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说些什么啊?阿迪勒。”萨拉丁温和的说道,“坐到我的身边来,让我靠着你。”阿迪勒马上走上前去重新在萨拉丁的身边坐下,并且用肩膀做他的依靠。
这次他感觉到的终于不再是一尊冰冷的雕像了,心跳正通过相互接触的地方有序的传来,就让阿迪勒安心又担心。
安心的原因,无需多说。担心……则是萨拉丁的怒意似乎已经消失了,或者说它从来没有来过,这不是好事。
刚才袭击苏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被萨拉丁所爱着的诸子之一。
他的三子阿齐兹。
即便是在撒拉逊人的世界中,婴幼儿的夭折率依然很高,只比基督徒稍好一些。
因此站在萨拉丁的立场上,他的二子、三子几乎与长子一样重要,谁也不确定他们能否成长到接过萨拉丁给予重任的年纪。
萨拉丁的正妻,也就是前代大马士革总督之女,并未能生下孩子,萨拉丁的几个儿子都来自于其他女人的腹中,以血统来说,他们是平等的,他们血液中珍贵的那部分完全来自于他们的父亲萨拉丁,而非他人,又因为萨拉丁头三个孩子年龄相差都不大的关系。他的长子在70年出生,次子72年出生,三子73年出生。
他们从萨拉丁这里得到的东西几乎都是一模一样的,钱财、仆人、教师以及宫殿,而萨拉丁也并未避讳过——他不会如基督徒那样只因为某个孩子先出生而决定将一切交给他继承,他们与今后出生的兄弟会陷入一场残酷而又长久的竞争,做出裁断的乃是萨拉丁本人,他的奖赏就是苏丹之位。
残酷吗?毫无疑问,相当残酷。
但萨拉丁能够有一个平庸的兄长,但他绝对不会允许他的儿子之中也出现图兰沙这般令人失望的货色,尤其这次让他失望的并不是一个儿子,而是两个儿子。
阿迪勒站起身来,面色冰冷地看着已经被黄衣的马穆鲁克按在了地上的三子阿齐兹,阿齐兹最初还有一些惊慌,毕竟他做出的行为,无论是对于一个苏丹而言,还是对于一个父亲而言,都是毫无疑问的悖逆。
但他似乎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相反的,他依然愤懑不平,理直气壮。
“那些僧侣已经抓到了吗?”
萨拉丁的问题更是引来了阿齐兹凶狠的眼神,阿迪勒冷哼了一声,“全都抓住,我一个也不曾逃过。”
“他们引诱我的儿子走上了歧途,教他去反对自己的主人和父亲,他们的罪行是不可饶恕的。
在我出征之前,我要看到他们被处以火狱之刑。”
“您不能!”
阿齐兹并不怎么担心自己,或许他认为,作为他父亲的儿子,他的罪过并不会带来多么沉重的责罚。
但他却又担心他的那些朋友和老师们,他从他们这里获取了许多自己从来不曾被碰触的知识与权力,并且为之沉迷不已。
方才他正是在这里与自己的父亲争论是否要与这些人继续往来的时候发生了争执——在他听说苏丹不但要求他远离这些人,还要将后者驱逐出开罗时,一怒之下将手中的一只饮水杯直接掷向了苏丹。
这只饮水杯在握柄的地方,有一个尖锐的凸起——而阿齐兹虽然只有十三岁,却也得到了先知的启迪,他暴怒之下的一击,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即便苏丹萨拉丁也是得到真主恩典的人,也在猝不及防下被上面锋利的切口割破了手掌。
而原本正在厅堂外候见的阿迪勒,听见他们正在争吵——出于担忧他一直在凝神细听,而当苏丹发出怒吼时,他再也忍耐不住,径直冲了进去。
而他原先候在外面,正是遵照了苏丹萨拉丁的旨意,去拘捕那些僧侣。
虽然现在撒拉逊人所信奉的一切已经有了一个极其系统和权威的诠释与定义,但在这之前的几百年中,围绕着真主和先知的各个派系分支,简直如同春季中初发的花朵一般各色各样,数不胜数,有内学派、有外学派、有辩证派,也有教条派,有苦修士,也有哲学家……
这种混乱的状态,直到伍麦叶与阿拔斯的哈里发创立了属于他们的宗教裁判所,才渐渐平息和消弭,但行走在各地的僧侣和学者仍旧很难说会不会有什么仅属于自己的思想与理论。
而萨拉丁对那些异端的憎恨,甚至超过了异教徒。
这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细究起来确实是有可能的。简单的举几个例子吧,如那个曾经被阿拔斯王朝所惩戒的波斯人哈拉之,他所受的就是萨拉丁方才提到的“火狱之刑”,也就是先鞭挞,再绞死,而后砍头,最后焚烧尸首,据说这样他会在火狱中永远沉沦。
他为什么会受到这样的惩处呢?
