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第393章

  宗主教闭上了眼睛,塞萨尔还以为他累了,便为老师盖上毯子,正想悄悄离开时,却被希拉克略一把抓住了手腕,他闭着眼睛说道,“还有一件事情需要讨论。”

  “老师,您应该休息了。”“我会休息的,我会迎来永恒长久、充满无限希望和荣光的休息。但不是现在。我相信女王陛下已经和你说过,她有意指定你的第三子欧贝德作为亚拉萨路继承人的事情。”

  “我原本是想让她结婚生子的。”

  “别想了。

  如果鲍德温正在天堂俯视着我们,他也一定会希望是你或者你的后裔继承亚拉萨路王国,而不是伊莎贝拉的子嗣。伊莎贝拉没什么不好,但她的亏欠就在于她是个女性。

  她一旦结婚,所有人都会默认亚拉萨路的王冠必然会戴在她丈夫头上,而她的丈夫会通过她统治这个王国。

  到时候即便你愿意退后一步,不再作为亚拉萨路的摄政,他依然会将你视作仇敌……唉,如果大卫不曾发誓,倒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不过他是的黎波里伯爵,这会有些麻烦……何况他还同时代理着安条克,直到神圣罗马帝国皇帝的儿子长大……”

  “但欧贝德是在阿颇勒出生的。”

  “嘿!”在这点上,宗主教的想法与那些撒拉逊人保持着微妙的一致。

  “正因为他是在阿颇勒出生的,那些撒拉逊人,会自然而然地将他视作自己的同类。一个撒拉逊人若是能够登上亚拉萨路的王位。对于他们来说,岂不就是兵不血刃的拿下了圣地。

  即便欧贝德不会皈依,依然是个基督教国王,他们至少不必担心圣城会拒绝他们的进入。我相信那些老奸巨猾的家伙会想方设法让欧贝德与一个撒拉逊女人结婚,”宗主教睁开眼睛,微笑着看了一眼他的学生,“你要习惯,在圣地,有时候刀剑未必比得过产床。”

  “那么说您是支持此事的。”

  “我求之不得,原本你就应该留在亚拉萨路接过本该留给你的王冠。”希拉克里没好气地说,“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始终对鲍德温感到歉疚,一想到他的死亡就会倍觉痛苦。你成为了亚拉萨路的摄政,完全是因为你知道鲍德温爱着这座城市,他不会乐于看到这座城市沦陷。

  但既然如此的话,你就应当将你的血脉留在这里,这样才能让亚拉萨路以及他们的民众和朝圣者们感到安心,你应当感觉得出来,每次你来到亚拉萨路,民众就会欢欣鼓舞,等你离开,他们又会陷入到一片灰沉沉的忧郁气氛中,他们一直很担心你会抛下亚拉萨路,永远地留在埃德萨或者是叙利亚。

  不管怎么说,亚拉萨路能给你的实在是太少了。”

  圣城的王冠确实璀璨夺目,叫人渴望,但塞萨尔的信仰原本就不那么虔诚,亚拉萨路对他的吸引力便低了一筹。更别说他现在有了亚美尼亚,埃德萨和叙利亚这三块领地,加起来丝毫不逊色于埃及或者突厥塞尔柱,虽然亚拉萨路足够神圣、富饶、重要,但就如法兰克或者是英格兰,甚至于德意志的国王和皇帝不会抛下他们现在的王冠来亚拉萨路做国王,塞萨尔也不会。

  但即便是最愚蠢的乞丐也知道亚拉萨路能有现在这样的面貌完全是因为有塞萨尔,他们并不能确定之后的一个统治者是否能够如塞萨尔那样体恤和爱护他们。

  亚拉萨路的人们总是挺着胸膛骄傲地宣称他是小圣人,他们是看着他长大的,他们相信他的责任心,只是那种空落落无处着力的感觉确实令人非常痛苦。

  “你知道有多少君王羡慕你能够得到民众的爱戴和支持吗?”宗主教摇摇头,“让欧贝德成为亚拉萨路国王。

  这对你来说才是最有利的,或者说是最合适的,除非你想要掀起一场内乱,而且你又在担心什么呢?担心欧贝德违逆您的旨意吗?担心他会欺凌民众吗?

