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415章

  前来迎接小王子达乌德的是塞萨尔的一个熟人。萨拉丁最信任的大臣之一卡马尔,他一见到塞萨尔便行大礼参拜,匍匐在地,额头碰在地面,完全将他当做苏丹般尊敬。

  他呈上了萨拉丁写给塞萨尔的信件,信中,萨拉丁的语气仍与往常般的平和、朴实而又亲切,他没有提及将到来的战争,虽然谁都知道,这其中有萨拉丁的手段也有塞萨尔的谋划。

  他们两人不约而同地率先避开了对方,这并非是出自于友谊,或者是欣赏——这两者对于一位君王来说,只能说是点缀,却不可能成为影响他们决策的重要筹码,无论是萨拉丁还是塞萨尔都很清楚这一点。

  如果他们这两位强者在之后的争斗中两败俱伤,或者说即便一方得到了胜利,也是元气大伤的话,那就是舍本逐末得不偿失了。他们将来必然会有一战,但这一战必然是在他们确定,身边没有环绕着那些可恶的鬣狗、秃鹫后才会进行。

  而塞萨尔的种种作为也大大降低了萨拉丁的压力,尤其是在他的治下,撒拉逊人能够如基督徒一般继续过着平静无忧的生活,他们不会遭到鄙视,不会遭到勒索。他们的寺庙和学者依然可以继续传道和讲经。他们甚至进入了塞萨尔的军队和宫廷,这无疑是最令人安心的——没有人想要成为奴隶或是低人一等的贱民。

  萨拉丁在信中诙谐地写道:可惜的是,他的治下没有太多可用的基督徒,即便有他们也会一股脑儿地跑到塞萨尔那儿去。

  不过他相信他的能臣猛将绝对不会逊色于塞萨尔。

  与塞萨尔不同,萨拉丁虽然也会要求他的民众和臣子遵守他的法律,但对其个人的品行以及过往并不怎么斤斤计较,只要愿意向他献上忠诚,他就能够给予最大的宽容和妥协。

  或者说作为一个库尔德人,他早就明白,想要统帅狼群,就必须保证那些最强有力的部下既能对头狼保持足够的敬畏和尊重,也能吃到最肥美的肉。

  确实,在率军打下了克里特岛以及小亚细亚半岛西侧的几处港口,甚至深入腹地后,萨拉丁赏给了所有的将领和士兵一份极其丰厚的回报:金银、丝绸、奴隶、肥沃的田地和精美的屋舍……他虽然自己不喜奢华,不爱享乐,却从未制止过他们大吃大喝,肆意挥霍,甚至做出一些放浪荒诞之事。

  他甚至默许了他们在宴会中饮酒。

  但这就像是一张纸的正反面,他对这些有功之人怎样慷慨,就对那些不曾遵守他的法令、甚至让他难堪的人怎样残酷的惩罚。

  那个曾经敢于劫掠威尼斯总督的船队、扣押丹多洛并向塞萨尔索要了一大笔赎金的蒂皮,如今已经成了一具在绞刑架上摇晃的白骨,在旁人看来,这件事情似乎已经过去了。

  但对于萨拉丁来说,这些绝对不够。

  当他向地中海的海盗们发出征召令的时候,曾经答应过他们,只要他们愿意成为他麾下的士兵,他愿意对他们以往的罪行既往不咎,但依然有一些如蒂皮这样的海盗,以为这只不过是君王的又一次兴之所至,又或者是单纯的不相信苏丹或者是国王所做出的许诺,他们要么当这道旨意没有发下来过,要么根本不予理会,暂时偃旗息鼓把自己藏了起来。

  还有的则犹如蒂皮一般,因为担心萨拉丁会给予他们惩戒,所以决定最后大捞一笔走人。

  可以说,蒂皮这些家伙虽然有些蠢,但他们的感知还是挺敏锐的,萨拉丁确实想过,等到他打完了这一仗,必然要设法肃清地中海。

  他甚至想过,当他拥有了整个拜占庭之后,就会开始筹谋对罗姆苏丹的战争。这样十字军若是想要再次来到亚拉萨路,他们在陆地上的线路便会被他完全掌控,而一旦失去外援,即便是塞萨尔也只怕很难支持下去。