因为他曾经宣称“我就是真主。”
除此之外,宣扬万物均是真主的;拒绝承认第一先知只承认真主的,宣称自己只爱真主的;拒绝承认第一先知就是最后一位先知的……
接触阿齐兹的僧侣是一个互助会的成员,他们是苦修士,擅长表演各类神乎其神的把戏,尤其是自残——吞火炭、吞活着的毒蛇或者是锋利的玻璃以及金属,用细长的针和小刀刺穿自己的身体等等。
而他们在进入开罗的时候,用的也就是杂耍剧团的名头。
而阿齐兹又是一个对什么都感到好奇,喜爱游耍的少年人,因此当他与这群人接触的时候,并未引起苏丹萨拉丁的注意。
僧侣利用了阿齐兹,无疑是看中了他的年轻轻浮,争强好胜,但他们的失败也在于阿齐兹的不稳重。
最初的时候,苏丹萨拉丁单独叫三子阿齐兹,是想要叫他去法尤姆,让他到那里做一个官员,承担起苏丹之子的责任,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少年人来说,这也算得上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了。
阿齐兹并不因此感到满足,或者说他能接受自己被派到法尤姆去,但他所希望得到的职位是高级总督——高级总督,几乎可以说是一地之主,它拥有独立的国库、军械库以及军队。
但萨拉丁只愿意给他一个督察官的职位,督察官是什么呢?
事实上,就是在许多市场可以看到的官员,属于权力小但责任范围广的那种,他要监督度量衡、预防欺诈行为,对商人之间的经济纠纷——契约以及债务进行调解和判决,同时还需要维护宗教道德——诸如酗酒、通奸、拒绝祷告、虐待动物、仆役和奴隶,甚至于妨碍街道通行,随意便溺都在他的职责范围以内。
这是萨拉丁对儿子们的爱护,他的长子和次子也已经做过了一段时间的督察官,这是必须的,毕竟在成为了总督或者是苏丹之后,他们所能接触到中下层的机会就很少了。
若非如此,他们将来必然很容易被底下的官员所蒙蔽,对底层发生的事情做出错误的判定来。
可正是因为受了那些僧侣们的怂恿,三子认为这并不是一个荣耀,而是一份耻辱,哪怕他的两个兄长都做过这样的官员,他的眼睛依然只盯着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
萨拉丁的长子如今已经是亚历山大的高级总督,而此次子在萨拉丁此次远征的军队中,作为一埃米尔与萨拉丁共同出征——因此阿齐兹认为自己应当与两位兄长拥有相同的权力,高级总督是他最后的底线,他绝不可能后退。
萨拉丁早对自己的儿子有所安排,或者说他认为他们现在的天赋与才能并不能承担起他们所期望的那个位置,他们甚至不如他的弟弟阿迪勒,他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阿迪勒,他的弟弟要比他小很多岁,也是70年生人,与他的长子同岁。
因此在之前的两次远征中,萨拉丁都没有带上他,而是让自己的兄长图兰沙做自己的辅助。
当然,结果是无需多说的,图兰沙的无能让萨拉丁失望至极。而现在同样的失望又落在了他的儿子身上,他为何会如此激烈的捍卫宗教的纯洁性呢,是信仰吗?或许有一部分,但更多的是因为他已经见多了教派所带来的阴谋和争斗,说来也真是可笑,第一先知秉承了真主的旨意,想要让撒拉逊人团结起来才将真主的话语传达给众人,但在他死后不久,他的拥护者与血亲就因为巨大的利益分崩离析,彼此仇恨。
