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牺牲的人中多得是被他所爱和珍惜的,而之后可能还会有更多人。
他看了一眼祭坛前曾经摆放过棺椁的地方,白色大理石的棺椁里,曾经躺卧过一位身份崇高、品行高洁的女性。她为塞萨尔做出的牺牲,直至今天都依然历历在目,但塞萨尔印象最为深刻的,并不是她的不甘,更多的还是她眼中所跳跃的仇恨火光。
总有人以为女性是脆弱的,哪怕遭到了背叛,遭到了残害,遭到了出卖……她们也顶多只会如同圣经和教士们所推崇的那些圣女一般,以温顺、服用和祈祷的方式来面对,希望能叫人痛悔。
但这样的人真的是人吗?只要是人,必然会有一颗想要报复的心。
或许安娜曾经是一位温顺的贞女,但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同样如同曾经的女巫美狄亚一般,向着她的父亲和兄长发起了复仇。
她忍受着身体中如同火炭焚烧般的痛苦,完成了所有的仪式,以确保塞浦路斯不会再回到他的父亲手中。
而作为他父亲手中刀剑,罪魁祸首,她唯一的血亲、最亲爱的兄长……虽然那时候安娜已经无力亲手报仇,只能由塞萨尔代为砍下了阿莱克修斯的头颅,但将他的头颅插上长矛,并且眼看着被插在圣拉撒路大教堂的城墙上,这一行为还是安娜自己完成的。
虽然之后安娜便不可抗拒地昏睡了过去,直到临终时才有片刻的清醒,但即便是在浑浑噩噩的沉睡中,她的嘴唇边依然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如果她当真上了天堂,在天堂上俯瞰地上的景象时,她的心中必然会更为欢悦。她的父亲也死了,并且死得极其不名誉,是养母西奥多拉为她复了仇,甚至她的父亲渴望重新荣耀和振兴的帝国,现在也濒临崩毁。
安德洛尼卡在圣拉撒路大教堂的围墙前停了停,塞萨尔不是那种愿意羞辱敌人的人,即便是对最卑劣和可耻的敌人——但有些时候他也会例外。譬如曾经的大皇子阿莱克修斯,经过了那么多年,他的头颅早已因为风吹日晒掉在了地上,人们却多次把它拾起,并重新装上去,但在肌肉和结缔组织被鸟雀啄食殆尽后,徒留白骨,教士们总不见得将骨片捆绑在上面吧。
于是在得到了塞萨尔的允许后,他们将这些碎骨与阿莱克修斯原先的尸体一起埋葬了,但同样是塞萨尔的旨意,那柄长矛依旧孤零零地插在城墙上,它的尖端指向天空,仿佛依然插着一颗虚幻但又存在的头颅。
安德洛尼卡也想起了安娜公主,安娜公主原先是他们帝国中除了王后之外,身份最为尊崇的女性,但随着他的父亲否认了第一段婚姻,她和她的兄长都陷入了一个不堪的境地。
而大皇子阿莱克修斯……不得不说,他同样让安德洛尼卡感到厌烦。作为曼努埃尔一世的外甥,无论如何,安德洛尼卡都不会站在大皇子这边,他的母亲从一开始便不看好这个侄儿。
“他一心一意想要成为君王。”
他的母亲,即约翰二世的公主、曼努埃尔一世的姐妹如此说道,“”却不知道为人君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即便成为皇帝之后也是如此;作为掌握着莫大权力的人,他应当事事谨慎,就如同象群这种庞然大物一般,他们应该意识到自己的一呼一吸,都能够引起巨大的波澜。
而这些波澜所形成的漩涡,甚至可能将他们都一并吞噬。
要懂得等待,懂得观察,只在必要的时候做出雷霆般的判决,每一位有能的君王均是如此。”
但她在阿莱克修斯身上看不到这些,对于自己母亲的话语,安德洛尼卡当然是听从的,毕竟从大皇宫中走出来的,可不是他的父亲,而是他的母亲。
那些身着紫袍的女士们日夜侍奉在君王身边,早就对他们的性情了如指掌,而大皇子也已经证明了他母亲的话,想想看也真是可笑。他虽然不被承认为婚生子,但在拜占庭帝国的历史上,不要说是先为私生子,而后成为婚生子,或是先为婚生子而后被废除成为私生子,甚至因此失去继承权的皇子,却最终成为皇帝的,并不在少数。