  若是能够将地中海所有的舰船,无论是拜占庭的,还是那些海盗们的,通通掌握在手里的话,地中海当然也可以成为他的海,这样十字军最后一条可用的路线也会被他掐断。

  当然,不仅如此,若是他能够做到这一点,他甚至可以设法取得塞浦路斯以及地中海沿岸的诸多城市,如梅尔辛、安条克、的黎波里、亚拉萨路等城市,通通都会受到他海军的威胁,但这必然是一个长远的计划。

  而且他很清楚,塞萨尔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他将所有的一切纳入囊中,想到这点,他就愈发急迫起来,也对蒂皮这些冥顽不灵的家伙感到厌烦和愤怒。

  因此在与杜卡斯开战之前,他还抽出手来料理了一批自以为已经逃出了罗网的野狗,让这段时间的地中海海面平静了不少,至少丹多洛再重新回到威尼斯的路途中,确实一派风平浪静,好像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出现过海盗这种东西。

  只是想到将来的塞浦路斯海军可能没什么练兵的机会,一上来就要对上萨拉丁的海军,塞萨尔也会有些头痛。

  而且虽然萨拉丁没有说,但他怀疑山中老人锡南——虽然他与萨拉丁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死敌,毕竟一个正统派一个传统派,但他手中所握的火药配方是否也给了萨拉丁一份呢?这就意味着今后在船只的攻击力上,萨拉丁未必会逊色于他。

  塞萨尔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祷,在丹多洛的督促下,威尼斯能够尽快地将他所需要的那五十艘舰船完工,他们必须快——如果不能够在这一两年内建造完毕,穿过地中海抵达塞浦路斯的话,他很担心一旦萨拉丁完成了他在拜占庭的布置就会转身扼住塞浦路斯的咽喉。

  那时他的舰队很有可能将这支新的舰队阻隔在外,甚至在它们还没有抵达目的地前,就将它们打成粉碎。

  这个世界虽然有着非人的力量,但很可惜,没有魔法,否则,威尼斯人就可以开一道传送门,直接将船投送到塞萨尔在塞浦路斯的港口,或是叫几个魔法师将船只缩小装在口袋里带过来。

  他握着羊皮纸思考的时间略有些久,达乌德应召而来,站立在原地后,好一会儿都没能得到指令。

  这个少年人顿时慌了神,他期盼地看向塞萨尔,而完全没有注意到站在一旁的卡马尔,卡马尔的心中微微一沉。他知道萨拉丁为何会将达乌德送到塞萨尔身边,塞萨尔确实是每个君王都会期望的那种继承人。

  但孩子的性情早在他三五岁的时候就会定型,即便被送到了这里,成为了塞萨尔的学生,达乌德依然没有摆脱原先的那些缺点,尤其是他的性格,似乎已经无法扭转了。

  他曾经用怎样的眼神看过他的父亲萨拉丁,就用怎样的眼神看着塞萨尔。

  塞萨尔一抬眼才发现达乌德已经到了,他放下羊皮纸,向达乌德伸出了手,达乌德立即走了过去,握住他的手并放在额头上,而后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充满孺慕之情地望着他。

  塞萨尔也在心里叹息。

  如果萨拉丁送来的是如大王子埃夫达尔那种薄情寡义的家伙,又或者是如乌斯曼那样的平庸之辈,或是如三王子阿齐兹那种性情暴烈、头脑愚钝的傻瓜,他都有办法应付,但萨拉丁确实送来了一个好孩子,在这几年中,他几乎可以说是温顺地接受了塞萨尔所给予的每一份礼物,以及安排的每一项课程。