  他现在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你可以教导他,控制他,将他带在身边。

  我相信你养出来的孩子,即便无法做到如鲍德温那样,也绝对不会像任何一个国王或苏丹那样残暴无情。”

  他看到塞萨尔忽然抬起头看着自己,不由得笑道,“别太得意,我是你们的老师,你怎么会以为我不知道?

  你对鲍德温的影响远超过我。”

  别说是他,就连阿马里克一世生前也略有所觉,这也是他始终不放心塞萨尔的原因,谁会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被另一个人像泥人般塑造?哪怕塞萨尔没有那种心思,他也会因为这份担忧而暴怒。

  远在阿勒颇的鲍西娅和还在乳母怀抱里呼呼大睡的欧贝德,并不知道这个襁褓中的婴孩已经成为了亚拉萨路的第一继承人。

  不过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无论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伊莎贝拉女王陛下还是塞萨尔,都不是那种拖拖拉拉,瞻前顾后的人,欧贝德很快便被秘密送到了亚拉萨路,而直到他在圣十字堡中发出第一声啼哭,伊莎贝拉女王陛下的旨意才被骑士们快马送了出去。

  而民众们打着哈欠迎着晨光聚集到广场上去看公告栏的时候——这对于他们来说,已经是一桩如同吃饭喝水般寻常的事情了——每天早上必然要去看一看,听到有人吹号角或者是喇叭,也要去看一看,甚至有些人在做完了一天的工作后,即便拖着疲累的身体也要去看一看,毕竟上面的每一个单词都与他们将来的生活尤其息息相关。

  今天他们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第一个看到这条公告的是一个酒馆老板,老板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猛地摘下自己的帽子,抛向了高空。

  “天主保佑!”他高叫道,“今天大家都可以到我的酒馆里来饮酒,直到将我的酒全都喝完,不要一个子儿!”

  但没有多少人听到他的话,他们的注意力完全被他们将要有个“圣继承人”占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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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国王之父(下)

  亚拉萨路似乎总是拥挤的,如果一定要做出什么区分的话,就要看拥挤的是活人还是死人。当然,如今拥挤在大街小巷的不会是尸体,也不会是痛苦呻吟着的伤者与病人,而是充满着勃勃生机的本地居民与朝圣者,还有更多人从四面八方蜂拥而来。

  那些想要参与到这一圣事中的“外来者”……他们之所以这么说,因为来的未必都是基督徒,更多的还是撒拉逊人,还有少许突厥人。

  一个挤到了队伍前端正翘首以盼的朝圣者,被一个人撞了一下,他面色不悦地回过头去,本想瞪对方一眼,结果发现那居然是个裹着头巾,身着大袍腰间弯刀的撒拉逊人,他本能地皱眉,甚至将手放在了腰带上——那里正挂着一柄短剑,那个撒拉逊人也面带讥嘲地朝他瞧了一眼,不甘示弱地握住了弯刀的刀柄,但他们谁也没有动作。

  或许正是因为周围的人太多了,也有可能像是这种小小的冲突可能会妨碍到之后的观礼,还有个可能就是因为那些身着银色链甲、红色斗篷正在维持秩序的监察队队员,他们就如一套绚丽的锦缎镶边般将汹涌的人潮与街道分割开来,免得他们冲撞即将抵达的队伍。

  然而心潮起伏、兴奋不已的人群,又岂是几个人能够控制得住的,此时有几张猛一看却想不起来是谁,但是隐隐绰绰总有些印象的面孔突然冒了出来——他们正是朝圣者中的首领,或者是当地说得上话的长者,他们领着自己的兄弟和儿子,或者只是同村人,每人各负责一片区域,大声呵斥着那些不住想要涌上前的人们,有人用法语,有人用英语,甚至还有人用撒拉逊语和突厥语。

  “见鬼,”一个监察队队员忍不住说道,“他们竟然控制住那些人了。”

  “这里可是亚拉萨路。”

