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问吧。”
“您是怎么样选出那些应该得到赐福的人呢?”
“我知道你一直在为此而困惑,嗯,很简单,意志,意志越坚定,我给予的力量就越多。你是在这个世界中,我看到的意志最为坚定的一个人,”祂居然还呵呵的笑了两声,“用人类的话来说,我喜欢你,你可以从我这里得到最多的东西。”
“只是意志吗?那么品行呢?”
“品行不在我的考虑之内,孩子,你有见到那种树木遮天蔽日,内里幽暗到几乎如同黑夜般的森林吗?在这样的森林里的每一棵植物,若是想要得到阳光,唯一的方法就是拼命的向上。
乔木也罢,藤蔓也罢,只要它们能够突破先前的屏障,向着天空伸出双臂,就能够得到阳光和雨露。而它们是坏,是好,对阳光和雨露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
何况世上的每一件事情,每一个人都是在随时变化的,好坏也只是对某个人类而言,一条藤蔓绞杀了树木,但它的果实可以喂饱一只松鼠,松鼠可以成为某只狐狸的口粮,猎人杀死狐狸,但他的妻儿都能因此在冬天里活下去……
你说,整件事情中,谁好,谁又坏呢?
不过我更想知道,你想得到一个怎样的结果呢?
我已经看到了,一颗小水珠正在拼命地想要拉着这个沉重的世界跨越数百年的时光,你本可以活得更轻盈一些。我所给予你的东西并不会索回,你能够成为第二个所罗门,为所欲为,肆意享乐,成千上万的人的性命和身家只在你的一念之间,而你只要愿意建立起足够的教堂和修道院,他的恶名甚至都不会落在你的身上。
而你却竭力地去改变那些顽固的人,他们并不会理解,也看不到你所指出的未来,而你的行为却严重地影响到了他们的利益。
你看看你身上的创口,这都是你的坚持所引来的刀剑。”
“那么我的顽固是否会让您舍弃我,或者是另外选择一个合适的人呢?”
“不,你怎么会那么想?你是一颗特殊的小水滴,而且经过打磨后,你变得更加璀璨夺目,叫人无法忽略了。或许正如那些以撒人所说,弥撒亚终于出现了。虽然这个弥赛亚为他们带去的并不是福祉,但……
“我曾经很爱他们,”祂停顿了片刻,说道,“他们的骨髓之中确实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东西。
他们狭隘、偏激,却总是残留着一些我所不愿意放弃的东西,只是到了今天——这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你看着一块原本可以被锻造成一柄武器的铁石,只因为一次错误的敲打就走向了一个无可挽回的结局。
你越是鞭策,越是纠正,越是锤打,它的形状就变得更加奇怪。
原先那些美好的东西在逐渐失去,留下的都是残渣,渐渐的,它让你越来越失望,你或许还想要挽回,但你发现……你已经无法掌握得住它们了,”祂沉声道,随后陷入一片长久的沉默之中,仿佛正在沉思。
“好了,你现在大概已经知道了你所想要知道的事情了。
虽然我确实无法把你抛回到原先的那条河流中,但我想你或许会给我带来一个令人惊奇的结局。
我期待着。”
“等等……”
“还有什么事?”
“您有名字吗?我可以知道您的名字吗?”无论如何……是祂给了塞萨尔最初的资本:“那时我没有听到……”
祂笑了。
“那时候?孩子,那时候你追逐的……并不是我啊……”
——————
塞萨尔是被抛出来的,而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的亲人和朋友全都聚在他的床边。
这次意外并未如先前的拣选仪式那样让他抽搐、高热、昏厥,他就像是睡着了,只偶尔皱眉,让大部分人都放下了心来,而他昏睡过去的时间也不长,只有七天。
在这七天里,洛伦兹、瓦尔特和朗基努斯领着骑士们彻底地清扫了这座地下城。
哈瑞迪报给塞萨尔的数字并不准确。
这座地下城极限时曾经有四万人拥挤在黑暗的洞穴里,最少的时候只有几百人,而哈瑞迪也不可能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去统计,他听到的数字也是别人告诉他的,最终找出来的人大约有一万五千人。