  他和艾博格、洛伦兹、莱安德等人一同接受学者和教士们的教导,当然,还有塞萨尔教授的课程,这些课程甚至很少在课堂中出现,而是在城市中、村庄里、荒原上,他带着他们走到那些民众中去——有时候是出行的贵族,有时候是远行的商人,还有一些则是富足的朝圣者。

  毕竟,塞萨尔、洛伦兹以及达乌德等人的容貌和举止都在证明他们并非平民,若他们说自己只是一个猎人,一个农民,绝对不会有人相信。

  他带着他们去了很多地方,在集市里学习数数和统计,在港口学习鉴别和估算,甚至在教堂和寺庙中学习演讲和辩驳,这些课程让达乌德受益匪浅。

  最重要的是他在塞萨尔这里学到的思考方式,他可以保证,他的几个兄弟之中绝对找不出愿意改换自己立场、为他人考虑的人。

  在临行之前,他的母亲曾经抱着他哭泣过,以为他是要去做人质。达乌德也曾经这么认为,现在他却不这么想了,他的父亲是爱他的,甚至要超过他的几个兄长,他有时既暗喜又心惊——旁人能猜测到的事情他当然也会想到——无论性情怎么温和,他毕竟都是一个苏丹的王子。

  他也知道他的三个兄长、埃夫达尔、乌斯曼、阿齐兹——已经遭到了苏丹的厌弃。

  大王子埃夫达尔最近愈发放浪形骸,也正是因为他已经知道自己已经即位无望。

  他们的祖父阿尤布的死永远是横亘在萨拉丁心头的一根刺。

  虽然在达乌德前面还有两三个兄弟,但如果他能够成为苏丹萨拉丁想要的那种孩子,他是否能够获得他们父亲的青睐和宠幸呢?若是如此,他也许有可能更进一步,成为苏丹。

  他不知道这也是卡马尔一见到他便觉得失望的原因。

  在塞萨尔这里,达沃德确实学习到了不少。但这位王子却忽略了最为重要的一门功课,那就是他依然过于天真——这也不能怪塞萨尔,因为塞萨尔原本就是一个足够天真的人。

  虽然用这种词语来形容一个苏丹或者是国王,是一桩叫人很难相信的事情,但卡马尔可以看得出,塞萨尔的本心与十年前甚至二十年前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他依然是那个勇往直前的先导者,即便必然会被路途上的野兽、荆棘,甚至于野火弄得遍体鳞伤,他也不曾有丝毫迟疑。

  这是萨拉丁也要赞美的品行,但问题是,达乌德不是塞萨尔。

  卡马尔在心中暗忖。他回去之后便要与萨拉丁详述此事,如果萨拉丁当真对这个儿子抱有期望的话,最好能够将他带在身边。他相信过不了几年,达乌德就会意识到自己的这个错误,并且将它纠正过来。

  他毕竟不是塞萨尔,没有这样的能力,便承担不起这般的重任,也无法保持这般纯净的心境。

  塞萨尔并不知道卡马尔心中所想,他也不能逼迫达乌德去面对这个世界的黑暗与污秽,或者说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该这么做——在他的身边,人们是很难看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的,他的宫廷也确实太干净了。他只有鲍西娅一个妻子,而他的三个儿子都是这个妻子所出,他没有情人,也不与伎女们寻欢作乐,而他的家族也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身边并没有能够影响到他们的血亲或者姻亲。

  “你父亲要接你回去,达乌德。”塞萨尔温和的说道,如果达乌德有选择的话,他当然愿意留在这里。卡马尔能够感觉到的事情,他当然只会感受得更深,他虽然只在这里待了短短几年,但之前的十三年却都已经褪色和压缩成了一小段。

  有时候恍惚间,他都觉得自己的前十三年也是在这里度过的:可亲的监护人、温柔的女主人,洛伦兹——她与他之前所见的撒拉逊女子完全不同,还有那个沉默寡言,来自大马士革的艾博格和小利奥,以及诸多优秀且美丽的少男少女,他们既是同学也是伙伴。

