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35章

  “我倍感荣幸,苏丹萨拉丁,但我不能答应这件事情。”

  “为什么?”

  “苏丹萨拉丁。我将您视为一个旗鼓相当、值得尊敬的对手,这也是我来到这里的原因,我不愿看到您受病魔的折磨,如同一个平庸之人般地终结在病榻之上。

  但无论我们之间的友情有多么牢固,您有多么的喜爱我,而我又有多么的尊重您,我们之间都间隔着难以逾越的沟壑,无论是在信仰上,还是在仇怨中,又或是在人们的认知里……

  您愿意将女儿嫁给我,想让我以女婿的身份继承您所创下的巨大基业,对于一些人来说,这或许是一个相当简便的方法,但是我并不愿意,即便这样可以让基督徒与撒拉逊人减少许多损伤和灾难,但这样的胜利是暂时并且不牢固的,它来得太轻易也太虚无。

  我不曾付出的代价,在得到您的馈赠后,将需要成百上千倍地偿还。”

  如果这个世界不是真实的,而是一场棋局、一个游戏。那么在萨拉丁说出这句话时,塞萨尔确实可以答应下来,之后便是顺理成章的,如萨拉丁所说的那样,成为万国之国的主人,但事情真的会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变化吗?

  绝对不会。相反的,塞萨尔若是真的答应了萨拉丁的所请,在接过萨拉丁的苏丹之位时,绝对会遇到许多麻烦,首先就是信仰。

  他如果不皈依的话,撒拉逊人绝对不会允许,他们会认为这是一桩同时亵渎先知与真主的事情。一个苏丹竟然要让异教徒来统治他们,这不是发疯,就是中了邪。

  而萨拉丁的几个儿子以及他的女婿也不会乖乖地交出手中的权力,他们对这份庞大基业野心勃勃,充满觊觎之心,而且他们拥有着对于撒拉逊人而言更为正统的继承权。

  看看第一先知默罕默德死后的继承权之争吧。

  先知默罕默德拥有着众多圣妻,但他至死都在等待一个永远缺席的亲生继承人,他也没有兄弟,唯一比较亲近的男性亲属,就是他的女婿兼堂弟,按理说,他应该成为默罕默德的继承人,但上位的却是先知的丈人。

  阿布·伯克尔,而后是欧麦尔,奥斯曼,阿里是第四任哈里发,但他的上位过程并不宁静,人们都说是他杀死了奥斯曼哈里发……

  结果他也同样死于刺杀,不仅如此,他的儿子,孙子,也就是先知默罕默德的后裔,也在之后的政治斗争中接连死去,死去的人中甚至有六个月大的婴儿。

  在撒拉逊人的内部,为了哈里发之位都能够争斗到如此地步,塞萨尔还没有那么天真,以为只要萨拉丁一道旨意就能平息所有的反对意见。

  而要说塞萨尔愿意皈依,不说撒拉逊人是否愿意信他,他麾下的基督徒立即就会掀起叛乱,理查一世的下一次东征只怕就要来揍他了。

  “您以为会看到一片宁静,我却看到了战火遍地。”

  “那么说我们只有一战。”

  “我们只有一战,堂堂正正的一战!”塞萨尔坚定地说道。

第614章 大皇宫中的杀戮

  君士坦丁堡的大皇宫——这座沉默又庄严的白色建筑,不知道亲眼见证了多少阴谋、倾轧与屠杀,直至今日,即便它的主人已经从基督徒换成了撒拉逊人,坐在宝座上的不再是皇帝而是苏丹,发生在这里的事情依然毫无改变,一样的缘由、一样的手段和一样的结果。

  苏丹萨拉丁的沉寂持续了三周。

  在这三周之内,不但是撒拉逊人在担忧,君士坦丁堡中的基督徒也同样惶恐不已,他们的惶恐更多是来自对未来的不确定,如今拜占庭帝国三分之二的土地几乎都已在萨拉丁手中,比起其他的撒拉逊人来说,这位君主最为宽容——所到之处没有劫掠,没有掳掠,也没有屠戮。