他们之中约有十分之一的畸形儿,也就是那些长老与祭司们为将来的圣战而预备的特殊武器,这些可憎、可怕又可怜的“人”当然很快就被杀死和烧死了。
如果他们突然出现,还真的有可能会叫一些人动摇,但洛伦兹已经在会堂里杀死了不少畸形儿,让人们有了心理准备,在面对和处理这些畸形儿的时候,自然也不会心生恐慌。
负隅顽抗的人有很多,或者说是全部——他们已经关上了所有用来封闭甬道的石门,其中有几扇石门达到了一尺、一尺半的厚度,但也经不起塞萨尔的新希腊火,这种石门可以抵御刀剑的劈砍,或者是攻城槌——如果在这些狭窄的甬道里可以使用攻城槌的话,但这种石材的质地疏松、发脆,新希腊火正是它的克星。
原先的希腊火也被用于对付那些隐藏在坑道里,想要殊死一搏的以撒人,他们确实展现了令圣殿骑士啧啧称奇的勇气,就是后者从来不曾见到过的。
“真是太可惜了。如果亚拉萨路或者是大马士革的以撒人也能够有这样的勇气,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不会吝啬一个军队中的位置。”瓦尔特这样说。
但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这些人已经决意死战,当他们发现已经无力改变事实的时候,就将刀剑对准了自己的亲友和自己。
自杀对于以撒人来说,也是一桩沉重的罪过。
可是有些时候,以撒人也会毅然决然地选择这条艰难但也受人尊重的道路。
在公元73年的四月十五日,以撒人为了反抗罗马人也曾经在马萨达城堡集体自杀。
那时候他们已经抵抗了十倍于自己的敌人七年。
今天,在他们的第三圣地中,他们所采取的方式与马萨达城堡中的以撒人亦一样——先有一百名强壮的战士,充当杀人者杀死其他的人。在这一百个人完成任务后,再挑十个人杀死另外的战士,最后抽签抽出一个,杀掉其余的九人,最后一个人就只能选择自杀——承担所有人的罪孽。
这样的结局,即便如瓦尔特这样的圣殿骑士也不由得感叹。
但就如许多人心中所想的那样,这可能是以撒人投在世上的最后一丝余晖了。
最令人棘手的就是那些孩子,一些稍大的孩子已经懂了事,选择了去死,留下的几乎都是不谙世事的幼儿,只是这些幼儿的处置方式也叫人为难,谁知道他们是否记住了这些,又记住了多少呢?
塞萨尔听了人们的汇报,思考了片刻:“叫哈瑞迪来。”
第509章 后续
“哈瑞迪……你回麻风山谷去吧。”
哈瑞迪抬起了头,眼中的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他违背了那样多的戒律,背弃了所有的族人,为的也只不过是要留在塞萨尔身边,为以撒人留下最后一次机会。
一个注定了会变得伟大而强悍的君王身边必须有一个以撒人,哪怕他不再为自己的族人、贤人以及天主所承认,但这是必须的,历史给了他们足够多的教训,有多少次?以撒人的灾难都是因为当权者身边的小人或者是女人而起。
而当君王们身边有着以撒人的喉舌时——约瑟做了埃及法老的宰相,以斯帖做了波斯王的王后时,以撒人又获得了多少利益和发展的机会?
即便不看过往,单看现在,君士坦丁堡大贤人的奋力一搏,也已经让以撒人再次站在了拜占庭皇帝的身边,他们再次有了自己的军队,有了自己的官员,还有“纳西”。
哈瑞迪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他时刻感叹幸好塞萨尔并非暴虐的暴君,因此他并不需要什么特殊的权力,只要塞萨尔能容许以撒人在他的国度内平静生活下去就好。
他对那些过于激进和极端的行为也是相当看不惯的,像是如第三圣地这样竟然已经建立起了属于自己的军队,自成一体乃至一国的做法,他也不赞成——这位君王不允许以撒人从事包税、金融、买卖之类的职业,那就不做好了,他就出生在一个以种植和饲养牲畜为主的村庄里,而和他一样的以撒人还有很多。
但现在无论他怎么说都没用了,想想看吧,连续三场十字军东征,一个国王、一个皇帝才能拿出多少骑士和士兵?