  除了晚上就寝的时候,他们总是在一起,相互依靠,彼此帮助,每天的日子都过得那样地充实而又快乐,这与他之前从那些兄弟姐妹身上感受到的黏稠和阴冷截然不同。

  但他也知道,他甚至不如那个来自奥地利的小利奥,更不是艾博格,他不是孤儿,他的父亲乃是伟大的埃及苏丹萨拉丁,他被父亲送到这里,也可以说是一桩契约的抵押品。

  这里的主人只是和他的父亲暂时达成了一个协议,但这种平静终究有被打破的一天,而他的离开将会成为最先裂开的口子。

  “我给你三天时间准备。”塞萨尔温和地说道,虽然无法与洛伦兹、艾博格、小利奥相比,但这也是一个被他养了几年的好孩子,他不知道萨拉丁如何想,但若是有可能,他也希望这个孩子能够过得健康顺遂。

  “这几天你可以去看看你的朋友们,和他们道别,或者也可以去这里的寺庙祷告一番,或是去集市……当然也可以招商人到你的房间里来。你如果有什么想要带给你的父亲苏丹萨拉丁或者是你的母亲以及其他兄弟姐妹的礼物,都可以买下来。

  如果钱不够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

  他已经没什么想要的东西了,但达乌德并不打算说出来,他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改变。

  他跪下吻了塞萨尔的手,感谢了这些日子他对自己的照顾和教导。

  晚餐的时候,洛伦兹没有看到达乌德,就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叹了口气,一手按住了正在乳母怀中发脾气的小欧贝德,一边转向自己的父亲,“待会儿我去看看达乌德。”

  洛伦兹去了达乌德的房间,看到他的面前正摆着两个空箱子,周围散乱地堆放着他的一些东西,“怎么,你不叫仆人来帮你收拾吗?”

  达乌德难看地笑了笑,“他们不知道我要带走什么,留下什么。”

  他叹了口气,先铺了一张羊毛薄毯在木箱的底部,然后开始往里面一件件地放东西,洛伦兹只一看就知道,这都是她和艾博格、小利奥送给他的礼物,她也开始帮着收拾,达乌德停下手,看她放了几样之后,突然笑道:“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不舍得什么?”

  “嗯,我放错了吗?”洛伦兹问道。

  “不,没有,你没放错,每一样都没错。”达乌德嘴唇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如果他是大王子,又或者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他倒是有这份勇气向洛伦兹求爱,谁会不爱这个明媚而又勇敢的少女呢?

  即便她并不如一般贵女那样含蓄和温柔——她身上缺乏一些女性的特质,也要比一般人更为锐利,甚至带有一点疯狂。但正是这份独有的气质让她有别于他人。

  “即便有千万颗珍珠在我面前,我也能选出我最爱的那一颗。”达乌德轻声吟诵了一句撒拉逊诗人所写的诗句,可惜的是洛伦兹没有听懂,或许她认为自己不该听懂,她只不解风情地嗯嗯了两声,继续整理那两大堆物品。

  最后达乌德不得不阻止洛伦兹:“你这样殷勤,我都要以为你在迫不及待地赶我走了。”

  “但东西总要整理,离别也必然会到来。”洛伦兹说道,她与达乌德不同,在达乌德第一次被父亲领到他们面前时,她就知道达乌德不是艾博格,不会永远留在这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离开。

  如果是旁人,他们或许还能期待有再见的那一天。但达乌德……他们再见那天,只怕会是在战场上,到那时他们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了。

  “因此请将这份美好的记忆珍藏在心中吧,但不要去期待将来。”

  将来是不会有所改变的。除非在此之前,他们的父亲便已经分出了胜负。

第584章 理查的到来

  有离开的,当然也有到来的,在达乌德离开埃德萨一周后,理查一世率领着他的骑士和士兵们乘坐着威尼斯人的船只来到了塞浦路斯,他在塞浦路斯稍作停留,便迫不及待地一般抵达了埃德萨。