也就是说,如果他愿意忍耐的话,只要等到曼努埃尔二世去世,人们必然会对他留下的亚历山大二世以及他的基督徒母亲和骑士们感到不满,到那时就是阿莱克修斯上台的机会了,但他并没能忍耐到那时,他甚至死得比他所憎恨的父亲还要早,而且是以那种耻辱的名义。
人们对他的死因一向讳莫如深,毕竟这说出来也太难听了。
先是有意在塞浦路斯掀起反对父亲的叛乱,而为了保证不出差错,他决定去破坏自己妹妹的婚姻,事情发展到这里还不算太糟,但他所采取的手法竟然是借着妹妹对他的信任,而潜入她待嫁的房间,然后一剑刺死她,迄今为止安德洛尼卡都不理解阿莱克修斯当时在想些什么。
或许那些身着紫袍总有一些疯癫的成分流传在血脉之中,只看他们何时爆发。
要他说,就连安娜公主也带着一股疯劲啊,哪个女人能做到那个程度啊。
朗基努斯去通报了,塞萨尔并没有拒绝他的晋见,只是略微有点不悦——他原本打算在安娜的陪伴下度过这段平静的时光。
安德洛尼卡如何会不知道塞萨尔的心思呢?虽然黑衣的君王神色宁静,没有露出不快的神态。
等他一来到塞萨尔面前,首先跪拜的并不是塞萨尔,而是祭坛,或者说是祭坛前原先摆放着的棺椁。
“安娜是我的表妹,”他发自内心地说道,“她是一个很好的人。”
虽然在大皇宫中,安娜身边几乎没有一个可信的人,若不是有养母西奥多拉一力保护,她甚至会成为那些憎恶他的父亲和兄长的人的捕猎目标,但她依然帮助过很多人。
“我还没有听说过这些事情。”
安德洛尼卡听出了塞萨尔话语中的期待与温情,他顿时安下心来,“虽然我或许不该那么说,但在大皇宫中,无论如何,安娜依然是曼努埃尔二世的长女,而她的养母希奥多拉又是最受皇帝宠爱的妃子。她虽然深居简出,很少与人打交道,但若是有人犯了错,要受罚遭罪,甚至被杀死的时候跑去向她求情,她总是会尽她的最大能力把他们保下来。”
“每一个吗?”
“怎么可能呢?殿下,有时候行,有时候不行,但我们都知道她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很不容易了。侥幸得救的人会记着她的恩情,不幸遇害的人也不会恩将仇报地抱怨她的无能。我的母亲,也就是她的姨妈,甚至和我讨论过。如果安娜的婚事迟迟不能被确定下来的话,我们会设法为她找一个合适的丈夫,只是你也知道的……皇帝以及大皇子阿莱克修斯始终把控着安娜公主的婚姻,他们试图用她去换取最为有力的筹码。
因此她的婚事一直拖到她二十多岁的时候。
不过我的母亲跟我说,这并不一定是坏事,反而是件好事。
毕竟等她年纪大了,她的价值也会迅速地低落。若是我的母亲借着我的父亲提出一个足以打动皇帝的筹码,或许我们可以把她接出皇宫来,只是谁也没有想到她的婚姻最终落在了您的身上。”
那时候他们并不看好这桩婚姻。
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大皇子阿莱克修斯在塞浦路斯的所为,也不知道曼努埃尔一世只不过想要挑起大皇子与十字军的争斗。安娜只是皇帝随意抛出的诱饵,或者说是一块遮羞布,她最终如何,皇帝根本不会在乎。
但那时候塞萨尔的身份和地位太低了,他只是一个王子的侍从,一个无地的伯爵,一个十字军骑士,他甚至不是一个正统教会的信徒,“但这个问题在他们见到您后便迎刃而解了,尤其是我的母亲,”安德洛尼卡笑道,“她看到您的第一眼便说,哎呀,就算没有爵位和领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当然之后她知道您的品行与您的容貌一般纯洁无暇,就更是欢喜了。”
塞萨尔垂下头,他为安娜举行的追悼仪式并不是因为有多么的爱他,毕竟他们相处的时间太短了,没有来得及建立起任何深刻的羁绊,他为她复仇,更多的还是为一个好人复仇,同时也是为了感谢她交付在他手中的塞浦路斯,“你的母亲现在如何了?”