这也是为什么,萨拉丁没等法蒂玛王朝的最后一任哈里发阿蒂德离世,就便强行要求所有的寺庙与僧侣都必须依照他的要求改行传统派礼法的原因,他需要的不是一个如同散沙般的撒拉逊世界,而是要将他们重新糅合在一处,即便这会为他招来更多的反对者也是如此。
但他担心的问题,他的儿子们,至少三子阿齐兹并没有领会到——作为一个统治者,当权者,应该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宗教并非是他们的指导者和管辖者,相反的,宗教应当成为他们手中的工具。
苏丹的地位应当永远高于大学者以及任何一个宗教首领,而非相反。
至于为什么,就算没有正统派与传统派的争斗,萨拉丁也能够从他们的敌人基督徒那里体会到教权大于王权的坏处。
他的小朋友塞萨尔之所以受了那么多的苦,其中最大的一个原因就是罗马教会那份永不消弭的贪婪与恶毒。
而这群僧侣与他的三子接触了不过几个月,就已经将他调教得唯命是从,甚至让他成为了一个毫无思考能力与分辨能力的狂信徒。
看看他的眼睛吧,他已经没有了对苏丹和父亲的敬畏,仅有为了捍卫所谓的真理而暴露出来的疯狂,直到现在,他也不曾有丝毫悔改,或者说他已经失去了后悔的能力。
换成其他一个人,哪怕他是为了苏丹之位对萨拉丁动手的呢,萨拉丁都会觉得欣慰,但他根本没考虑其他,完全任着自己的性子做事,丝毫不考虑后果。
“把他关押到监牢里,除了我的命令,谁也不能释放他出来。”萨拉丁说道。
阿齐兹听了立即大叫,大嚷起来,他当然知道萨拉丁即将开始对亚拉萨路的远征,这一去至少又是一年多,他之前养尊处优,又如何能够在监牢里熬那么长时间,但苏丹的旨意无人可以违逆,他很快被押了下去,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萨拉丁神色复杂地看着合上的大门,又转身去看了一眼自己的弟弟,“阿迪勒,”他感叹地说道,“你知道吗?
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他比阿齐兹还要小。而我第二次遇到他的时候,他和你一样大,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击败了努尔丁了。”
阿迪勒当然知道萨拉丁所说的是什么人。
毕竟萨拉丁从未掩饰过他对那个基督徒骑士的欣赏,但在这里,他不得不劝慰两句,“苏丹,像他这样的人又能有几个呢?
何况他也并不是没有因为自己的年轻受过苦。”
“是啊,他曾经吃过那样的苦,但他马上便吸取了教训,反过来将这些人的漠视与厌恶当做了武器,将他们刺得遍体鳞伤,几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骑士,一个孤单的臣子,只能与他的国王相互依靠,没有根基,也没有依仗。
可是现在呢,那些基督徒的国王一听到他的呼声,便带着他的军队不远万里而来,你能做到吗?
不,你不能,即便我也未必能够做到。”
阿迪勒只能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他知道无论怎么劝说萨拉丁,苏丹都会难以释怀。
萨拉丁酸楚地说道,“若我有一百个儿子,即便只有一个能与他那样好,我也就心满意足了。”
第468章 新主人(中)
“萨拉丁苏丹,”阿迪勒不得不说话了,“沙漠之中的鲜花,河流之中的金子,大海里的珍珠,它们为何那样的受人喜爱呢?不正是因为它们除了真主赐予的美好之外,还格外罕有吗?