  另一个监察队队员说,对塞萨尔的过往有所了解的人,必然知道小圣人的称呼最早就是从亚拉萨路传出去的,而促成这个称呼产生的原因,是因为他在完成了他的苦修之后,将贵族赐予他的衣袍、珠宝、圣物全都分给了整座亚拉萨路城内的穷人,只留下了一件白羊毛斗篷带给了他的挚友和君主,也是从那一天开始,亚拉萨路城中便有了他的信徒,还有将这些信徒组织起来的头目。

  他们自从那次苦修后的施舍便开始为塞萨尔做事,直到今天,由于这个名号和他们之前奠定的基础,人们也愿意信任他们,服从他们。

  而这些头目除了提醒人们通常所说的不要冲撞队伍,以免引起马匹不安、发生事故之外,他们还特意提到,今天参加这场仪式的还有即将被指定为亚拉萨路王国继承人的小王子欧贝德,他出生还不足一年,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虽然健壮,但也经不起惊扰。

  如果他们继续不顾一切地冲击和叫喊,很有可能会惊着了他,让他生病,哪怕是面对着鞭子和棍棒,依然毫无惧色的民众一听到那些话,便立即放低了声音,不再说话,屏心静气,仿佛呼吸重一些都会将他们将来的亚拉萨路国王吓跑。

  于是当那支漫长的队伍缓慢地从圣十字堡走向圣母大教堂的时候,所见到的就是一片无比奇特而又令人敬畏的景象——街头巷尾密密麻麻站满了人,却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哪怕偶尔有孩子吵闹或婴儿啼哭,也会立即被身边的大人捂住嘴巴;他们翕动着嘴唇,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只是拼命地在胸前画着十字,而那些撒拉逊人和突厥人也默默地喃喃自语,念诵着经文为这位小王子祝福。

  他的身上同时肩负着基督徒与撒拉逊人的希望,也是这座圣城的未来。

  肩并肩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当然是塞萨尔与亚拉萨路的女王伊莎贝拉,他们身后跟随着教士,在骑士的簇拥下,两台肩舆一前一后的出现在人们面前。

  这两顶宽阔的抬轿是亚拉萨路的王太后玛利亚特意定制的,一顶坐着年过八旬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他当然可以骑马,但他的身子骨却是经不起一点波折了。

  还有的就是抱着欧贝德的鲍西娅,她绯红的面孔与生产后略微丰腴的身材让她更增添了几分母性;而她眉宇间的淡淡忧郁与茫然,又让她兼具了一些圣母才有的神性。

  在那一双双灼热的目光中,她并没有如人们所认为的那样狂喜或骄傲,相反,她的心中充满了忧虑,她怀抱着这个健壮的男婴将来会成为亚拉萨路的国王,但这意味着他将要承担起如山般重任——虽然两者无法相比,但她还是不由得想到了圣母玛利亚,当她作为一个母亲而非圣人的时候,是否也为自己的儿子担忧过呢?

  因为原先塞萨尔并没有让他的任何一个孩子成为亚拉萨路王国继承人的想法。因此他的长女洛伦兹是在尼科西亚大教堂受洗礼的,而为她洗礼的则是塞浦路斯大主教。

  他的儿子莱安德则是在伯利恒的圣诞教堂受洗礼的,为他洗礼的乃是安德烈大主教,安德烈大主教将来可能会成为亚拉萨路的宗主教,这一身份完全符合现在的需求。

  而三子欧贝德,他是塞萨尔许诺给撒拉逊人的,他一出生,便被人称之为阿颇勒王子。他虽然不曾皈依撒拉逊人的宗教,依然在基督徒的教堂中受洗礼,但为他洗礼的只是埃德萨大主教,他是个年轻人,无论是资历还是学识,都远不如前两者。

  这是亚拉萨路城中的人们深以为憾的事情,而当这件事情最终确定下来之后,这位小王子所参加的第一场盛大仪式应当在哪里举行,怎么举行,什么时候举行就成为了诸位教士和修士争夺的目标。

  亚拉萨路城内多的是教堂,圣墓大教堂众望所归,只是他们并不能确定,最后还是宗主教希拉克略做了决定,圣墓大教堂对于塞萨尔也有着不同的意义,他正是和鲍德温在这里得到了天主的赐福,被圣人所引领。

