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丽出生于新纪年的二月二日,也就是公元2000年的献主节,“这是一个好日子,”人们都那么说。
对于现今的人们来说,二月二日已经不单单是献主节,同时还是圣王与其挚友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的命名日,他们认为出生在这个日子的孩子都是极其幸运的,天主的眷顾与圣王的照拂必然会常随身侧,叫他不至于受到邪魔的侵扰和命运的捉弄。
不过最初的时候,內丽的父亲并不打算给她这个名字,他想要为自己的第一个孩子取一个更为神圣的名字,譬如伊莎贝拉或是达玛拉。
在那个丈夫还能借着与妻子的婚约而取得王位的年代,为了不交出手中的权柄,发誓要守住亚拉萨路的伊莎贝拉女王终身未婚,她死后被封圣,成为了公主与女王们的守护圣人。
达玛拉.杰拉德则被誉为现代医院的缔造者,是女性“被选中者”的守护圣人——她是第一个公开承认自己得到了天主眷顾,却没有被问罪,或者是囚禁的女性——作为第一个“善德修女”,她救了无数人的性命,并连同基督徒的教士与撒拉逊人的学者建起了世界上第一座具有现代医学概念的医院。
虽然现在也有人认为,最早的医院应当追溯到杰拉德家族的创始人,但即便是他们也无法抹去圣达玛拉所立下的辉煌基业——如今,每座医院的庭院中都会矗立着圣达玛拉的雕像,而且杰拉德这个姓氏更是紧紧地与医生,或是从事医学研究的人联系在了一起,当一个人的姓氏是杰拉德的时候,人们的第一反应就是他是个医生,无论男女。
“这都是好名字。”
內丽的母亲对自己的丈夫说,“但我想给她取另一个名字。”
“另一个名字?”
“是的,我想把她叫做內丽。”內丽,同样也是地中海区域的女孩们常见的名字之一,內丽的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充满爱意地亲吻着她仍然有些皱巴巴的小脸,“她将来或许会成为一位医生,也有可能成为一个学者,走上政坛,进入军队,只是相比起圣伊莎贝拉和圣达玛拉,我更希望她能够得到另一位圣人的庇护。”
“圣內丽?”
“圣內丽。”
事实上,在普罗大众之中,圣内丽要比圣伊莎贝拉或者是圣达玛拉更叫他们亲近,或许是因为圣内丽原先也只是一个普通人的关系。
圣內丽第一次出现在亚拉萨路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乞丐,她抱着自己病重的孩子,跪在圣王的脚下,祈求他能够施以怜悯——圣王的手拂过她孩子的额头,孩子高热便退去了。
这可以说是圣王在亚拉萨路所施展的第一桩圣迹。
之后她又来到了伯利恒,在那里与一位磨坊主结婚,但那位磨坊主并不将她看作自己的妻子,而是认为自己借助婚姻得到了一个可以任意驱使的奴隶,甚至牛马,而内丽并不是那种甘愿逆来顺受的女性——她向自己的丈夫提出了离婚决斗。
那时还是伯利恒骑士的圣王主持了这场决斗,并给予了一个极其公正的判决她获得了胜利,得回了自己的性命,以及她丈夫的磨坊。
但不久之后,伯利恒便迎来了一场大瘟疫。
“她就是在这时获得了第三次拯救,对吧?”