安德洛尼卡的父亲死得很早,这是塞萨尔早就知道的事情,但安德洛尼卡的母亲似乎在安娜公主逝去时还在世,甚至亲自写过一封信给塞萨尔,信中倾注了她对这位不幸女子的哀悼之情,她甚至附上了一笔钱,请求塞萨尔多为安娜举行一场弥撒。
塞萨尔当然照做了,这也是为什么他会容许安德洛尼卡来到他面前的原因。
“我想你到我这里来的目的,也不是与我一同哀悼。”
安德洛尼卡坦然地点头:“是的,这件事情,我并不想在公共场合说出来。”每个君王都有每个君王的偏好和倾向,塞萨尔不喜欢欺骗,任何欺骗,所以从一开始安德洛尼卡就不打算遮遮掩掩、弯弯绕绕地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布袋,这个布袋丝毫不起眼,但打开之后里面露出了一枚很大的戒指,看上去像是男性戴在大拇指上的,塞萨尔看了一眼,接过来把它放在手中转动。
这是一枚金戒指,上面有着箴言,名字以及一个人的头像。
“这是迪奥多西的戒指。”
迪奥多西一世是罗马帝国的最后一个皇帝,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迪奥多西一世将帝国分成了东西两部分,分别给了自己的两个儿子。至此,罗马帝国彻底地走向了分裂,变成了东罗马与西罗马,其中西罗马在公元467年便被那些蛮族毁灭了。
但东罗马帝国也就是拜占庭,一直延续至今。
而东罗马的皇帝自然而然地将自己视为迪奥多西一世的后代,迪奥多西一世的权力象征,也就是戒指更是被数位皇帝戴在手指上从未脱去,只在他们将死的时候,才会把它脱下来交给自己的继承人。
塞萨尔怔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这另一个世界中,他仿佛看到过这样的景象,可能来自于一篇小说或者电影——某位罗马皇帝死去的场景,更准确地说,在他将死未死的时候,他的继承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上前去握住他的手,这并不是一个儿子对父亲即将离世的惶恐,而是对于权力的渴望,他急切地脱下了父亲的戒指,然后戴在自己的手上,并且高举大拇指向周围的人展示。
“我想您应当知道在拜占庭帝国的继承法中,皇位传承基本上依据以下原则——血缘优先,皇帝的直系男性后代,也就是他的儿子通常为第一顺位继承人;但他的女儿同样可以继承皇位,但必须通过婚姻将权利转移给她的丈夫。而在拜占庭的历史中,联姻是一种合法化的手段,时常有皇帝将女儿嫁给有军功或者是政治影响的将领,或者是大臣,后者可以通过婚姻成为王室成员,进而被拥立为皇帝。
虽然这需要军队和元老院的背书,也没有明文规定,但这种情况已经非常常见。”
“所以你将皇帝的戒指带给了我?”
“若不然我还能带给谁呢?难不成真的带给那个不知道混杂了多少外族血液的科穆宁,又或者是那个以女婿的身份成为杜卡斯,又在杜卡斯的拥立下,成为皇帝的阿历克塞,他或许是个好人,但他与杜卡斯家族捆绑的太紧了,他是他们手中的傀儡,虽然他在竭力挣脱,但我看得出他不能。”
确实不能。
如果阿历克塞能够摆脱得了杜卡斯家族的话,安德洛尼卡就根本不会出现在这里。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皇帝的外甥同样可以继承皇位。”
“确实如此。查士丁尼一世与查士丁尼二世都是。”也就是说安德洛尼卡也是可以继承王位的。
安德洛尼卡苦涩地笑了一声:“但前提是我当真有这样的才能。
我知道我所有的局限性,虽然我竭力做到了一个皇帝应该做到的那些——也就是说,我为国勤勉努力,在战争中英勇无比,但我甚至比不上阿历克塞。
因此,在我逃出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我的心中便在想,如果我一定要为自己寻找一个主人的话,何不去找最好的那位呢?