若不是他的罕有,那位基督徒的骑士也不可能得到您如此之多的怜悯和宽容,但您应当意识到,他与您一样,是不世出的豪杰,您让您的儿子与他相比,完全就如同以黑铁对上精钢,以石英对上水晶,以松木对上橄榄木,极其的不公平——让我看您的孩子已经足够好了,只不过他们还年轻,这是每个人都必须走过的一段路程,您可以要求他们跑得更快一些,但您又如何能叫他们如鸟儿那样飞翔,如骏马那般奔驰呢?”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中也不由得带出了一丝责备的意味,他当然是爱自己的兄长的,但有些时候他的兄长也会让他觉得过于不近人情——这甚至是一种温和的说法。
至少他在听说了他所知的那个年轻基督徒骑士的传闻时,甚至觉得他的聪慧与正直称得上……怪异……他不知道该如何描述。
但这样的人原本就应当在传说或者书本上,他突然来到了人世间,简直就如同曾经的尔萨(耶稣)行走在地面上,完全的背离了一个凡人所应有的需求和理念。
像是这么一个人,若是他站在自己面前,阿迪勒觉得自己并不会觉得荣幸和欢喜,只会……毛骨悚然。
他相信有很多人也这么想。
但他也理解他兄长萨拉丁的苦楚,对于萨拉丁而言,无论是理政还是出征,又或者是治理万民,都简单的像是拿起水杯来喝口水,他怎么能够理解他儿子们的手足无措呢?
阿迪勒甚至有着几分侥幸,他不是萨拉丁的儿子,只是他的弟弟,而对于兄弟萨拉丁无疑要宽容的很多。
萨拉丁托着头,一言不发,良久才说:“你去吧,阿迪勒。”
阿迪勒叹了口气,向他的苏丹以及兄长行了礼,默默地退了出去。在他即将离开萨拉丁城堡的时候,看到萨拉丁的长子埃夫达尔匆匆而入。
埃夫达尔踏入城堡的时候,不知道是阳光过于璀璨,还是花朵过于芬芳。一时间,他甚至有些意乱神迷。
萨拉丁城堡从公元75年开始建造,历时6年方才落成,但建成之后,工程仍未结束,之后,还有不断的扩建以及装饰,或者是依照苏丹的想法予以调整
作为苏丹努尔丁的侍从和大臣,萨拉丁在阿颇勒城堡中居住过很长一段时间,如同睿智的苏丹努尔丁,撒拉逊人的信仰之光,这座宏伟广阔的城堡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的印象。
因此他在建造萨拉丁城堡的时候,也不免在很多地方受到了它的影响——最为显著的莫过于萨拉丁城堡与阿颇勒城堡一般分作了内城与外城,占地面积相当的大,几乎占据了整座丘陵,苏丹的宫殿与寺庙也被囊括在其中。
不过与阿颇勒城堡不同的是,在萨拉丁城堡之外,萨拉丁还特意引来了尼罗河水,修筑了一道护城河,因为河道奢侈的使用了水泥的关系,水波清澈并且上宽下窄,呈梯形,一旦有人落入其中,很难轻易的攀爬上来。
有人建议往护城河里放入鳄鱼,但被萨拉丁拒绝了,因为时常在这条护城河边行走的还有他的民众,埃夫达尔在心中轻嗤了一声,如果是他,他不但要放鳄鱼,还要放毒蛇呢——就如那些曾经如神一般的法老一般。
萨拉丁城堡位于高处,站在它的城墙或者是塔楼上,可以俯瞰整个开罗,它通体由灰黄色的石砖砌筑而成,在晴朗的天空下,数个银白色的圆顶熠熠生辉,高耸的两座塔楼,就如同卫兵攥在手中的长矛一般直刺天空。
走入城内,处处可见四方形的庭院与环绕庭院的柱廊,庭院之中通常有供人们洁净自己的喷泉和水渠,但只在苏丹的宫殿里,庭院之中才可见乔木与花卉,其他地方只有整齐的石砖地面,必要的时候可以拿来作为军营或者是马厩。