  虽然有人认为这只不过是他的一种权宜之计,只是为了消解基督徒们的抵抗意志。但无论他们怎么说,只要是人,都想要活下去。在有着苟延残喘的可能的时候,没人想要用自己的生命去做赌注。

  何况这位苏丹也没有强求所有的基督徒皈依,这就足够了。他们甚至留下了一部分教堂、教士和修士,就如同塞萨尔在叙利亚所做的那样,除了需要缴纳更重的税赋之外,异教徒所受的磨挫并不多。

  真正生出妄念的是那些在咖啡馆、集市,乃至官邸和宫廷中窃窃私语的贵人,每个人都在等待最后的结果,心中的野心几乎无法抑制,只不过萨拉丁的威严实在是太重了,重到只要他没有断绝呼吸、身体僵冷,就没人敢做些什么。

  还有感到不舒服的,大概就是以撒人。以撒人可以说是与苏丹萨拉丁结下了不可化解的仇怨。虽然这是他们未曾想到过的事情,他们当初怂恿杜卡斯家族的人去攻打亚历山大——还是用那种不名誉的手段,只是想要趁火打劫罢了,他们也并不想要什么人的性命,所想的只不过是拿阿尤布做筹码来要挟萨拉丁做出让步。

  这是以撒人固有的赌徒心态,现在他们的报应来了,他们大概也没有想到,作为庞然大物的拜占庭帝国竟然会溃败得如此之快,尤其是在阿历克塞.杜卡斯战死在君士坦丁堡之外之后,整个帝国几乎就没有能够抵抗撒拉逊人的力量,他们纷纷臣服在萨拉丁的大袍下,甚至比面对曼努埃尔一世的时候还要来得恭敬顺从。

  毕竟这位苏丹确实是有可能砍下他们的头。

  在曼努埃尔一世或阿历克塞一世·杜卡斯做皇帝的时候,帝国的法律中虽然也有许多苛刻而奇特的条文,但这类法律针对的往往是那些没有权势的平民或商人,对于官员和贵族们来说,只有在他们政治斗争失败的时候,才会担忧皇帝或者是政敌用这些条文来将他们置于死地。

  但现在成为君士坦丁堡之主的是一个撒拉逊人,曾经的紫袍成员在他的眼中也与一个平民无异,甚至会遭到更多的戒备和森严的审视。

  萨拉丁厌恶他们,认为是他们这群蛀虫蛀空了拜占庭帝国的内囊,才让它衰弱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人或许会说这不好吗?若非如此,萨拉丁也不可能这样轻易地打下这么个庞大的帝国。

  事实或许如此,但是萨拉丁绝对不会感谢他们,不但不会感谢,在他真正成为这里的主人之后,他还会将这些恶心的害虫全都驱逐出去,或者剿灭殆尽。

  这些人也一直在密谋刺杀萨拉丁以及他的大臣和所有忠于他的人,大概在第三周的时候,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武器、人手、密道和内奸,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只等一个机会,可他们没能等到这个机会——萨拉丁醒来了,这让多少人感到失望,甚至恐惧啊,他们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萨拉丁的雷霆。

  但萨拉丁醒来后,虽然也做了一系列周密的布置,以及对一些人的安排,尤其是他的马穆鲁克和军队,但他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这次病症并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为之。

  作为一个病人,他必须进食,这让他在斋月结束之后,又持续做了许多次礼拜和祈祷来抵消这份过错。

  随后,他又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对罗姆苏丹国的战争。虽然他的大臣和王子们都劝说他不要如此急切,但萨拉丁也说得很明白,他并没有多少时间了,因为拜占庭帝国仍有一部分不在他们手中,还有塞萨尔——他现在仅有的一个敌人。