这也是我的母亲教导我的:为人者不该太过贪婪,要能够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位置,而我的定位只能是辅佐者。
何况我也一直在关注着您。
您并不多疑,相当公平,而且慷慨。我相信您,若是您愿意向我起誓,我就不用担心将来遭到您的背弃。”
第564章 乌斯曼的二次出使
当然,只有一枚凯撒之戒说明不了任何问题,但这里还有着一枚更为沉重的筹码呢——那就是站在塞萨尔面前的科穆宁。
安德洛尼卡和他的两个儿子完全可以成为塞萨尔的推举人和他的支持者,但塞萨尔只是收下了戒指,并没有给安德洛尼卡任何回答。
奇妙的是,安德洛尼卡也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神态,他并没有期待塞萨尔立即显露出热烈的渴望,想要在一日之内便来到君士坦丁堡,并且带上皇帝的冠冕。
他来到这里,更多的是为了提醒塞萨尔一件事情,那就是自从他与安娜公主的婚约达成之后,他就有了拜占庭帝国的继承权,他的正统性甚至要远高于杜卡斯家族的阿厉克塞。
不过无论是杜卡斯家族还是其他的科穆宁,之前并没有将塞萨尔计算在自己的对手之列,可能是因为他与安娜公主的婚姻着实过于短暂,而且没有子嗣,此外塞萨尔一直表现得非常谨慎,除了塞浦路斯之外,他从未展示过自己身为王室成员的权力,迄今为止,他都不曾二次踏入君士坦丁堡,他甚至很少身着紫袍,也不曾穿着王室成员才有资格穿戴的紫红色凉鞋。
但塞萨尔收起了那枚戒指。
塞萨尔或许并未想过要重建一个罗马帝国,但他也很清楚,他最终必然要与这个世界有所一战,无论他的敌人将会是杜卡斯的阿厉克塞,还是萨拉丁。
——————
萨拉丁在二十五天后见到了自己的次子乌斯曼。
对于这个次子,他承认自己或许确实有些疏忽,因此今天他也特意做出了示好的姿态,倒不是他不爱这些孩子,而是因为他公务繁忙,总是很难抽得出时间来长久地陪伴在他们的身边。
他在吩咐人们在准备宴会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招来自己的长子埃夫达尔,他知道埃及夫达尔对他有着颇多憎恨,还有的就是,萨拉丁的父亲阿尤布,也就是孩子们的祖父……他的死更是成为了他们之间无法逾越的一道障碍,他难以原谅埃夫达尔以及被他利用的阿齐兹。
他知道埃夫达尔想要什么,但他也不能确定应当将手中的权力交给哪个儿子。
乌斯曼固然无需多说,但其他的孩子也并未显露出叫他欢喜的才能。或许达乌德还行,可达乌德也只是他无可奈何之下挑选出来的人——这个孩子至少性情敦厚,脾气温和,即便不会叫人喜欢,也不会叫人讨厌。
乌斯曼风尘仆仆地回到开罗,还未休息,便被父亲召去了城堡,他当然是满心欢喜的,尤其是看到这场宴会只有他的父亲和他的母亲(这里说的是他的亲生母亲),还有他的时候,原先被他丢弃在一旁的妄念又重新被他捡拾了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这场小小的家宴是极尽欢愉的。萨拉丁还特意叫来了乐师和诗人,他们弹奏乐曲,吟诵诗歌,而萨拉丁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则在这种动人悦耳的伴奏下,尽情地享用美味佳肴。
乌斯曼注意到有好几道菜都是用冰糖烹饪的,冰糖有着一种特殊的味道,只要尝过就绝对不会忘记。萨拉丁曾经拒绝从商人手中收购冰糖,但这次他慷慨地应允了塞萨尔的所求,让他的舰队去威逼海盗自投罗网。