踏入内城之后,你会发现,这里的每一个房间无论是穹顶还是墙壁,又或者是柱体上方都篆刻着极其精细的几何花纹,颜色艳丽而又不失雅致,但没有多少鎏金镀银的地方,除了经文板;顶上悬挂着一盏盏的青铜灯架,有大有小,有疏有密,在一些昏暗的地方,灯火昼夜不息,这是为了防止刺客藏身其中。
埃夫达尔一路走来时,侍从与卫兵向他行礼,但这完全无法满足苏丹之子的虚荣心,他曾经见到过他们如何匍匐在自己父亲的脚下,亲吻他经过的地面,那种狂热的敬爱与虔诚让他艳羡不已。
一个侍从与他视线对撞,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便垂下了眼睛避让开来。这正是他在宫中安插的一个耳目,之前他传出了消息说萨拉丁苏丹召唤了三子阿齐兹。
作为长子,埃夫达尔知道的比别人更多一些。他知道他的父亲有意让十三岁的阿齐兹去法尤姆做督察官,因为埃夫达尔也做过督察官,他当然知道这是父亲为他们铺设的坦途的第一步。他们甚至无需多加思考,只要踏上去,然后完成父亲所交托的工作就行了
但阿齐兹显然并不这么想,或者说埃夫达尔故意让阿齐兹不去那么想。
至于会不会是阿齐兹做出了什么值得苏丹特意招来嘉奖的事情……阿齐兹只有十三岁,为人冲动、鲁钝、笨拙。
但埃夫达尔也不得不加以防备,毕竟阿齐兹的母亲曾经深受萨拉丁的宠爱,何况据那些人所说,即便如先知与学者也时常会宠爱幼子,厌恶长子,一来是因为年轻力壮的长子会威胁到父亲的地位;二来则是因为幼子的母亲往往占据着父亲与主人最多的宠爱,一个炽热柔软的躯体往往能让人做出许多违背了其意愿的决定。
埃夫达尔最为恐惧的也正是这点。
因为即将出征亚拉萨路的关系,萨拉丁将自己的弟弟阿迪勒从亚历山大召回——阿迪勒与他的长子同岁,但因为之前跟随着他们的父亲驻扎在亚历山大的关系,他虽然还年轻,但也是一个经过了战火考验的成熟战士。
在之前的两次考验之后,萨拉丁可不敢将开罗这座重要的城市交给他的兄长图兰沙了,而他的父亲也已经老迈,在这个时候让阿迪勒来协助图兰沙,两人共同守护开罗,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同时他也想试一试长子的成色,才将这么一个重要的职位给了他,但萨拉丁还未离开萨拉丁城堡,埃夫达尔便交出了一份让他失望透顶的答卷。
埃夫达尔笑盈盈的进了厅堂,见他的父亲屈着一侧的膝盖,坐在一条长桌之后,之前发生的事情所遗留下来的痕迹已经被清理干净,但他一看周围人的脸色便知道之前肯定发生了什么让他们恐惧的大事。
看来他所设下的陷阱已经奏效了。
只需稍加挑拨,阿齐兹就会认为苏丹的这份任命是对他的不看重,甚至是放弃,他之所以做出这么多的蠢事来与其说是鲁莽,倒不如说是恐惧,事实已经证明,在权力争夺中,落于下风甚至失败的王室成员基本上都不会得到什么好结果,尤其他的兄长是埃夫达尔。
埃夫达尔放下膝盖,向自己的父亲和苏丹行礼,但萨拉丁只是抬起眼睛来,瞥了他一眼,“你过来。”他说,埃夫达尔便膝行了几步上前,他一面动作,一面偷窥萨拉丁的神情,只见苏丹神情温和,似乎并没有什么怒意隐藏在其中。
难道是在对阿齐兹失望之后,苏丹觉出自己的好处,开始更加看重自己了么?他甚至开始幻想起萨拉丁会不会允许他成为共治苏丹——他知道之前没人这么做过,但基督徒可以做,萨拉丁为什么不可以这么做呢?