內丽的父亲问道,他的妻子点了点头,确实如此,在史书以及实录上都有明确的提到过这个名字,之后追随圣王离开伯利恒的众人之中也有她——因为无法回到伯利恒,她将磨坊变卖,得到的微薄钱财被她用来作为做生意的本钱。
这个决定在当时简直称得上是惊世骇俗,丝毫不逊色于圣达玛拉公开站出来宣称自己得到了天主的恩赐。
一个没有出身的女人如何能够成为商人呢?当她孤身走在外面的时候,无论有没有护卫,都有可能成为他人眼中的商品。
没人知道圣内丽是如何做到的,但她确实在短短几年内为自己积攒起了一份身家。
“我听说过一些传闻,”內丽的父亲说道,“他们说她假称自己是圣王的远亲,并且得到了他的庇护。
无论是不是谎言,这种说法都未曾正式地出现在任何书面文件上,但圣王从来没有否认过。”
內丽的名字再次出现在实录上,大概是在1186年或者是1187年的时候,人们说她是购买战争债券的第一人,也是第一个愿意将自己的所有财产存入银行的第一人。
“她确实是一个大胆的人。”丈夫忍不住感叹道。
如今的他们对于债券与银行已经十分的熟悉,他们将钱存在银行,并且追逐着每一年的债券发行日,对于他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国家债券永远是一项最可靠的投资。
但那时候不一样,愿意从事放贷工作的几乎就只有以撒人。
而银行的前身或者说是雏形,则是圣殿骑士们创办的跨国金融网点业务——事实上,这更像是圣地骑士团依靠着自己的信誉与武力支撑起来的一条快捷通道,保证受到他们庇护的朝圣者可以凭借着一张纸来兑换相应的钱款。
当时圣王创办银行,所依仗的也是他的荣誉与信用。
即便如此,愿意走出第一步的人依然是勇气可嘉。
那时候的世界还是疯狂而又混沌的,一旦发生了任何意外——无论是圣王塞萨尔本身还是外来的原因,所谓的银行被宣布“非法”或者是被劫掠,马上就有成千上万的人倾家荡产。
“那可是圣王啊。”他的妻子温柔的说道,“圣内丽因此获得了她一生最大的报酬。
“不过,她……”丈夫欲言又止,虽然內丽在此之后成为了一个贵族,有了自己的领地和城堡,更是有着堆积如山的财富,但接连数次婚姻,都不曾给她带来一个孩子。
最后,她将所有的财产全部捐给了圣王与圣达玛拉创立的医院和附属的慈善机构,而圣内丽慈善基金会直到今日还在顺畅地运作着,仿佛冥冥之中圣王依然在护佑着它,连续几次如同山崩海啸般的经济危机都没能够对其造成什么致命的伤害。
而近千年来更是有数不尽的人因此得救——內丽的母亲就是其中的一个。
“好吧,如果你坚持。至少圣內丽足够富有。”
“富有?”內丽的母亲笑了:“不,我给她这个名字是希望她虽然如圣內丽般的平凡,却又有着圣內丽般的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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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丽也觉得自己是幸运的,她出生在一个平凡的家庭里,父母只是普通的工人和护士,但在她十九年的生命中充满了阳光与色彩——除了少女时期的一些心事,浩如烟海的功课与试卷,以及在高考之前的短暂担忧——担忧考不上心仪的大学之外,她的人生中几乎没有一点阴霾。
哦,或许现在还略有一些,那就是她不得不离开自己的父母,跨越数百里来到亚美尼亚的首府塔尔苏斯(大数),继续自己的学业。
但这些烦恼也只是暂时的,比起那座偏远的小城,自古罗马时期就是学术中心的塔尔苏斯无疑是一座让她这条小鱼得以尽情畅游的大湖,今天她的导师就给了她一张邀请函——来自于塔尔苏斯国家博物馆。
一场十二世纪的亚美尼亚文化展,据说都是一些全新的展品,来自于一个古老家族的捐赠,暂时不对公众开放,只有内部人士可以参观。
其中有着亚美尼亚贵族共同敬献给圣王的狮冠,还有当时为了筹集军资所发行的战争债券实物,以及在双方和谈的宴会上,三位君王——那时还是拜占庭专制君主的圣王,罗姆苏丹的阿尔斯兰二世,还有之后的拜占庭皇帝的阿历克塞.杜卡斯所交换的信物与馈赠的礼品。
还有数年后为了纪念此事而发行的货币,货币上有着圣王的头像,下方是两头狮子,反面是一只鹰与一只狮子拱卫着一个十字架。
因为这种纪念性的货币发行的不多,所以对于历史研究者来说,也算是珍品,至少內丽只看过它的图片。
她几乎已经迫不及待了。
才踏入空旷而又庞大的展厅,內丽的第一眼就被伫立在中间的玻璃立柱吸引了,可以看得出,为了这次展出,博物馆耗费了极大的心力,除了被藏在玻璃立柱之中的真品之外,他们居然用黄金、宝石、纯银打造了一顶与狮冠一模一样的仿品,就放置在一旁的丝绒垫上,每个人都可以上前去触摸,甚至于试戴。
据说仿品王冠的重量、大小与宝石的颜色、质地都与真品一模一样——这着实是个大胆的全新举措,不过也容易引起一些人的不满。
内丽还没靠近,就见到一个教士面露愠色,与一个像是博物馆负责人的人争执不休,他似乎认为,博物馆竟然将圣物的仿品当做一件寻常的物品,任由他人随意摆弄——简直就是亵渎。
但博物馆方面的负责人则坚持认为圣王并不会在乎这个,他甚至允许别人用拖把和小桶——真的去拖地。
而且这并不能说是亚美尼亚的王冠,只是当时的亚美尼亚民众与贵族共同敬献给圣王的一件礼物,它不具备有任何政治或是宗教上的意义。
就在双方的声音越来越高,眼看就要变成激烈的肢体冲突时,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男性突然走了过去,他俯身与那位反对将仿品放在外面展出的教士说了几句,教士露出了惊讶的眼神,随即向他俯身行礼。
他是谁?也是个圣职人员么?