  塞萨尔这几年不得不把重心全都放在遥远的哈马丹,就像是萨拉丁必须将精力投注在拜占庭和罗姆苏丹,他们都知道与对方必有一战,而这一战双方都必须保证自己不会出现两面作战的状况,因此他们都必须保证自己的后方绝无隐患。

  如果萨拉丁因为个人状况延迟对罗姆苏丹的征伐,而塞萨尔又趁着这些时间彻底征服了突厥塞尔柱,他就有可能抢先一步吞并罗姆苏丹国,毕竟如今埃德萨和亚美尼亚都在他的控制中。

  若是如此的话,他们必然会陷入非常恶劣的境地,而且……

  萨拉丁看着自己的每一个儿子,他们都已长大,却找不出一个值得他交托衣钵的人。

  “所以说,如果我死前还没有打下罗姆苏丹国,你们谁能接替我完成这一重任?”

  萨拉丁看向自己的大儿子埃夫达尔,大王子却只是浮起了一个不屑的笑容,他低下头,沉默不语。

  “乌斯曼?”乌斯曼动了动嘴唇,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他接触到萨拉丁那双冷酷的眼睛时,又生出了畏缩之心。幸而萨拉丁也从来不指望他,别忘记当初就是他第一个提出,他们应当从君士坦丁堡撤走,退回到埃及开罗的人。

  当然他没忘记提出,在他们离开时要将君士坦丁堡所有有价值的东西、书籍、金银财货及人口全部掠走的建议。

  “阿齐兹?”

  阿齐兹很想说,他愿意为他的父亲和君王打仗,但他也有些担心,如果他真的这么说了,萨拉丁真的会将他派上战场,他愿意打仗,但他的战斗应该和大部分人想象的不同,他想的是在远离战场的高地上架设起一张巨大的帐篷,他在帐篷里饮着美酒,搂着美人惬意地看着那些突厥人、库尔德人、大马士革人,甚至于基督徒为他打仗,他所要做的就是静享丰美的胜利果实,而后随他心意给予那些作战骁勇的将领一些奖赏。

  如果要他以身涉险,他不太愿意,毕竟他还有那么多的兄弟。如果他在战场上死了,或者是受了伤,又有谁来替他偿还这些代价呢?他肯定会被排除在继承人之外,毕竟撒拉逊人的苏丹和基督徒的国王一样,是要亲自上战场的。

  像是那些疯子、傻子,甚至于残疾人都能登上皇位的事情,也只可能在拜占庭的宫廷中发生。

  萨拉丁又一一看过他和其他几个年龄较小的儿子,没有一个敢主动请缨,他的视线略略在达乌德的身上停顿了一下,达乌德抬起头来,看向他的父亲,有那么一股冲动迫使着他想要大喊出来,他愿意为他的父亲打仗,愿意出征,哪怕死在战场上,他也不在乎——在他意识到他的父亲不满于任何一个儿子,包括他自己的时候,他便生出了这样自暴自弃的心。

  但萨拉丁只是一抬手指,便把他压了下去,“这件事情就这么定了吧。”萨拉丁淡淡地说道,随后,他没有留给任何人一个值得一提的眼神,便起身离去。

  王子们松了一口气,就连大王子埃夫达尔也不例外,只不过他在离开的时候还特意绕过去拍了拍达乌德的肩头,“我还以为你会是个例外。我的小弟弟。”

  这句话确实令达乌德感到难堪。

  最糟糕的是,王子之间的争斗,也同样殃及到了苏丹的后宫。

  萨拉丁从不在乎他的妻子们如何,达乌德在得到苏丹的看重后,他母亲的生活环境和条件改善了不少,她不必再和那些侍女住在一个房间里,而有了自己单独的房间,在饮食、衣物和珠宝方面也有了一定的优待。