而且这些以撒人始终隐伏在地下,从未派出使者去朝见他们的君王。他们既不跪拜在地、献上礼物,也不上奉人口名册……无论是哪一位统治者都不会允许这样的存在。
“他们……他们都已经死了。”收敛那些以撒人的人之中当然也会有哈瑞迪,而作为一个苦修士,当他口中喃喃自语为这些以撒人祈祷的时候,也不会有人多加关注。
但是他的心依然犹如撕裂般的疼痛,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那样的渺小,无能为力,这种感觉甚至在伯利恒遭遇瘟疫的时候他都不曾有过。
他曾经自矜于自己所得的赐福与天赋,也确实在塞萨尔的指引和要求下做出了许多他也为之啧啧称奇的东西——他知道塞萨尔对他是颇为赞赏的,所以才会多次留下了自己的性命。
“您不能让那些孩子跟着我吗?他们可以做我的学徒。如果……如果您坚持要让他们皈依的话,我也可以……”
塞萨尔轻轻地摆动手指:“你知道,虽然你一直说自己不再是以撒人,但我知道,你的躯体或许不是,但灵魂肯定是。我没有强求你皈依,是因为我认为这并不重要。
但如果让他们跟着你,他们就会知道自己是以撒人,‘皈依’原本就是背弃一件东西,去附和另一种东西,你也应当知道他们之中很有可能有一些人已经获得了天主的赐福——在地下生活的那些以撒人被选中的几率很高,因此,我会留下他们的性命,但不会留下他们的信仰。
他们将会被送到不同的家庭中,基督徒,撒拉逊,但不会是以撒人,他们的养父母也不会知道他们来自于哪里。”
事实上,这些孩子也不多,可能只有一百多个吧,地下城的以撒人决定殊死一搏的时候,就没打算活下去,就连自己尚在襁褓的孩子也没放过,他们定然认为,塞萨尔会处死他们或者是把他们卖去做奴隶,一直坚决地认为自己是天主选民的以撒人绝不该受这样的耻辱。
这一百多个幸存下来的孩子,或是父母下不了手,又或是有心存善意的人把他们藏了起来——被发现的时候,一些孩子被藏在木桶里,或是被塞在石洞中,才能够在这场浩劫中幸存。
“我的人会看着他们,他们将会作为一个基督徒或者撒拉逊人那样的长大,”幸好地下的那些以撒人或许是因为长期的内部通婚的关系,身上并不具有以撒人最为显著的特征,即便这些孩子长大了,人们除了夸赞他们容貌秀美、身材高大之外,大概不会想到他们身上曾经流淌过这个部族的血液,“你又何必如此悲哀呢?
你应该庆幸,你,还有你的族人在这个世界依然有一处栖身之地,但其他地方就未必了。你知道君士坦丁堡的大贤人已经组建起了仅属于以撒人的军队,并且成为他们的领袖,穿上紫袍了吗?”
“什么?”
塞萨尔摇了摇头,“你看,你应当知道世上的所有事情都不可能为一个人或者是两个人的意志而运转的,你所期望的那个世界是不可能存在的,这是你们的幸运,也是你们的不幸。
或许正因为你们手中的事物犹如沙粒,越是握紧,流散的越快,你们才会迫不及待地将手中仅有的筹码扔出去吧。
站起来,哈瑞迪,我叫你回麻风山谷,并不是不用你了。恰恰相反,我让你回到那里,是因为我还是想用你,你可能是我所认识的以撒人中最为特殊的一个。
你让我看到了这个族群或许还是有存在的价值的——我希望你将来依然可以保持这个状态,告诉我,我的仁慈与慷慨并没有错给了某个人。”
“您真是……”哈瑞迪喃喃道,“您真是太恶毒了。”
塞萨尔但笑不语。
“您就像是一个残忍的渔夫,您抛下诱饵,而我一口咬了上去,但您并不愿意将我拖拽上岸,您让我处在有限的自由之中,又让我无法挣脱,那枚尖锐的鱼钩始终吊挂着我的心,无论是想要逃走还是挣脱,我都会感到万般痛楚。
我想要结束这份痛苦,但您又不愿将我提上岸丢进鱼篓。”
“一个人的生命是非常短暂的,哈瑞迪。”
————
“我还以为您会将那些孩子交给哈瑞迪。”洛伦兹好奇地问道。
“交给哈瑞迪吗?或许一些人是这么认为的,十年前的我也会这么做。
毕竟哈瑞迪曾经向我描述过另一种以撒人——如果是那种以撒人,我并不介意他们在我的国度中度过平静的一生,但他已经让我失望了很多次。虽然他也曾经为之付出了代价,但我对他还是有些不满意。”
“那些孩子若是真的成为了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逊人的话,他还会为他们努力吗?”
“当然会,洛伦兹,这就是希望,希望所具有的力量远比仇恨更大。”
“嗯哼。”洛伦兹说道,她看向自己的父亲,猛地一跳,跳到了他的身边,“您的身体怎么样了?”
“就如你们看到的那样,精力充沛,头脑清醒,活力十足,我从没有这样好过。”
“爸爸?”
“怎么了?”
“您是不是……更强了?”洛伦兹小声地说道,虽然房间里现在只有他们两人,但朗基努斯还在外间,“我可以感觉到,您原本像是一块巨大的磁石,而我只是一块小铁片,而你回来后……那份力量就愈发清晰而鲜明——”她做了个手势:“原本我会被您带着走,现在么,啪!我几乎要撞在您身上了!
而且真奇怪啊,我在这里看着您,您似乎并无改变,却让我感到陌生。”
“每个人都会有改变的,现在这是一种好的改变,你或许只是有些不习惯。”
“嗯,可能是吧。”洛伦兹跳下床去,“您还需要休息一段时间吗?”