  原本塞萨尔并未想过向其他的君主寻求支援,虽然以往的数次东征,基督徒们都应当尽一份绵薄之力,问题是,之前的每次东征都是由罗马教会的圣父发起呼召的……现在塞萨尔与罗马教会的关系依然十分僵硬,或者说,塞萨尔不在乎,而罗马教会也不愿意率先低头。

  罗马的白衣圣父原本期望那些凶恶的突厥人与撒拉逊人可以给塞萨尔一些教训,让他不得不低头,但那些撒拉逊人就像是突然得了失心疯,一个两个的全都在塞萨尔面前折戟落马。

  他们又去指望那些在圣地的基督徒王国的国王和领主,好嘛,看了他们对鲍德温四世所做的事情,只要还有些脑子的人根本不会与他们合作,其他不说,如果杀死塞萨尔,他们可以得到亚拉萨路就算了,现在的情况是谁是亚拉萨路之主谁就是下一个祭品,谁会上这个当?

  其他的么,就更别提了,那些亚拉萨路的教士与修士们只服从一个人,那就是宗主教希拉克略,而希拉克略对塞萨尔如何呢?如果不是人们有志一同的认为希拉克略不可能生出那么漂亮的孩子来,塞萨尔是宗主教的私生子的可能性甚至大过了他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的儿子……

  至于那些商人,哈,他们甚至可以与异教徒做买卖,也会向异教徒的君主——无论是苏丹还是哈里发,缴纳税金,进献贡品和礼物,无论如何塞萨尔还能算得上是一个基督徒国王,还有对他们足够的宽容和尊重,而在他的领地上,总是有着数不清的新鲜出产。

  一个商人曾经无比形象地形容过他在塞萨尔的领地上做买卖的感觉,“没有任何障碍,你们懂吗?没有任何障碍!”他神情激动地举起酒杯,“敬我们的殿下!”然后一饮而尽,方才继续说道。

  “有些时候我都觉得只要到了那位殿下的领地,就仿佛进入了一个阿里巴巴的宝库,什么东西都好,什么东西都便宜,什么东西都数量充足,只要你能把它们放进自己的货箱里,就等于放进了真正的金子和银子。

  他的货物品质优良,价格合理,只要你能够将它们带回德意志、法兰克或者英格兰,就没有卖不掉的,你们绝对无法想象每个港口、每个码头的情景——只要有来自于圣地的船,马上就会有人上前大声询问,有没有埃德萨、亚拉萨路或者是塞浦路斯的货。

  一旦船主说有并且确定那是来自于那位殿下领地的货物,他们甚至不会打开箱子去看货物,就会毫不犹豫的直接一口吃下。”

  “哎,”他的一个同伴,因为之前一直行走于英格兰——所以对这方面的情况还不太了解的,便惊奇地问道,“他们竟然敢不验货吗?”

  别以为只有后世才会有滥竽充数以次充好的情形。

  事实上,在这个时代,有些商人甚至以行骗为主要职业。往香料里掺沙子、往布卷里裹石头、用白垩代替面粉——撒在表面,这样当买货的一方打开木桶查看的时候,就会以为他们的面粉又白又细,他们还会给牛皮重新刷漆,让它看起来亮晶晶、光溜溜的,也有用镀金铜器假冒纯金器皿的。

  总之,各种各样的手段几乎只有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做不到的。

  “我们的那位殿下对商人确实足够温和,但他也有他的法律,而不愿意遵守他法律的人,商人也好,贵族也罢,都难逃惩戒。”

  那个提出疑问的苏格兰商人微微挑眉:“商人什么时候能和贵族相提并论了……好吧,这方面他的要求很严苛吗?”