  但随着达乌德得到的褒奖越来越多、伴随苏丹出巡的时间越来越长,针对她的嘲弄与逼迫,甚至于殴打和伤害也多了起来。那些高高在上的夫人们并不需要亲自去做这些低贱的事情,总有年轻的女奴想要出头,她们是这些夫人的工具和刀剑,毕竟只有第一夫人将她们引荐到苏丹面前,她们才有可能得到宠幸,继而为苏丹生下王子或者是公主。

  而达乌德也很清楚,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递到苏丹萨拉丁面前,他的母亲也不允许他这么做。作为一个女奴,她觉得现在的情况已经很好了,她不想因为她去影响到儿子的前程。

  因此当他看到管理后宫的一个宦官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顿时吓了一大跳,他还以为是母亲出了什么事,他下意识地便要摘下手上的手镯递给这个宦官,祈求他给予一些帮助和提点。

  但那个宦官只是看了他一眼,“请跟我来,达乌德王子。”他说道。

  达乌德没有动,“发生了什么事?”

  宦官说:“我奉了您的父亲及君主苏丹萨拉丁的命令,他要我带您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

  “我们现在在大皇宫里,怎么可能出现危险?”

  宦官没有回答——达乌德迟疑片刻后,还是随着宦官一路奔出住所,此时哭叫、惨嚎与刀剑碰撞的声音已经从另一个地方响了起来。

  达乌德一边随着宦官快步奔跑,一边担心地看向他母亲居住的宫室位置。宦官察觉到了,安慰道:“您的母亲已经被我的同伴们带走了。”

  听到他这么说,达乌德的心便略微安定了一些——他母亲正在他们要去的地方,他当然是问心无愧的,他可以保证他从未参与过任何反对他父亲的阴谋。

  那么,这个宦官是否有可能收了他敌人的贿赂,来诱骗他踏入一个陷阱呢?他确实这么担心过,但他身上的武器没有被收缴,而且他也是一个得到过先知启示的战士,何况他们走了没多久,他便看到了那些身着黄色丝绸外衣的马穆鲁克,这些马穆鲁克一见到他便上前来搀扶了他一把。

  有了他们的帮助,这个小队的速度便又提升了一些,等他们穿过扶疏的花木,来到一座典雅而且洁白的庭院里后,达乌德的心终于彻底放了下来。

  他看到父亲苏丹萨拉丁正端坐在一个亭子中,手持着金杯,注视着远方的海面——他的眼中浮现着晶莹的光,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达乌德一眼便看到了自己的母亲,还有他的几个兄弟,他们都已经和母亲聚在了一起。

  达乌德快步向自己的母亲走去,和她坐在一张地毯上,他们一直等待到黎明之前,夜色渐深,银月更明,世界所有的一切仿佛都成了经纬分明的两种颜色——黑与白。

  更多的马穆鲁克走了进来,他们手中提着埃夫达尔,阿齐兹与另外两位王子,还有他们的母亲、妻子儿女以及一些关系较为亲密的亲眷,足足上百人。

  有人在哭叫,有人想要申诉,还有些人则摆出了一副绝望的姿态。

  大王子埃夫达尔看到萨拉丁后便大声叫道:“父亲!父亲,苏丹!虽然我令您失望,但应当公正地说,我并没有参与那桩阴谋!”

  “是啊。”萨拉丁回应说,倒让大王子埃夫达尔怔愣了一下,“你确实没有参与到这场阴谋中,你只是觉察到了,但缄口不言,毕竟对于你来说,无论是我死了,又或者是其他人死了,对你都是有好处的。

  可惜的是你的母亲和你的舅舅最终还是参与了这件事情。”

  他们虽然不是主谋,但对于苏丹来说,他们的罪行依然是不可宽恕的。

  主持了这桩阴谋的乃是三王子,阿齐兹在失去了亚历山大,以及因为自己的失误而导致了祖父阿尤布的死亡后,仿佛幡然醒悟,洗心革面起来,他一向表现得非常友善,并且虔诚,人们都认为他要争夺的是苏丹继承人的位置,没想到他直接便将矛头对准了苏丹萨拉丁,这确实是釜底抽薪的好办法。