  虽然迄今为止,他可以确定引领他的那位圣人并不是人们所熟知的任何一位。

  而在亚拉萨路城中的人看来,圣墓大教堂更有着最深一层的意义——塞萨尔的第一次苦修,也是在那里完成的。

  而他从那里走出来的时候,人们便称他为小圣人。

  他的孩子当然可以在那里完成此生参与的第一场最为隆重的盛事,在宗主教希拉克略向人们宣讲道义,阐述经文的时候,在下面怀抱着欧贝德恭敬听讲的还是鲍西娅,但在领圣餐的时候,欧贝德便从鲍西娅的怀里转移到了伊莎贝拉女王陛下的手中,就这样,女王正式确定了与欧贝德之间的教母子关系。

  在基督徒中,教父或者是教母是一个相当特殊的角色。按理说,早在受洗的过程中,伊莎贝拉女王便应当在场,并且担任指引者和见证人的角色,她会以手臂握住婴儿的肩膀,唤起其信仰的新生。

  但二次洗礼显然是不被允许的。摩西就曾经因为在旷野中两次击打磐石,因此犯了大罪。后来不得进入迦南——但为他们做担保的人,不是普通的教士或是主教,而是宗主教希拉克略——在“强暴圣母玛利亚”也可以借由赎罪券得到赦免的时候,只是补一个手续并非难事。

  从今天开始,伊莎贝拉对这个孩子有责任,而这个孩子对她也有义务;在父母无能力的时候,伊莎贝拉要代其养育和指导这个孩子,当然,这种可能性非常的小,更多的是为了保证这个孩子所有的继承权。

  宗主教希拉克略在这个婴孩的唇上点了一点葡萄酒,并且给了他一块很小的薄饼做为圣餐的时候,他想起的事物却和这个孩子没有多大的关系。

  他想起的既不是塞萨尔,也不是鲍德温,这很难得——他想起的是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三世还站在这里的时候,那时为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鲍尔德温做洗礼的还是提尔大主教。

  那时候的希拉克略还只能站在众教士中为这个孩子默默祈祷,但就在那次洗礼过程中,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鲍德温三世在为这个孩子起名字的时候,便将自己的名字作为礼物赐给了这个新生儿。当时博希蒙德开了一个玩笑,他说,作为一国之主,只赐一个名字给自己的侄子太吝啬了吧,有没有更为贵重一些的礼物呢?

  鲍德温三世听了大笑,顺势指着襁褓说,“那我再给他一个礼物——亚拉萨路之王。”

  这件事情被在场的教士们记录了下来,但谁也没有想到,正值盛年的国王会在次年突然病逝,他的弟弟阿玛里克一世最终登上了王位,而他的独生子鲍德温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他的继承人,之后的事情自不必多说,从这上面便可以看得出命运是多么的恶毒,他总是会让某个人的话语在某一时刻猝不及防地成为他的谶言——能将一个无辜的人自低谷抛向顶峰,又从顶峰重重坠下,祂似乎乐于看到人们痛苦哀嚎,陷入绝望,但在绝望的同时,又不吝于赐给他一点甜饵。

  希拉克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竭力挥去脑中那些不祥的思想。这个孩子的父亲是塞萨尔,他不会允许鲍德温的事情再次发生。

  当更多的蜡烛被点燃,乐手再次奏起神圣的乐声,宗主教之下的高级教士均肃手退回到一侧凝神,注视着那个正躺在银摇篮里,被深紫色的绸缎所包裹着的孩子时,亚拉萨路的女王陛下伊莎贝拉神色端庄地走上前。

  而她身后的侍女,也就是鲍德温四世的母亲雅法女伯爵则端着一个深红色丝绒的垫子,垫子上赫然摆放着一顶人们所熟悉的王冠,伊莎贝拉将这顶沉重的王冠举起来,凝望了它许久——为了这顶王冠,在场的人曾经失去过很多东西,“愿天主赐福于你,欧贝德。”

  她低声呢喃道,而后将王冠轻轻地放在了婴孩的身上。当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襁褓之中的柔弱的身躯还经不起如此重压,“你会安全无虞地长大,健康快乐的生活,你将会是亚拉萨路之王。”

  靠近他们的几个人——雅法女伯爵,她身边的贝里昂伯爵、宗主教希拉克略,还有的黎波里伯爵以及代安条克大公大卫,圣殿骑士的大团长热拉尔,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罗杰以及作为圣墓骑士团的司铎长的安德烈大主教……无不为这一景象而热泪盈眶。

  虽然一个婴孩并不能达成他们对亚拉萨路国王的所求,但他不是还有个父亲吗?