“我想我不需要,帮我叫瓦尔特和朗基努斯进来。”
一个普通人在昏睡七天七夜之后,必然四肢酸软,肌肉松弛,不经过那么一两天的休整是没法站起来、自如行动的,但塞萨尔完全没有这种问题,何况他也确实要尽快开始处理第三圣地的后续事宜——瓦尔特和朗基努斯都不可能越过他去做决定。
而在晚餐的时候,鲍西娅也和他提起了一件事情,“已经有人向我提议,应当让莱安德离开我的怀抱或者是侍女的裙摆了。”
“莱安德不过三岁吧。”
“很快就要四岁了。”
一般来说,贵族们的子嗣总是要等到六七岁的时候才会被送到其他地方去做侍从——他们将会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学会如何赢得骑士们的尊重,管理城堡以及行军作战。
学者们认为这个年龄,他们的理性已经觉醒,孩童们开始具备系统学习的能力,而且因为离开了熟悉的环境,以及侍女和父母们的关爱,孩子更容易接受教士与骑士们的训导。
更重要的是,孩子已经度过了最为可怕的婴幼儿死亡率高峰期,活到了七岁,体质足够好,可以考虑进行初步的培养了。
当然,还有的就是为了切断母子之间天生的情感纽带,也是为了避免贵族女性们借由对儿子的控制而影响到原本属于男性掌控的权力领域。
这确实有些不近人情,却是所有的贵族家庭都需要遵守的铁律,事实上,那些有能力将孩子送出去做学徒的普通家庭中也是如此。
莱安德是85年年末生的,确实只有三岁多不到四岁,很显然,有些人已经开始感到焦急,他们或许并无恶意,但对于这个孩子,他们已经期盼了很久,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都竭力想要将自己的教士和学者塞进来,成为这个孩子的老师。
这种殷切与洛伦兹那时截然不同,鲍西娅说到这里的时候,还担心地看了一眼跟在塞萨尔身后的洛伦兹,洛伦兹摆了摆手,示意她不介意,她三岁的时候不知道,十岁的时候还能不知道吗?
“莱安德的开蒙……”塞萨尔不假思索地道,“还是由我来。”
“可是殿下您现在已经是叙利亚,塞浦路斯和埃德萨的君主了,您身上的负担已经足够沉重了,我觉得……”
“洛伦兹是我的孩子,莱安德也是我的孩子,洛伦兹曾经有过的,莱安德当然也会有。”
甚至可以说,在莱安德身上,塞萨尔更要谨慎,莱安德有着洛伦兹所缺乏的东西,那就是他拥有着天然的继承权,只要他过了十四岁,甚至十二岁,九岁,一旦塞萨尔出了什么意外,他都是名正言顺的塞浦路斯、埃德萨与叙利亚之主。
一个孩子犹如一张白纸,他有多么的容易塑造、涂抹、修剪,塞萨尔是最清楚不过的,对洛伦兹尚且如此,他又如何敢将莱安德的教育随意地托给任何一位教士或者是学者呢?即使他们为人正直,品行高尚,他们也不得不考虑自己身后的那些人。
但与其他君王不同,塞萨尔就算是要舍弃一部分手中的权力,也必须保证自己的孩子不会在还未长成,拥有自己的思想时,就受到这些人的影响。
他甚至想过,等到莱安德六岁或者是七岁的时候,他也会把他留在身边,并不会把他送到其他的城堡中去,哪怕是送到理查或者是腓力二世那里也不行。
理查是个标准的骑士,他在少年时受过的羞辱……或者说他并不认为那是一种羞辱,只认为那是一种恰如其分的考验,都是相当可怕的,至少塞萨尔无法接受。
腓力二世文质彬彬,犹如一个学者,但他和塞萨尔闲谈的时候,曾经提过他曾经在一个宴会上命令侍从们像狗一样地爬行取食,谁敢用手拿食物就会被剥夺晚餐资格,并且遭受鞭刑。
这是为了摧毁他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促使他们上进,腓力二世是这么说的。
甚至有贵族的孩子因为受不了这样的折磨而逃回家中,即便他还只有八岁,他的父亲依然认为他丢尽了他的脸,他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吊起来,抽打了五十鞭子,冷酷的宣布他是他的耻辱。
两天后,他们便发现这个孩子在马厩中上吊自杀。
这种事情并不会遭到人们的责备,他们反而会赞美和褒奖,甚至那些曾经受过苦的孩子也是如此,等他们长大了成为了骑士,他们会反过来感激自己的父亲,受到委托的城堡主人以及教导他们的骑士。
上一篇:我,圈钱主播!但大哥是真刷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