内丽好奇地看过去,却没有在他身上发现圣徽或者是圣领,但他确实调和了两人之间的矛盾,或说那个教士不得不屈服——他再次向那个年轻人行礼,而后沉默地走开了。
负责人向这位先生致谢,之后他们又说了几句话,负责人先行离开,而那个年轻人却依然伫立在原地,他望着那顶王冠,久久地陷入了沉默之中。随后他又将视线落在了仿品上,伸手将它轻轻捧起。
“抱歉,是我妨碍了您吗?”突如其来的询问吓了內丽一跳,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地注视了对方很长一段时间,她有些窘迫,不好意思说是看他看入了迷。
而对方显然误会了她的凝视,还以为自己在展品前伫立太久,影响了他人的观赏。
他将王冠仿品放回原处,挪开了两步。
“不,先生,您没有妨碍我。”这个玻璃立柱至少有三尺见方,四面通透。如果要欣赏的话,內丽完全可以走到另一面去。
“我只是看到您在和他们说话,您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吗?”內丽自己先在心中摇了摇头,她虽然出生在一个非常普通的家庭,但也不是井底之蛙,对方的姿态与神情都表明他与这些东西或许有着更深的渊源。
突然之间她福至心灵:“您和这些展品有什么关联吗?”
对方显然没有想到內丽的观察力竟然如此敏锐,他有些愕然地笑了笑,“是的,女士,这里面有一部分展品是我们家族捐赠的,譬如这顶狮冠。”
他重新将狮冠托起,在內丽蓬乱的短发上比了比。
“别,别,别!”內丽惊慌地叫道,她摆着手,甚至吓得后退了一步。
那个年轻的先生露出了一个顽皮的笑容,“这只是仿品。”
“真金白银的仿品。”內丽没好声气地说道。
但在对方将这顶王冠仿品送到她面前的时候,她还是不由自主地把它接了过来。
可以说,如果没有这位先生主动递过来,內丽大概也只敢趴在丝绒垫上,用眼睛去观察这顶王冠,并不敢真的把它拿在手里,但一拿到它,她就忘记了所有的顾虑,完全沉浸在了七百年前的艺术之中。
圣王所拥有的冠冕绝对超过了任何一位君王,狮冠不是第一顶,塞浦洛斯的王冠才是第一顶,而且它也不是一顶真正的王冠——此时的亚美尼亚只是自称王国,并没有得到罗马教会的认可,但这顶王冠确实具有着别样的意义——因为这是圣王所得到的第一顶,不经由血脉或是宗教而来,而是由战争所缔造的王冠。
虽然他确实属于亚美尼亚的王室成员,但在他在加入到亚美尼亚的战争中时,并未主张自己对亚美尼亚的所有权,但那又如何呢?权力一向就不是宣称得来的,就像是在真正的斗争中,血脉也往往不值一提。
在他打得阿尔斯兰二世与杜卡斯节节败退的时候,亚美尼亚的民众与贵族终于看到了新的希望,他们欣喜若狂,立即将莱翁一世曾有的称号“杰出者”加在了他的身上,不惜一切的追随他,服从他,或许圣王自己也会觉得惊讶吧,他们竟然在短短四个月内就打退了突厥人和拜占庭人的进攻,将他们从亚美尼亚彻底的驱逐了出去。
虽然其中也有一些别的原因,阿尔斯兰二世年老体衰,长子凯霍斯鲁初战便已死在了塞萨尔矛下,他的八个儿子在得知此事后更是不同程度的掀起了叛乱,他不得不撤兵回返罗姆苏丹。
阿历克塞.杜卡斯则遇到了补给不足的问题——他们虽然也曾经试过劫掠亚美尼亚的民众与贵族,无奈的是在塞萨尔获得了一次又一次的胜利后,亚美尼亚人也变得强硬起来,他们不再投降,也不再谈判,甚至宁愿将自己积存的粮草辎重付之一炬,也不会将它们留给自己的敌人。
杜卡斯事后才知道这是塞萨尔的要求,并且承诺在战事平息之后,他们将会得到应有的补偿。
据说阿历克塞.杜卡斯当时在帐篷中大骂这两者都是疯子,做下承诺的塞萨尔是疯子,愿意相信这个承诺的民众也是疯子,但这对疯子确实以此守住了亚美尼亚。
这顶王冠就是在拜占庭与罗姆苏丹的大军退却之后,由鲁本三世的长女亲自献上的。
它采用的是中世纪早期常见的封闭式圆环式样,由八块黄金板相互铰接而成,内部用镀银的铁圈加固,从前至后由一条拱形带连接着。