  虽然间隔了一层,但他们所期望的“国王”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眼前,他们着实无需太过苛求。

  大卫率先跪下,而后是其他人,一时间在祭坛前依然能够站立着的,就只有宗主教希拉克略和亚拉萨路女王,还有继承人的父亲,亚拉萨路的摄政塞萨尔。

  民众们的欢呼声则从圣墓大教堂之外的地方传来,他们的声音响亮,但传至教堂内部的时候,只剩下了犹如纶音般的悠长回响,仿佛天堂也在为这个孩子敲响庆祝的钟声,阳光自最高处的天窗射入教堂,落在了神圣的祭坛上,照亮了摇篮以及摇篮边的三个人,每一粒灰尘在此时都如同黄金的花朵一般。

  这真是一幅美好的景象啊,有人偷偷抬头张望,并且决定一定要将它画下来绣成挂毯,挂在自己城堡的墙上。

  只是在仪式结束之后,人们陆续退出教堂时,从一侧的门边发生了一段不和谐的小插曲。

  “那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一个有幸得知内情的贵族只是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哦,一个蠢货。”那是服侍在王子莱安德身边的一个仆从——在仪式结束后,他在服侍着王子起身的时候,仿若不经意的说了一句,“没想到第一个戴上王冠的竟然是您的弟弟。”

  他或许认为莱安德还太小,要么听不懂这句话,要么就不知道该如何处理。总之,趁早能够将有毒的种子种下总归是件好事。而今后事情爆发出来,他也可以借着时间的掩护,藏得无影无踪。

  但莱安德只是沉默寡言,并不是蠢,又比同龄人聪慧敏感得多——他或许还不能够了解政治斗争中的每一种内幕,每一句有心之人的挑拨之言,但他知道,除了父亲、母亲和姐姐之外,他身边没什么可值得信任的人——或许以后会有,但在他长成之前,任何忠诚都是可笑的。

  那个侍从被无声无息地带走,除了在离开时他的奋力挣扎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之外,不曾掀起一点波澜。

  洛伦兹笑了笑,她和莱安德站在一起,那个侍从虽然刻意避开了她,但作为被选中的人,她依然听清了他所吐出的每一滴毒液,但她并没有随意地插手干涉——莱安德是她的弟弟,但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

  她若是妄自出手,是对莱安德的不信任,甚至轻蔑,更是会造成姐弟之间的矛盾。毕竟一旦她越俎代庖,不免有人怀疑莱安德的心中是否也有着同样的心思,他是否已经被说动了,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呢?

  让莱安德自己去解决才是最好的。

第550章 汲伦山谷的路德

  “我还是觉得有一些无法适应。”

  “我倒觉得这个地方很好,简直就是我梦想中的家园。”路德的一个朋友当然也是一个教士,他和路德在那座修道院中结识,并且成为了好友——同样的,他也是修道院院长的学生,从他那里学习到了一些不该有的理念和思想。

  而在修道院院长死于宗教裁判所的牢狱后,他就和路德一起逃走了。

  但与路德不同,他是以一个天性乐观,为人诙谐的家伙。他曾和路德描述过他想要的生活,一个总是被阳光照耀着的葡萄园,有着无数透明的绿叶,如同宝石般的葡萄,而在修道院里,他的葡萄也确实是养的最好的。

  因此在很多时候,路德甚至会感到歉疚。若不是因为他,这个老好人完全可以如他所想的那样,在一座偏僻的修道院里,安静而又舒适地度完他的后半生。

  “这里也不差呀。”他的朋友开心的说道,一边脱下自己的亚麻袍子,把它整整齐齐的挂起来,然后再换上外出时所穿的亚麻长衬衫和无袖黑袍,最后束紧腰带——熙笃会的修士所需要的一切都是从自己的双手而来的,他们耕作,他们纺织,他们酿酒,当然也不可能如本笃会的修士那样享有一个世俗人士才有的奢靡生活。

