无论怎么叫喊,都不愿意离开那个小小的房间,最后还是他的父亲博希蒙德三世用斧头砍开了门,把他拽出来,这场闹剧才得以落幕。

  这样的人根本无法对他人造成什么威胁,对于安娜来说也颇有好处,至少她的那个堂姐一定很需要她的帮助。

  这可能是参与者最为踊跃的一场战争。这场战争的战利品不再是金子、奴隶和土地,而是一顶实实在在的王冠,没人将这个小女皇放在眼里。

  在朝廷之中,反对的声音也不是那么大,毕竟这些大臣们也都有儿子,而且能够有一个骁勇善战的皇帝,对他们来说也是好事。

  但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地方,属于女王的力量已经俨然成型,他们都是自边远地区而来的年轻人。

  安娜即位后,没有营建宫殿,也没有为自己添置衣物。所有的钱都用在这支军队上,像这支军队分别来自于三个军区,每个军区有五千人,总数一万五千人。

  女皇陛下提出御驾亲征遭到了一致反对。对于那些大臣和将领来说,女皇只要留在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中,静静地等待着她将来的丈夫,也就是那个胜利者凯旋,为她带来阿尔斯兰二世的头颅就行了。

  安娜的态度却非常的坚决。君士坦丁堡因此发生了一场小小的暴乱,在这场暴乱中,那些以往倚老卖老,夸夸其谈的臣子们几乎可以说是被一网打尽——无论他们是新贵还是旧勋。

  这时他们才知道,女王陛下的支持者竟然不在少数。

  可是……可是……他们没有看到女皇与他们接触过啊。

  女皇在登基之后,确实做了一些有利于民众的事情,像是减免赋税,开垦新地册封新的骑士,以及修建学校医院和公共设施如水渠之类的,但这难道不是常规操作吗?

  他们忘记了,并不是每个皇帝都会那么做的。

  曼努埃尔一世刚即位的时候曾经这样做过,但时间非常短暂,底层民众尚未尝到雨露的甘美,这些政策便消失在燥热的空气中了。

  而女皇的大多数旨意并不能直接惠及到贵族与官员,他们一听到又要去赈济那些穷苦的可怜人,就烦的不得了,转头就忘了。

  但感受到了这个恩惠的人是不会忘记的,更不用说女皇派出的使者也明确地告诉他们,这都是来自于女皇的恩惠,换了一个人,这种有利于民的政策就未必能够继续推行下去,这是无需隐瞒的,学者甚至会告诉他们说,趁着这几年的好光景,能积攒点钱财,就积攒点钱财,能藏起一点粮食,就藏起一点粮食,免得有人来夺走。

  这下子可说的那些民众慌了神?谁?谁敢来夺走他们的粮食和钱财,无论是谁,哪怕是天使降临到这个世间,他们都敢和他搏一搏,争一争。

  一开始的时候,即便是安娜也不能确定将钱财与精力耗费在这些普通人身上能够得到什么结果。以往的时候,所有的皇帝都只会与那些贵族和官员站在一起,他们才是宝座的基石——每个人都那么说,而民众嘛,从来就是他们敲骨吸髓的对象。

  除了君士坦丁堡的民众还能够得到一些偶尔的赏赐之外,其他地方皇帝无权管辖,他也不想去管辖,只要负责那里的总督能够给他缴上足够的税收就可以。

  可笑的是,这些人对于女皇派来的使者也是万般欢迎的,他们鼠目寸光,看不到这些人实际所做的事情,也不知道他们真正的目的,只觉得既然你们愿意做慈善、救济平民、租借工具和耕牛马就去做吧,这当然是好事,毕竟到时候钱财和粮食都还是自己的。

  没人察觉,这几年各处的暴动越来越多了,一旦发生暴动,总督又无力处理的话,他们只能向君士坦丁堡求援,而君士坦丁堡会回应他们的请求,但一旦君士坦丁堡派出了军队,这里就不可能再被他握在手里,毕竟他的求援已经说明了他是一个多么无用的人。

  而以往那些只要派出几个骑士便能轻轻松松扫平的村庄和小城镇也莫名其妙地变得难啃起来。

  确实有人感觉到了有一只隐形的大手正在操纵这些行动,但他们怎么样也找不到。

  没人能找到天使的踪迹,除非天使愿意让人知道。

  君士坦丁堡的紫衣贵族和大臣们确实应该警惕起来,但已经为时过晚,女皇已经真正地掌握了君士坦丁堡,他们只能期望她在这场出征中溃不成军、抱头鼠窜,甚至死在战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抱怨,一开始的时候,他们就不该支持一个女人上位,而应该将王冠戴在某个私生子的头上,而他的同伴几乎没能忍住反驳他。

  那时候不正是因为他们觉得一个女性的皇帝容易操纵,还有与其共治的机会才会如此纵容吗?