  “非常严苛。据说这位殿下年幼时,在集市上可是吃了不少黑心商人的亏,因此,当他有了权力,制定法律的时候,一条条的可真是正中要害,而且只要是来自于圣地的船,船上都会搭一个监督官,他不做别的事情,只监督那些货物从哪里购买、经由哪里、又在哪里售出。

  有很多商人会去找他们撰写合同,他们那里有格式,格式都是一样的,只要填填数字和人名、日期等关键信息就行,远比那些商人们自己撰写,或者是请教士写的更好,里面没有什么无关内容,像是对上帝的赞美什么的,只有实打实,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条款和数字。

  不仅如此,他们几乎个个都有有两手绝活。

  有人擅长鉴别木材,有人擅长挑选毛皮,还有些人对布料,无论是棉布、亚麻布还是丝绸的品质和种类都了如指掌,他们在港口的这段时间接受雇佣——如果有商人对货物没有把握——这些货物也未必都是要从圣地来的,只要他们能做,他们就会接受邀请去为商人看货。”

  “啊,那么他们的殿下允许吗?”

  “允许,为什么不允许?

  所以说这些监督官倒是最先变得富有的一群人。他们原先或许也只是商人,甚至只是一个工匠,一个农民。但很快,他们就变成了老爷。”

  “但这不是谋私吗?”

  一个商人疑惑地说道,他不太明白那位殿下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经常和城堡中的那些总管和管事打交道,他很清楚,虽然收受贿赂和中饱私囊是不可避免的,但没有哪个领主你那个在听到他所信任的人与商人们私下里有往来不生气的。

  “这就是那位殿下的精妙之处了。”最先发言的那个商人说:“那些监督官,可不是在塞浦路斯或是埃德萨做事的,他们远在千里之外,路途漫长,又时刻面对着海盗、风暴以及迷途的威胁。

  虽然他们能够从殿下这里得到一笔俸金,但这笔俸金与商人投下的甜饵相比又算不了什么了——殿下当然可以为这些人提高俸金,但这样的话无疑会打破行政体系中的某些平衡。”

  商人们频频点头,确实在他们的队伍中也是各个人承担着各自的职责。

  但如果只是一个记账或者是管理仓库的人,能够拿到比护卫更多的钱,肯定会觉得不高兴,毕竟护卫的活儿要比他们沉重和危险得多。

  ——————

  “所以我知道的时候可是吃了一惊,如果不是要来见你,”理查说,“我会命令我的骑士把他们全都抓起来,送到监狱里去,然后写信给你,确定是不是要绞死他们。”

  “不不不,不至于,我确实允许他们这么做。

  如果你将这些官员看作另一种形式的骑士,而我则是他们的领主,你就不觉得奇怪了。”

  “哦,怎么说?”

  “以您身边的威廉马歇尔为例吧,”塞萨尔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向年事已高的老骑士点了点头,威廉马歇尔如今已经很少再出现在比武大会的会场了,他认为应当给年轻人一些机会,但如果有人向他挑战的话,他依然会毫不留情地将他击打于马下,而且他并不会慷慨地将俘虏的马匹和盔甲归还,更会坚决地讨要赎金。

  因为他很清楚,他们有意在此时挑衅一个老人,是因为错认他已老迈,提不起长矛,骑不了马了。

  在他还年轻力壮的时候,敢于挑战他的骑士,在他看来相当有勇气,值得敬佩。

  但在他年老的时候,再有人如此向他挑战,他只能认为对方是一个卑劣的、想要趁人之危的小人,既然是小人,他就不会轻轻放过。

  “骑士们凭借着自己的武技和勇气获得胜利,得到奖赏。我的那些官员们也是如此,我认为他们就如同骑士,虽然凭借的是自己的经验与头脑,但也是靠着自己的能力获得额外钱财的,所以我并不会太过苛责。

  这而且,我的官员们自然知道他们能收到这么多委托和邀请也是因为他们是我的官员,没有我为他们做保,他们终究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或是工匠。

  为了维护这份来之不易、受人尊崇且获利颇丰的工作,他们也不敢过于轻慢于本身的职责。”

  他这一比喻,理查马上就明白了,倒是洛伦兹有些好奇地问道,“您怎么对这件事情如此清楚呢?

  您是有下属或者是朋友正在这些商人身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