  他们通常只有一套衣袍,长衬衣和外面的长袍以及一根腰带,但在这里的修士通常有两到三件长衬衣,一到两件的外袍,一开始的时候,路德和他的朋友们并不愿意接受这种额外的馈赠。

  他们并不想为这些虚荣的外物而动摇自己坚定的心智。

  “但这并不是为了舒适和享受,而是为了保证身体的洁净和健康。”这里的修士虽然是正统教会的,但对路德等人并无芥蒂,他们甚至诚恳地劝新来的和其他修士每天都要沐浴,至少应当刷牙净面,清洗手和脚以及隐私部位。

  同时,外出所穿的衣袍不应当与穿到床榻上的衣袍相混淆,“这可以让你的身体保持洁净的同时,避免遭受疫病的侵袭,它们都是由一些虫子和污秽带来的——你看到和看不到的那些。”

  一开始的时候,路德当然不会相信这些修士的话,他甚至担心这些人是来诱使他们堕落的。

  但之后这些正统教会的修士们便拿出了叫他们哑口无言的东西。

  放大镜,或者更准确的说,一个简易的显微镜。

  显微镜同样属于只要知道制作方法制作起来并不困难的事物,它由一个双凹透镜和一个双凸透镜组成,它的发明者和使用者,人们众说纷纭,但在另一个世界中,它要诞生于四百多年后,但对于塞萨尔来说,这不是什么问题,甚至比注射器还要简单一些。

  他既然已经做出了银镜,当然有着上百上千个善于制造玻璃器皿的工匠和学徒,毕竟他的镜子与玻璃制品早就从地中海区域风靡到了法兰克与英格兰,要磨制出他所需要的镜片,对于工匠来说,只是随手可做的小事罢了。

  当然,工匠们不会如此懈怠,他们认认真真地磨好了他们的君主所需要的镜片,而这些镜片很快就被塞萨尔拿给了那些教士和修士们——还有撒拉逊人的学者,他们为之惊叹不已,甚至说这就是上帝或者是真主的眼睛。

  若不是如此,如何能够让他们看到如此微小的东西呢?

  也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圣城周遭的修士和教士们已经不再推崇拒绝沐浴的苦修方式——无论是谁从水里、土里看到了那些密密麻麻攒在一起的小虫子,都会觉得毛骨悚然,难以忍受的。

  因此,即便是最刻苦的修士,也会接受塞萨尔的建议,在有条件的状况下,每日净身。

  如圣马萨巴修道院的这些修士们,更是因为有着活水和足够多的房间的关系,早早便建起了属于他们的浴室和下水道,因为有着塞萨尔慷慨的拨款,这里的修士也要比其他地方的同僚们更为富裕一些,预备两三套换洗的衣服并不是什么难事。

  “喂?”

  路德的朋友狠狠地拍了他一下,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他朋友的手劲可不小,毕竟擅长种植葡萄的人不会弱不禁风,自从到了这里,每天都有新鲜而又丰富的食物,不受打搅的安眠以及规律的起居,他很快就重新变得如原先那样健壮而又和乐了。

  “别这么垂头丧气的。你该知道,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一蹴而就的。”路德的朋友瞟了他一眼摇摇头,年轻人,只有年轻人才会那样地急切,他们的时间还有很多,却总是表现得那样迫不及待,倒是如他这样已经开始进入后半生的人,反而要豁达许多。

  或许是因为他们看多了欲速而不达的事情。

  路德的沮丧当然是有原因的。

  当他看到了亚拉萨路纸,看到了油墨,看到了印刷机之后,并马上想到他们人微言轻,为数寥寥,当然不可能将自己的声音发散到每个人的耳中,对于那些愚昧的农妇与农夫而言,他们更倾向于那些在数量和声音上都占据了优势的教士们,又如何会愿意跟随他们走向正确的羊圈呢?

  但有了这些就不同了。有了这些,他们可以将他们的思想和言论散播到每个家庭中,但塞萨尔很快便给了他迎头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