  苏丹萨拉丁死去之后,他唯一的障碍就是大王子埃夫达尔——他曾经试图将弑君弑父的罪行推到兄长头上——埃夫达尔虽然非常狡猾,避开了他兄弟的撺掇,可惜的是他的舅舅还是没有逃脱,毕竟这个诱惑太大了。

  第一夫人则垂头不语,她犯了一个大错,她不该太过信任她的兄弟,或者说在她发现了自己的兄弟卷入了阴谋之后,不该为他遮掩。她应当了解她的丈夫苏丹萨拉丁并不是那种会对敌人心慈手软的人,尤其是对于那些卑劣的小人。

  那平静的一个月,并非他的疏忽大意,而是猎人般的耐心,他在等待他们做出抉择。

  而现在就是他们要为这份抉择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你们都是我最亲爱的人。因此,我准许你们不流血的死。”

  立即有人尖叫呼喊,但随即便被身边守着的马穆鲁克一刀柄打昏了过去,接下来的场景足以令在场的每一个人终生无法忘怀,每一声叫喊,每一个表情,每一声抽泣都会在他们今后的噩梦中无数次地重放。

  马穆鲁克早已拿来长弓弓弦,一下子便套上了罪人的脖颈,而后在可怕的咯咯声中逐步绞紧,直到身下的躯体在一阵僵直后松弛,虽然没有鲜血的气味,但依然有着一股令人恶心的臭味。

  那股令人恶心的臭味在庭院中弥漫开来——处刑持续了很久,因为在这里面的许多人都曾经得过先知的启示,他们坚持的时间要更长,也更痛苦。

  一个马穆鲁克抬起头来寻求苏丹的指示,萨拉丁在沉默片刻后抬了抬手,那个马穆鲁克便会意地加重了力气——他们不再单纯使用弓弦勒颈,而是用锋利的弓弦直接切过了人的喉咙。

  这样虽然还是出了血,但至少可以让他们不再那么痛苦。

  等到最后一次呼吸断绝,旭日早已跃出海面,璀璨的金光照耀着这座死寂的庭院。

  一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卧在洁白的石板上,或是怒目圆睁,或是流着眼泪,又或是保持着不甘扭动的姿态,面容狰狞,萨拉丁走下亭子,一个个地看过他们的面孔,他们不但是他的妻子和儿子,还是他的大臣和血亲。

  他在大王子埃夫达尔的尸体前驻足,伸手为他合上了眼睛,随后下令把他们送到寺庙去。虽然他们是罪人,但他还是做不出将这些人抛在原野之中、任由野兽吞噬的事情——他们会如平民般被安葬,不会有人悼念他们,也不会有人为他们祈祷,但这已经是苏丹萨拉丁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更多的血流在了大竞技场上,从来没有那样多的头颅在同一天落地——即便是在君士坦丁堡。

第615章 鲍德温的奇妙旅行(1)番外!

  汤玛是个出租车司机,他今年三十五岁,已经结婚,今天才知道妻子已经怀孕,让他一向一帆风顺的生活中又添了一份珍贵的惊喜。

  虽然有人认为,一个出租车司机兼向导的工作,并没有什么值得夸赞的部分,但汤玛确实热爱着这份工作,并且全身心投入其中,将之视作一种愉快的享受,只是他今天或许是出来的太早了,连续开过几个街口都没有朝圣者或者游客向他招手。

  一些正伫立在街边的人看到他的时候,先是看看车牌,随后便移开视线——他们都是通过电话或是网络订车的人,这让他想,自己是不是也要去注册一个APP账号,这种能大大节约出租车司机和乘客时间的快捷方式,确实省了双方不少事,一方无需漫无目的地在街道上游荡,另一方也不必苦苦地站在街边,在烈日或者是暴雨中等候,有时候还要和人争抢车辆。