或者……在萨拉丁离开埃及的时候,会将开罗交给他来治理。
“再过来些。”萨拉丁说,埃夫达尔连忙伸过头去,一边眼睛往下撇,看着那些杂乱的文件。如果不是前两者,难道是父亲有什么隐秘的工作要委派给自己去做吗?
他当然是这么希望的,越隐秘也意味着越重要,表明他已经能够踏入父亲所执掌的权力中心。
萨拉丁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凶狠地抽了他一记耳光,这一下来的猝不及防,埃夫达尔一下子被打倒在地,他瞪大了眼睛,又凶又恼,完全不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会那样做?
但萨拉丁只是静静的看着他,那双深邃的黑眼睛就像是浸没在冰水之中的黑曜石,一下子就让埃夫达尔迅速地冷静了下来,他垂下头重新跪好,不顾脸上的疼痛。
这种疼痛的程度表明他所受的绝非皮肉之伤,或许骨头都已碎裂,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口腔中多了一些翻滚的硬东西,其中可能有他的牙齿。
“看来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你了?”埃夫达尔垂首不语,但萨拉丁又怎会允许他保持这种反抗性的缄默,“你从哪里学来了这种卑劣的手段?”
埃夫达尔想要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也隐约听说他的父亲似乎也有了一些不为人所知的耳目。他们穿行在大街小巷游走,在寺庙或是在广场,在会堂又或是咖啡馆,他们可能是商人,也有可能是工匠或是僧侣,他所做的事情或许能够瞒过其他人,但未必能够瞒过他的父亲,但他并不紧张,他难道做了些什么吗?
他并没有做什么,当那些喜欢吞火炭吞毒蛇吞玻璃的僧侣来找他的时候,他甚至没说你们不该来找我,而应该去找我的兄弟,他只是把他们驱逐了出去,并且声称自己不会如其他人那样愚蠢,上他们那个当。
求而不得,把他们迎为了贵宾,视作师长和父亲,对他们说出的每一句话言听计从的是阿齐兹,这难道也要怪他吗?
他并没有将长刀压在阿齐兹的脖子上,叫他去听那些僧侣说话。
“是谁叫你那么做的。”埃夫达尔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想要为他的那些幕僚隐瞒一二,但随即他又想到父亲都这么问了,肯定也知道……“是那些以撒人。”
他毫不犹豫痛痛快快地将那些以撒人卖给了萨拉丁。
萨拉丁果然没有再多说些什么,这是他的错,之前那些以撒人前来祈求,希望他能够收容他们的时候,他就不该答应。
但他听说塞萨尔驱逐了那些叙利亚的以撒人时,只觉得塞萨尔行事过于焦躁,让他来说,以撒人虽然违背了先知的教导,辜负了先知的恩惠,但他们就如同潜藏在渔箱之中的鲶鱼,又像是那些割裂了树皮的刀子,没有他们,死气沉沉的鱼箱里就不能翻腾起生命的泡沫;而地丁树也不可能分泌出芳香的树脂,被人们拿来作为香料和药物使用。
他甚至想过写信去教导他的这个小友,他应当如同使用他的士兵大臣一般去使用以撒人,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通通将他们赶走——如同那些基督徒的国王那样,这种做法固然可以让他获得大量的钱财和暂时的安宁,但必然会对他的行政造成一定的困难,也会在社会矛盾爆发的时候少一个缓冲带,只是因为事务繁忙,他将这件事情暂时搁置了下来。
上一篇:我,圈钱主播!但大哥是真刷啊!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