因此除了之前的约定外,塞萨尔还特意送了一批塞浦路斯的出产给萨拉丁,冰糖就是其中的一种,据说装了满满一个船舱。
用冰糖烹饪的食物格外美味,乌斯曼渐渐地放开了心中的顾忌,大吃大喝了一番,而萨拉丁只浅尝了几口菜肴后便住了,他支起一旁的膝盖,将手掌搭在上面,面带微笑地注视着自己的孩子。
无论乌斯曼有多么平庸,毕竟还是他的儿子。
乌斯曼却因为摄取了过多的糖分,而变得有些醺醺然,即便他没有喝酒,他抬起头来仰望着高处的窗户,窗前一片璀璨的金色——啊,这是玻璃……他想道,萨拉丁厌恶奢靡,却曾经采购过大量来自于塞浦路斯的玻璃,毕竟玻璃的采光以及防风、保暖性能都要远远胜过挂毯和木板,尤其是在他为孩子们准备的房间里,他担心孩子们在昏暗的光线下读书写字,会让他们的眼睛不再清明。
虽然被选中后,这个缺点可以得到很大的弥补,但既然可以减少这种可能,他就不会吝惜那点银钱。
“你的弟弟达乌德怎么样了?”
乌斯曼要缓一缓才能回忆起达乌德的事,年轻的王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嘴唇,努力控制住心中翻涌的嫉妒——不仅仅是因为萨拉丁提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达乌德,还有——他在尼科西亚的蔷薇厅中所见到的达乌德,着实要比他们的任何一个兄弟过得都要好。
达乌德母亲只是一个女奴,没有尊贵的身份和坚实的后盾,而他的温和也并不被人看好,只认为他是因为已经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微,才会唯唯诺诺,叫人轻蔑。
就是这么一个孩子,在通过了拣选后,被他们的父亲萨拉丁看中,送到了那个基督徒骑士那里。而在亲眼见到达乌德之前,乌斯曼并不将他放在心上,在他心里,作为人质去到基督徒那里的达乌德,日子肯定不会太好过。
他或许会如一个囚徒一般被囚禁在城堡的监牢里;也有可能会成为某个骑士的扈从——扈从和扈从也是不同的,有些扈从就如奴隶一般,没有一点属于自己的自由和安逸;又或者他会被放逐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无人关心,过着艰难的日子,这已经是乌斯曼对达乌德的处境的最好想象了。
但塞萨尔在见过乌斯曼,谢过了萨拉丁的慷慨后,就带他去见了达乌德。
见到达乌德时,乌斯曼甚至还以为他也是个基督徒的王子,他的打扮与那些达官贵胄之子毫无区别。他和塞萨尔的女儿,儿子、养子一起上课,无论是宗教、历史、阅读、书写、语言,又或者是武技课。
他佩戴着珠宝,穿着丝绸,面孔红润,眼睛明亮,一层层打着卷儿的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那些王子和公主是如何称呼他们呢?他们称他为我的达乌德弟弟,或者是我的达乌德哥哥,他们当真把他看作了一个王子,他甚至在用餐的时候都能和他们坐在一起。
他们仿佛真的是一家人了。
乌斯曼完全无法接受。如果是埃夫达尔或是乌斯曼的其他兄弟,他或许可以忍受——达乌德在诸多兄弟之中寂寂无名,谁都能料想他的下场,更让乌斯曼感到恐惧的是,达乌德不再如在开罗时那样迟钝与木讷,变得聪慧和开朗起来。
他记得每个人的话,与他们相谈甚欢,能够诵读诗歌,弹奏乐器,也能够在马儿身上展现自己精湛的骑术。他与战士们切磋的时候,也展露出了丝毫不逊色于他们的风采,要知道那些撒拉逊战士都是大马士革亲卫团的成员,他们是真正上过战场的。