  但他总觉得这样仿佛就少了一种奇妙的邂逅感,不再是天主的旨意把某个人带到某个人面前,而是流动在空气中的电波在指引。

  虽然对于几百年前的人们来说,这也同样可以视作是一种神圣的启示。

  他一边开车,一边被自己的这种想象逗笑了。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他站在那里,眼中充满了新奇和茫然,身边没有大件的行李,身上也只有一件收腰的长袍和斗篷,斗篷用一枚很大的银十字架别针别着,交叉胸襟前赫然垂挂着一枚纯金打造并镶嵌红宝石的十字架,他总不能确定那是否是真的,但它的光芒和色泽确实相当引人注目。

  这种装扮在大马士革并不罕见,无论是朝圣者还是游客,他们大多都会穿上那个时代的衣物,无论是在大数、梅尔辛、君士坦丁堡……亚拉萨路这样的装扮就更多了,仿佛这样,他们就能够更近地触摸到那位圣王的气息,想象着与他并肩行走在大街小巷。

  汤玛将车子开到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他伸出头去仔细地打量了他一番,发现这个年轻人容貌相当的不俗,他有着深栗色的卷发,一双明亮犹如晴日天穹般的蓝眼睛,他鼻梁挺直,嘴唇嫣红,唯一叫人不敢恭维的,就是他的肤色,他的肤色异常的苍白,甚至带了些灰色,仿佛有很长一段时间不见天日似的,就连手也是如此。

  “愿天主保佑您,先生,您需要用车吗?”

  那个年轻人动了一下。

  汤玛见他似乎还在踌躇,连忙补充道:“短途或者长途都可以。如果长途的话,我还有权利给您打个折。”

  “权限?”那个年轻人奇怪地反问了一句,“你已经不是学徒了?不,等等,你们现在还有行会吗?”

  就算是汤玛也愣了一下,然后才能明白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

  “行会?”他哈哈大笑起来:“先生,现在哪里还有行会?这是圣王曾经最为深恶痛绝的陋俗。

  不过我们确实有行会,但不是过去的那种——”他仔细搜索了一个形容词,“我们没有那些可笑而又畸形的规矩,而是接受培训,缴纳固定费用,之后有一到三年的实习期,实习期满后只需缴纳很少一部分钱,就可以开始自行运营。”

  “那么你们还要这个行会做什么呢?”

  哦,如果是别处的出租司机,可不会和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成为乘客的人如此长篇大论、滔滔不绝。但在圣王治下,人们对金钱并没有那样强烈的渴求,政府为他们承担了大部分必要的生活支出,他做这份工作,更多的是为了得到精神上的满足和每个圣地人都应当履行的义务。

  于是他并不急切地想要做成这笔生意,而是示意对方先上车,而后耐心地与这个陌生人攀谈起来。

  “当然,一个新手总是需要那些富有经验的人指导的,有个人在前面领着我们,总会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就如同曾经的圣王引领着他的民众走向真正的坦途那样,我确定要做这份工作后,便会有两位老师来指导我。

  他们教我熟读与之相关的法律条文,教我如何通过考试、驾驶和看地图,教我了解那些圣迹背后的故事。在我的实习期里,他们会坐在副驾上陪我一同走过这里的大街小巷,甚至更远的地方。工会还会帮我联系车辆租赁或售卖的地方,我能以相对公道的价格买到心仪的车。”

  他拍了拍自己的车,尽管出租车在造型、颜色等方面都有统一标准,对于喜欢驾驶的人来说,就算有一百辆、一万辆车子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能从其中最为细微的不同中看出差别,“即便这很繁琐。”

  “那么你在结束实习期后,要为他们工作多少年?”

  “我会给他们一笔费用,工会也会给他们一笔。而且他们在指导我的过程中,每月也会有基础的收入,算起来比他们平时的收入还要高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