这八块黄金板上分别有着不同的图案,代表着拜占庭的雄鹰,代表着亚美尼亚的雄狮,代表着圣哲罗姆的孔雀,代表着亚拉萨路的十字架,还有阿拉腊山——据说传说中的诺亚方舟在洪水中便停靠于此,它是亚美尼亚的最高峰,也是亚美尼亚人的精神象征,代表着一万名殉道者的鸽子(他们被押送到阿拉腊山后钉上了十字架),还有塞浦路斯的橄榄枝,伯利恒之星,大马士革的玫瑰。
这顶王冠上镶嵌了两百二十颗大大小小的宝石,十分沉重——真品是纯金的,当然,它还有一个重要意义——是圣十字银行的第一件抵押物。
圣王把它抵押了出去,从圣十字银行贷了五万枚金币。
第443章 亚美尼亚的王冠(完)
威廉.马歇尔伸出手去,叩了叩门:“殿下,威廉.马歇尔在此听候您的吩咐。”
门内很快便传来了回应:“是威廉.马歇尔吗?快进来,我们正需要你。”
威廉.马歇尔做了一个与他的年龄有些不符的鬼脸,他就知道——他的怀里还抱着一大卷刚刚处理完毕的卷宗呢,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房间原本属于格里高利(深坑)修道院院长,他在这里接待贵客和高级教士,为了显示修道院以及他个人的财力,这位可敬的院长大人可以说是不遗余力。
天顶上描绘着天堂与地狱的景象,周围则环绕着为无辜者们祈祷的圣人和天使。肋拱交叉的地方垂下了一盏足有一百个头的青铜灯架,枝条上缠绕着纤细的葡萄藤和隐藏在金属枝叶中隐约可见的蛇、鸟与昆虫。
而每一根柱子上,也装有青铜的火把支架,窗台上则摆着许多座蜡烛台。
墙壁上所镶嵌的橡木板依然散发着新鲜木材所特有的芳香气味,可能是在不久前才调换的,幸好当突厥人占据此地的时候,虽然拿走了墙板上悬挂着的圣像——因为边框有鎏金,铜和铁的十字架,珍贵的挂毯等物,却还没有来得及将墙板一块块地撬下来,扔到壁炉里烧掉。
现在这些墙板上虽然还有一些无法掩盖的伤痕——就像此时的亚美尼亚,但总体还算完好。
威廉.马歇尔向塞萨尔走去的时候,无意之间瞥了一眼脚下的地板。
一般来说,在底层的大厅中,这时候的人们依然会采用石板而非木板——有可能是考虑到它时常被用来招待宾客,考虑到宴饮所产生的垃圾,油腻,以及随意便溺留下的肮脏痕迹,石头确实比木头好打理的多。
但塞萨尔在翻新尼科西亚总督宫和大马士革城堡的时候,还是在底层大厅铺上了地板,他可能只是为他的女儿和妻子考虑——这样地板就不会太过阴冷,但这种新风尚很快就如同他的饮食、衣着、喜好一般迅速地传到了各处。
看来格里高利修道院院长也是一个对时尚足够敏感的家伙,威廉在心里说。
“这是已经整理完毕的。”他将卷宗放在了比萨的办公桌上,与其说是办公桌,倒不如说是一张宴会上所用的长桌,这种桌子又宽又大,可以容纳六个人同坐在一侧,但现在它也快要被堆积如山的文书所淹没了。
这真是一个叹为观止的景象,至少威廉.马歇尔之前从来不曾在任何一位君王或是领主那里看到过,但对于塞萨尔和他身边的人来说,却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儿——在大马士革如此,在亚美尼亚也是如此。
但凡跟随他久一点的人都知道,他们的这位领主对于数字相当敏感,而且比起在他面前大放厥词或是夸夸其谈,他更希望看到一份有着详实数据的书面报告。
他虽然不会因为一两次的错误便将人推出去斩首或者是绞死,但之后当事人必然很难再受到重用却是不争的事实——但这种苛刻的要求时常会让他觉得人不够用,尤其是在战后诸事繁杂,千头万绪的时候。
威廉.马歇尔所带来的那些英国骑士因此叫苦不迭,不管怎么说,他们大多数都能写字,阅读,识数,计算,因此,在人手紧缺的时候,塞萨尔便毫不介意地把他们也抓来用,不过威廉.马歇尔却看得出,骑士们抱怨归抱怨,但做起事情来还是相当勤恳的。
毕竟只要是骑士,几乎都遭遇过行军或者是打仗的半途中粮草不济的糟糕事儿,与口干舌燥,或者是肠胃空空,甚至两者兼而有之的情况相比——像是缺少帐篷,只能逼迫士兵们露宿;缺少牲畜,士兵们只能背负着食物与武器前进;缺少足够的向导,以至于军队中总有走失的小队这些……都只能算是小问题了。