  还有人说,不用担心,女皇即便到了战场上,也只是一个装饰品,一个吉祥物。

  可叫他们失望而又难以接受的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在战场上的女皇身先士卒,勇不可当,她身上的圣光浓郁得就像是某种实质,敌人在她面前溃不成军,她甚至一直率领着大军打进了罗姆苏丹国的都城科尼亚,还打了长达半年的围城战,期间科尼亚多次粮尽弹绝、瘟疫横生,城中的居民时时刻刻在大批死去。

  阿尔斯兰二世终于在第六个月表示屈服,出城向女皇投降。

  当然,广阔的罗姆苏丹国并没有那么容易被吞下,苏丹的几个儿子在北部和东部各自为营,称自己为苏丹。

  此时,女皇决定将剩下的一切交给时间。

  谁也不能否认在这场战役中她的功劳最大,她留下了一支军队驻守都城科尼亚,然后传回旨意,要在君士坦丁堡举行凯旋式。

  对于罗马的皇帝来说,凯旋式从来就不是什么罕有的东西,只要你能在一场战役中击败五千个敌人,就有资格举行凯旋式。

  但问题是,安娜一世是女皇,而且她在战场上所表现出来的力量和笼在她身上的圣光都表明她——是被选中的,而被选中的女性早被罗马教会指责为受了魔鬼诱惑的女巫,这是魔鬼的力量,而不是天主的。

  对此表示质疑的人也很多。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却一意孤行,他率领着君士坦丁堡所有的教士和修士一路走出城门,早早迎候在大道旁,焚香、献祭,祷声如涛,圣像林立,信徒们在地上淋漓地泼洒着玫瑰水和花瓣。

  在君士坦丁堡黄金城门前——这座城门原先是凯旋门,上方有着镀金的青铜战车雕塑群,是皇帝专属的凯旋门,无论是愿意还是被迫在此等候的贵族与大臣们都看到了——

  这时候他们才发现,安娜不过十七岁,却身材高大,眉眼英武,金色的晨光投照在她的身上,让她犹如一座纯金的雕像,她身着深紫色的拖加长袍,脚踏紫红色的凉鞋,身上佩戴的珠宝熠熠生辉,却难以抵得过她笑颜的万分之一。

  而就在这时,她在城门前,勒马伫立,向着空中露出笑容,没有人知道这个笑容是给谁的。

  直到他们看到云层之中泄露出了一个光点,那个光点是如此明亮,叫人无法直视,一些人侧过头去,但还是忍不住将袍袖展开,透过暗色的丝绸去看空中的景象。

  这是一件叫他们几乎难以置信的奇迹。

  那个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有人高呼起来,“天使!天使!”

  确实是天使,他正从空中降下,身后绵延着光带,就如同一条半透明的丝缎,人们只能隐约看见他身着长袍,头戴桂冠,却无法看清他真正的容貌,他高悬于半空之中,展开翅膀,那是六只无比宽阔又巨大的羽翼。

  他们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辉煌的景象,那羽翼大的像是可以覆盖整个君士坦丁堡。

  然后他们看着天使又渐渐地往下降了一些,降到所有人都可以触摸到的高度,已经有人涌上前。即便在女皇的喝令之下,她的近卫军已经拔出了刀剑,对着那些蜂拥而来的人群,他们还是疯狂地往上冲。

  但一股力量把他们推开了,他们就像是面对着一道透明的墙壁,根本无法靠近。他们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天使俯下身来,在女皇的前额上落下了一个吻,然后他微笑起来——他们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这么感觉,他确实在微笑。

  随后他猛地一扇翅膀,犹如一柄锐利的利剑直插云霄,他回去了,只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金色十字,就在女皇的前额上。

  这是天主赐予她的证明,无人可以辩驳,无人可以动摇。

第627章 宗主教希拉克略的最后一课

  年轻的商人望着林立的桅杆,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来自于威尼斯的丹多洛家族,经过近二十年的交易往来,威尼斯与塞萨尔的关系已经非常密切,甚至有人声称威尼斯是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块飞地。

  他们的大家长曾经代家族及鲍西娅父母做出的决定,曾经招致了无数人的嘲笑,但现在这些嘲笑已经化作了难以计数的艳羡,即便塞萨尔不能够在之后的战役中获胜,他现有的领土已经远胜于欧洲或大不列颠的任何一个国家,人们称他为陛下,称他为国王,但更多的是皇帝或者是凯撒。

  他们坚信,他能够重现罗马帝国曾有的辉煌与文明,而他那位原先被人嘲笑为粗俗、不知礼甚至轻浮放荡的商人妻子,将会是与他分享这份荣耀的人。

  他唯一的妻子、儿女的母亲,将来的奥古斯塔。

  尽管有不少女性声称是塞萨尔的情人,又或者是与他有着一席之欢,甚至生下了他的儿女,但获得官方承认的一个都没有,而且造谣者总是会得到最为严厉的追究。

  那些佩戴着伯利恒徽章的骑士可不管你是做了一个梦,又或者是受了谁的骗——虽然塞萨尔对女性一向宽容,体恤,但他却不会宽恕任何一个犯了罪的人,说了那些话的女性或者是怂恿她这么做的人都会被迫站在一个囚笼里,在集市或者是广场上公开宣读一份忏悔书,今后的日子也会常伴随着人们对他们的鄙夷与厌恶,于是这股风气很快就被刹住了。