达乌德并不知道乌斯曼心中所想,他离开开罗有段日子了,见到了开罗的人,哪怕那是个他不太熟悉的兄长,他还是满怀热切的迎接了他,他向他倾诉着对父亲、母亲的思念,关心着他们的健康,也同样表现出了对这几个兄弟姐妹的眷恋,他甚至还拿出了一些礼物。
这些礼物都是塞萨尔、洛伦兹或是莱安德甚至艾博格等人给他的赠礼,或者是他自己去集市上采购的。
塞萨尔对于孩子们总是很大方,每个孩子,无论是亲生的还是养子,都能够在每个月的月初得到一笔零用钱,这些东西或许并不那么昂贵,但寄托着达乌德的思念和爱,他甚至将一柄镶嵌着宝石的虎牙匕首送给了乌斯曼,这匕首虽然稍微有些昂贵,但他确实有事情要托付给乌斯曼。
但他完全没有意识到他的每一句话,每个举动都在狠狠戳着乌斯曼的心。他还将乌斯曼带到了他的房间里,这个房间面朝庭院,有巨大的玻璃窗,打开后,微风会裹挟着蔷薇的馥郁气息涌入屋内,而屋内的光照会从早晨一直延续到黄昏,直到月光接替日光,橄榄木的家具、羊毛的毯子和床单,天鹅绒的枕头,还有图案复杂的丝毯与犹如薄雾般的细纱帷幔。
他现在的房间甚至要比乌斯曼的房间更漂亮。
乌斯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只知道自己若不再离开,他就要彻底地爆发出来了,他真想狠狠地给那个得意洋洋的小家伙一记耳光,他以为他是谁?他只不过是个人质,一枚棋子而已。
但先前的念头又在不断的冲上他的大脑,他的想象似乎要成真了,这简直就是一个噩梦——萨拉丁将达乌德送到塞萨尔这里并不是要让他做一个人质,至少不是一个单纯的人质,他似乎更有意愿让达乌德成为塞萨尔的学生,或者说是另一个塞萨尔,他无法让塞萨尔成为自己的儿子,但至少可以有一个与他类似的继承人。
乌斯曼越想便越是惊慌,他几乎逃一般的离开了尼科西亚。
但他没想到的是,萨拉丁所问的第一句话便将他拉回了那些糟糕的记忆之中,更叫他作呕的是,他甚至不能回避。他还要一五一十地、尽可能详尽地向苏丹萨拉丁描述达乌德在尼科西亚的生活,因为萨拉丁询问得非常详细——从他的学业到他的武技,以及他的身体状况,听到如今的达乌德已经和乌斯曼差不多高大的时候,他露出了快慰的神情。
但即便到了宴会即将结束的时候,他都没有问一问乌斯曼是否遇到了盗贼,可曾遭到了塞萨尔的冷遇,或者是那些公主和王子的羞辱,萨拉丁都没问,仿佛对乌斯曼遭受了什么都不感兴趣。
这点乌斯曼可真是冤枉了萨拉丁。
萨拉丁之所以没有去关心他的身体和心灵,完全是因为知道塞萨尔绝对不会去伤害那么一个并无仇怨的年轻人,何况他现在与塞萨尔名为敌人,实为盟友——至少暂时如此,他想不出有什么原因会让塞萨尔去伤害这个孩子。
“这件事情你做得很不错。”
在乌斯曼再也说不出什么的时候,萨拉丁愉快地拍了拍自己的腿,“好好回去休息吧。待上几天,然后我有一桩更为重要的事情要交给你去做。”
不过乌斯曼已经被他的父亲折磨得没有力气了,他不觉得欢喜,也不觉得愤怒,只觉得无尽的疲倦正在不断地涌来。
他浑浑噩噩地向萨拉丁和自己的母亲道别,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母亲担忧的神色。他在退出房间的时候,看到萨拉丁正在与他的母亲说些什么,乌斯曼捏紧了自己的手指,达乌德的母亲还在萨拉丁的后宫之中,而他的母亲地位显然是要高于前者。
那么若是达乌德的母亲出了什么意外?萨拉丁会不会叫达乌德回到开罗?
乌斯曼竭力想要压下这个可怕的念头,但它始终萦绕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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