有一个谨慎的领主对骑士和士兵来说都是好事,毕竟领主损失的可能只是钱和领地,他们却要为之送命。
“你的位置在那儿。”塞萨尔手持着羽毛笔,向周围的一个座位指了指,威廉.马歇尔向他行礼致谢,但在走过去的时候,却见到自己的座位上摆着一个用黑色丝绒盖着的东西,其大小让他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实在是像个人头。
但这里的不是他的国王理查一世,而是塞萨尔,这个虽然年轻但也足够沉稳的君主应该不会和他开这种恶劣的玩笑,他捉住黑丝绒的一端,把它小心翼翼地提起来。
才一提起来,眼前便是一阵光芒闪耀,色彩缭乱。
又过了好一会儿,威廉.马歇尔才意识到自己屏住了呼吸——这是一顶王冠。
威廉.马歇尔并非没有见过王冠。
作为伯爵,他有自己的冠冕,而他也时常会为亨利二世以及之后的小亨利(死去的英国王太子),还有理查一世手捧着国王或者是王太子的冠冕,但他曾看到的那些——无论是在大小、用料还是风格上,都无法与摆在他面前的这顶相媲美。
他口干舌燥,第一个跃入脑中的念头却是幸好他没有不管不顾地径直坐下去,不然他的屁股准要受罪。
“殿下?”
塞萨尔从一叠叠的文件后探过头来,歪着脑袋看了一眼,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神情:“是亚美尼亚人进献给我的王冠。”
鲁本三世的长女携带着一件重宝前来求见他的时候,虽然忙碌到连吃饭的时间都快没了,但塞萨尔还是抽空在旁边的小间里见了她,而这个差点成为西西里罗杰之妻的女士并未如一些人所期望的那样——尝试施展自己的魅力来征服塞萨尔,她表现的非常得体,内敛,她尊敬地称塞萨尔为“杰出者”,感谢他为亚美尼亚以及民众们所做的一切,而后在亚美尼亚贵族们的见证下,将这顶王冠献给了他。
威廉.马歇尔知道亚美尼亚人在半年多前就在向塞萨尔求援,希望他能够从突厥人和拜占庭人手中挽救亚美尼亚,为此他们甚至愿意将王冠献上。但起初的时候,塞萨尔没有同意,一些年轻的骑士觉得难以理解——他们觉得,为了一顶唾手可得的王冠,在其他地方牺牲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威廉.马歇尔却很能理解塞萨尔的顾虑,这并非是一场阴谋,也非是出于个人的私怨或是一时的冲动,这是国与国之间的博弈。
毕竟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的位置原本就很尴尬——虽然人们都将它称之为亚美尼亚,但谁都知道它只不过是曾经强盛一时的亚美尼亚所余下的一根枯枝,虽然那有如莱翁一世这样的俊杰力挽狂澜,但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的位置却不会因为人类的意志而移动,它依然处在十字军基督徒国家、拜占庭帝国以及罗姆苏丹国之间,可谓动辄得咎,举步维艰。
如果没有塞萨尔,或许拜占庭帝国的杜卡斯家族以及罗姆苏丹国的阿尔斯兰二世还不会那么急切,毕竟他们也看得出鲁本三世是一个平庸之辈,何况他还没有儿子,没有男性继承人,就意味着在他死去的时候,亚美尼亚必然会陷入一阵动荡,甚至可能因此分裂或者是迅速的衰落下去。
到那时候,他们再想得到亚美尼亚岂不是犹如探囊取物般的容易?
但问题是,现在亚美尼亚有了塞萨尔——虽然之前的亚美尼亚人堪称有眼无珠,可只要他们改变了主意,谁又能够舍弃这么一大块富饶的领地呢?何况在塞萨尔夺得埃德萨之后,埃德萨就能够与亚美尼亚连接在一起,成为一个庞大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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