  这让鲍西娅招致了更多的嫉恨,永远有人在丹多洛的耳边说,鲍西娅已经老了,他应当推选族内那些年轻的女性,免得他人捷足先登,对于那些严厉的斥责和教导,他们全然不放在心上。

  他们说,谁知道呢?男的心总是多变的,或许上一刻他认为应当对妻子忠贞下一刻就不这么做了呢。

  但丹多洛依然非常顽固,顽固地就连他的子女也不由得在背后诟詈他,但没有人敢动他,哪怕他已经垂垂老矣,几乎不离开房间,翻看信件、文书都需要有人帮他代读代写……他们甚至要想方设法的保全他的性命。

  毕竟威尼斯虽然有很多人充当了塞萨尔的官员,也有人得到了封地,做了他的骑士或者是大臣,但作为商人,他们始终没有建立起仅属于自己的力量,而塞萨尔与威尼斯最大的牵系就只有两个人,一个是鲍西娅,鲍西娅就在他身边,与父母感情淡漠,起不到什么作用。

  另外一个就是丹多洛。塞萨尔是一个感恩的人,当初丹多洛可以说是倾全族之力,甚至是倾整个威尼斯之力,来帮助他、扶持他。

  他当然不会忘记这份恩情,而且直到今天,丹多洛依然在为他尽心竭力,最后的一战迫在眉睫,几年前就彻底摧毁了罗姆苏丹国的萨拉丁再一次加强了他的海军,以至于现在的塞萨尔几乎可以说很难再得到外部的助力——从陆地到海上。

  塞萨尔在水手和士兵的数量上都很难与萨拉丁相比,毕竟萨拉丁还有法蒂玛王朝留存下来的丰厚底蕴,双方可以使用的船只数量堪堪相等,但塞萨尔也不是没有优势,那就是对于火炮的使用。

  萨拉丁当然也得到了火药的配方,他甚至以此倒推出了希腊火的一部分配方内容,但他缺少的东西实在是太多了,哪怕他给出了极高的悬赏,也难以从那些吉光片羽中拼凑出新武器的全貌。

  在萨拉丁与塞萨尔的舰队于海上遭遇时,他们的战斗方式也不尽然相同。

  萨拉丁的舰队依然采用撞角和跳帮的战法,用尖锐的撞角撞击对方的船身,导致对方船只倾倒沉没;又或者借此紧紧抓住敌舰,士兵们跳上船去与敌人厮杀。而塞萨尔的舰队因为已经配备了火炮,他们更愿意拉开距离,占据最好的位置,然后给对方来一轮暴击。

  双方各有胜负,问题是萨拉丁的舰队如同狼群,只负责狩猎和骚扰;塞萨尔的舰队却是护卫犬,他们必须保证那些羊群,也就是商船和运粮船,载人船的安全,所以有时候不免束手束脚。

  塞萨尔已经婉拒了各位君王的询问与支援——他特地写了一封信,给尚在英格兰的理查,这封信来得非常及时,因为理查已经蠢蠢欲动,又想要逃走了。他甚至说自己的儿子也因成年完全担负得起一个国王的职责了。

  他可以不做国王,丢下王冠,以一个骑士的身份参加这场圣战,幸好有塞萨尔写来的信件——作为朋友,塞萨尔当然希望他能够得偿所愿,不是在亲人的环绕下,躺在床榻上安心地死去,而是在硝烟飞扬的战场中,大笑着用锤子砸破了一个敌人的头后,又被另一个敌人用长矛或者是利剑贯穿,最后一刻扑入他鼻腔的是血腥气,而非药香,耳中充斥的不是痛哭,而是敌人的哀嚎,身下不是柔软的丝绸,而是漫天的尘土,或以死去敌人的躯体为棺椁。

  这岂不是难得的欣慰之事吗?

  但最为关键的,是英格兰的新教事业进行得如火如荼。没有了理查,英格兰国内很快就会掀起一场血流淋漓的宗教战争,这也是塞萨尔不想看到的。

  但要说起来,这也是教会的过错,威尼斯的年轻商人在心中冒大不韪地想道,毕竟作为商人,他们也受够了那些教士的盘剥。

  罗马教会这几年确实在新教的逼迫下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意大利虽然不在塞萨尔的疆域之内,但只要有亚拉萨路的存在,朝圣者就不会停下长途跋涉的脚步——即便到了此刻,在这种剑拔弩张,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状况下,朝圣者们依然络绎不绝,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些。

  他们都是来祈祷的,乞求天主和圣人能够保佑塞萨尔,能够在这场战争中取得最后的胜利。

  事实上,在塞萨尔的领地上并没有成立什么新教,但无论是教义、观念、教会法,还是对于教士和修士们的要求,已经与罗马教会所承认和宣扬的有着很大的不同,在某些方面,甚至可以说是大相径庭,背道而驰。

  早在亚拉萨路国王鮑德温四世离世的那一年,圣地的大小教堂修道院便已经停止向罗马教会缴纳什一税,他们的什一税全都用在建造教堂、修道院、公共设施以及救济平民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